十四 让一颗明月心 去照亮蛇洞
刑天又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天空塌下来的分量……
在历史的黑夜中,你没有感受到天空塌下来的分量,要么你沉睡不醒,要么你
是黑暗的一部分。如果你是对抗黑暗的一盏灯,承受夜空压下来的分量将成为一种
注定的宿命。黑暗中,别看光彩照人的一盏灯,它比谁都孤独、痛苦。如果你想减
轻它的苦难,唯一的选择就是燃烧成火焰,分担压在它头顶上的沉甸甸的夜色。
天地结成了一块巨大的黑冰,在这块黑冰中,孑然独行的刑天陷入了更大的痛
苦。苍天啊,人们的心灵到底能有多少承受磨难的能力,却将沉重的黑暗全部压了
下来。胡妹,多么纯洁的女子,却被当做妖孽烧成了灰烬;“梅仙”,纯粹得只有
灵魂,可没有他容身的一块净土;善良的孔歪嘴们,老实过了石头,却落了个“暴
民”的罪名而肝脑涂地;文武皆备、爱憎分明的武天赐却被诬陷为谋逆之罪……刑
天想起这一系列血淋淋的悲剧,浑身的血液一会儿冷却成冰块,一会儿沸腾为滚烫
的开水,心绪跌宕起伏,苦不堪言。
孤独、愤懑至极的他,感到一颗炽热的心是多余的,真想掏出锋利的刀子,挖
出内心,换上冷漠的石头;宁可肩扛沉甸甸的地狱,也不愿承载苦闷的灵魂。可当
他垂下头颅的时候,一盏盏豆大的飘香的灯火映入眼帘,给他一种温暖、一种力量,
他不由得又仰起头来。
不能让天空这样继续黑下去,不能让人世永久陷入一片无望而漆黑的死寂。只
要能换来政治清明、百姓安宁,纵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刑天怀着一腔英雄的豪情,来到了鬼门关。
鬼头板着脸对他说,大王查库,发现丢了不少好心,岳飞、孔圣人、孟子的心
先后都不见了。
更让大王恼火的是,眼库里的镇库之宝也不翼而飞了。据说,这都和他刑天脱
不了干系。大王有令,不准让他进城。刑天拿出一沓钱,说拿去和兄弟们喝酒去吧。
鬼头手都没有抬。
“怎么,还清高起来了,不要拉倒! ”刑天口气逼人地说,“今日,你让我进
也要进,不让我进也要进! 实话告诉你,这些都是我干的,你若惹怒了我,我会一
口咬定是你们这群守门的给我提供了方便,到时候,让你们统统吃不了兜着走! ”
“刑英雄,你别捉弄我。今日你来,我权当没看见。”鬼头口气软了。
刑天将一沓钱丢到鬼头怀里,又给守门的穷鬼们撒下一沓钱,大摇大摆地进了
鬼城。
他穿过数条鬼街,来到了一个鬼迹罕至的阴森森的地方。那里独自耸立着一座
高大的石屋,门前卧着十只张着血盆大嘴的恶虎。当年,包青天仙逝后,阎王怕他
重新转世又会昼审阳间,夜查阴间,扰得阴阳两界都不得安宁,于是就将他装进石
棺材,并让十大恶虎严加看管。
刑天放下褡裢,取出十只烧鸡,对它们说,今日拜见阎王,献上了二十只百里
挑一的烧鸡。阎王自己留了十只,让他将这十只赐给它们,说守包陵有功,算犒劳
一下,请笑纳。十大恶虎听了刑天的话,张嘴大笑,笑声凶残有力。刑天提起烧鸡,
一一喂进虎口,它们吃完,都昏昏大睡了。
原来这十只美味烧鸡里都装有蒙汗药。
刑天走进宽敞高大的石屋。青色的石棺两侧摆满了鲜花,紫气环绕。他恭敬地
拜了一拜,说:“暗无天日的水天县,政治腐败,贪官污吏横行霸道,百姓挣扎于
水深火热之中,我想借您的一颗公正无私的明月心拯救世道。包大人。为了让人间
多一分光明,少一分黑暗,您就将圣明之心赐给人间吧! ”
他说完,启开了沉重的石棺。取出包青天晶莹剔透的一颗心,那颗心如黑夜中
的夜明珠那样熠熠生辉。他从怀里掏出红绸,包好心,揣在怀里出了石屋。
刑天来到孙世荣的住处,以手推门,门无声自开。他拔根胡须,轻轻一吹,空
中燃起一盏亮晶晶的火苗,将屋里照得四处透亮。孙世荣正在炕上酣然大睡,鼾声
如雷,酒气喷人;身旁睡着眉清目秀的爱妾玉香。看着面目可憎的孙世荣,他恨不
得一刀结束了他的狗命。他从怀里刚取出雪亮的刀子,玉香醒来了,吓得目瞪口呆。
“别紧张,我是刑天,来给他换心——换一颗圣明之心。”
他掏出红绸,打开,露出包青天莹光四射的明月心。看着那颗心,她有点放心
了——她知道这位神人,也听过他不少神奇的传说。他将明月心放在炕头,用刀子
割开了孙世荣的胸膛,他没有感觉似的照样鼾声如雷。旁边的玉香吓坏了,吓得不
敢睁开眼睛,只见光洁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刑天想不到的是——孙世荣的胸腔
里没有心,只是盘卧着一条毒蛇,黑得发亮。这算什么胸腔,简直是毒气冲天的蛇
洞啊。
“你看看,你身边的男人的心! ”
玉香不看则已,一看吓得差点晕了过去,她知道身边的男人心毒,可没想到会
毒到如此地步! 刑天从尾巴上提起那条毒蛇,它扭动着身子还想挣扎着回到它久居
的黑洞,他口吐一团火焰,将它烧成了臭不可闻的缕缕黑烟。他掩着鼻子,用刀剔
净了孙世荣胸膛里发黑的部分,小心翼翼地将包青天的明月心放了进去,合上刀口,
吹了一口气,伤口恢复如初。但愿明月心能照亮可怕的蛇洞,造福黎民百姓,这可
是刑天与命运的最后一搏,也是最后一丝希望啊。
刑天影子一样飘到了关押武天赐的地牢,昏黑的地牢里亮着两颗星星,那是武
天赐一双还没有入睡的眼睛。刑天手指一弹,空中浮出了一朵火苗。
躺在地铺上的武天赐见了师傅,激动得想站起来,但明显力不从心,只白白挣
疼了伤口。
“别动——”刑天按着武天赐的肩膀,看着血迹斑斑的他,心疼地说,“天赐,
你疼坏了。这些禽兽不如的恶魔,看把你折磨成了什么样! ”
武天赐眼圈一红说:“师傅,一见您,我的伤口一点也不疼了。”
“天赐,师傅害了你,不是给你换了一颗心,你不会遭受这样的磨难。”刑天
伤感地说,“你本来活得好好的,我偏偏给你换了一颗让你遭遇不幸的心。师傅早
就清楚生活在这个黑白颠倒的世上不需要这样的心,这样的心会使你痛苦,会使你
惨遭灾难。唉,都怨我太自私,想让世间多上几个像你这样的人,以便减少我的孤
独和苦闷。但事与愿违,将你也扯了进来……”
“师傅,怎么能这样说呢? 师傅,您是我的再生父母,不是您为我换上这样一
颗心,我的生活会像石头一样浑浑噩噩。您给我换了心之后,我看到了从没看到的
一切,感受到了从没感受到的一切。虽然痛苦,但我的心灵世界丰富了许多。
我失去的仅仅是小溪,得到的却是整个大海。与其浑浑噩噩、轻轻松松地生活
千年,不如清清楚楚、痛痛苦苦地生活一晚! ”
没想到天赐遭受了如此屈辱还不失其志。他郁闷的心里照进了一束阳光,不由
欣慰地笑了。
他掏出一个小瓶子,说:“这是止伤露,治疗跌打损伤有奇效,来,我给你抹
上。你看,把你伤成啥样了。”
“这群魔鬼硬要逼着我承认自己和黑河山民密谋造反,你看他们用心好毒! 我
一个人死了不足惜,我怕株连黑河几百号善良的山民。师傅,孔庄主他们没事吧! ”
“孔庄主他们……唉! ”他不知说什么好。
“他们是不是已——”
他硬着头皮将孔庄主们惨遭不幸的事讲了一遍。武天赐听后,“哎呀”一声,
口吐一股鲜血,昏厥了过去。刑天忙掐他的人中穴,等了好一会儿他才醒了过来。
他脸色苍白,咬着牙齿说:“我武天赐与孙世荣不共戴天,只要能活着出去,舍得
一身剐我也要到京城里为山民们讨个说法! ”
“这个——现在不必了,现在的孙世荣已非昔日的孙世荣。”
“此话怎讲? ”
“我从阴间盗来包青天的明月心,给他换上,他已是包青天再生。”
“师傅,你怎么能给那样的臭皮囊换上了包青天的明月心,你不怕他糟蹋了它。
一想到他的嘴脸,我饭也不想吃。”
“我思来想去,这颗明月心只能换给他。换给其他人,名不正,言不顺,怎么
施政? 天赐,这是我的最后一丝希望,你要顾全大局,好好辅佐他。”
“给他换上包青天的心,我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刑天拍着他的肩膀说:“天赐,你要用心灵的眼睛看人,不要用肉眼看人。”
清晨,孙知县睁开双眼,感到自己的头脑被雨露清洗过似的,空灵异常。这是
怎么回事,自己的头脑昏昏沉沉了几十年,还没这样清醒过? 啊,窗户里透进了太
阳初升的光芒,像初春的迎春花一样鲜美。数十天没见一丝光芒了,今天出太阳了
?玉香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仿佛在看着她初生的婴儿,母性温柔的眼神中流露着
说不出的喜悦。她除了狐媚自己、讨好自己,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啊!
自己虽为大丈夫。可也需要一双将自己看成婴儿的眼睛啊。这样的眼睛,会给人一
种母爱般的温馨。
他握住她的手抚摸着说:“玉香,你变了,你变得更美更像女人了。”
玉香灿烂地一笑,露出美玉似的牙齿,喜气洋洋地说:“老爷,是你变了。”
“我也感到变了,昏黑了多年的头脑好像被谁放进了一颗明月,亮清得不像自
己的了。”
玉香怀着激动的心情将刑天为他换心的经过讲述了一番。他听后,自言自语地
说:“那么,现在我到底是谁呢? ”
他起来,洗漱完毕,草草吃过早点,就急匆匆去了衙门。衙役们衣着不整,进
进出出不成体统。他翻阅了一摞旧案宗,不禁失声叫苦,怎么近年来积压了如此多
的冤案? 刑天,一位顶天立地、富有韬略的千古英杰,怎么就成了刀下鬼? 秀外慧
中、多情善良的胡妹怎么当妖孽被活活烧死? 这是自己处理的吗? 他看看签字,的
确是自己的笔迹。武天赐是位侠肝义胆的英雄,曾为剿匪立下了汗马功劳,怎么被
诬陷成“谋逆”之罪关进了大牢? 孔庄主的义举明明是为武天赐伸张正义,怎么被
诬陷为暴乱惨遭镇压? 黑河的山民为他们心中的保护神自发建了一座纪念性的“祠
堂”,本是朴素的举动,怎么就上纲上线,定成了图谋不轨,酿成了千古奇冤? 这
一系列冤情,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啊! 他脸色越发铁青,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卸下来
踩成肉酱。自己怎么如此混浊不清,明明罪在张三,却要偏偏判为李四。看了一上
午案宗,他觉得自己是个不可饶恕的罪魁祸首。
中午,出了衙门,他打发走了轿夫,独自闷闷不乐地出了城门,踱到郊外。现
在已到吃午饭的时间,可他没有一点食欲,只想一个人静静地走走。
数十天没有露过面的太阳,仿佛养足了精神,将它金灿灿的光芒有力地射向大
地。人的目光不敢和太阳对视片刻,担心会被强烈的光芒射灭眼睛里的一滴清亮。
山坡上的雪,被太阳热情的红舌头几乎舔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零零星星的一些,像
只躺着取暖的小绵羊。小草们,已探出了针尖似的绿意。柳枝,也透出了淡淡的青
绿。
风。还有点冷,但已蕴涵了不少初春的温情。
他避开大路,沿着一条田间小路走到了河水边。河水涨了不少,微微有点混浊,
但他匆匆的步履里伴随着一种兴奋的旋律,预示着新春已经上路。映照于河流中的
太阳,被水当成一团红糖。轻轻搓着——想化开它似的——搓揉成了闪着红光的奇
形怪状。河水里,不时冒出只只气泡,给人感觉到水中的春天已经在轻轻呼吸。几
只洁白的鸭子,在水面轻盈地浮动,“嘎嘎”叫着,好像在快乐地说:我们触摸到
了春天跳动的脉搏。
望着流水的他,内心的惆怅比流水还悠长。
水天县积压了那么多冤案,还有何脸面坐在知县的位置上治理百姓。“梅仙”
汪士慎,当今的旷世奇才,智慧超群,千年难遇的精灵,在水天县怎么受到了惨无
人道的迫害? 此外,受害的还有刑天、胡妹、胡浪仙等,一手制造的罪孽就是自己
死上一千次也偿还不清啊! 这些年,自己坐在知县的位置上千了些什么事,几乎没
有一件是人干出来的,可怎么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羞耻之心? 他敏感地觉察到河对
岸的树林里有一双仇视自己的目光,还没有等明白过来,一道白影飞过水面,一把
刀子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杀人不眨眼的狗官,今日我要取下你的狗头! ”
持刀的姑娘怎么有些眼熟,想起来了,就是在冷金刚家唱过小曲的那个天仙一
样的小英子。
焚烧胡妹的那一天,她就用飞刀差点取走了自己的头颅。
“小英子,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可不忍心让你这样清白无辜的姑
娘染上我罪恶的血迹。姑娘,请将你的刀子给我,让我自己结束自己吧。”
她冷笑一声,说:“狗官,你死到临头了,还想耍花招,不过,我不怕你的花
招。好,你既然想自己结束狗命,刀子给你,免得脏了我的手。你想耍花招的话,
我会让你碎尸万段! ”
她将刀子放在了他的手上,一双蛇眼冷冰冰地盯着他。他的血液感到了那双仇
恨的眼睛里射出的阵阵冷风。小英子这样漂亮的姑娘如此仇恨自己,活着还有什么
意趣。他将刀子捅向胸口的瞬间,他想起了刑天,觉得他已不属于自己,而属于英
雄的刑天,他没有权利自杀,他迟疑了。
“哼,对自己怎么下不了手,你残害无辜的狠劲哪儿去了? ”小英子冷嘲热讽
道。
“唉! ”他长叹一声,举起刀子朝自己的胸部尽力扎去。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手中的刀子“铛”的一响,骤然掉在了地上。刑天闪电般出现了。
“刑伯伯,您怎么——”
刑天将小英子拉到身边,解释说,这个人不再是以前的孙世荣,我给他换上了
包青天的一颗明月心,已是包青天再生了;她差点坏了他的大事! 给这样的肮脏之
人换上包青天的心,难道所有的仇恨就该一笔勾销吗? 那么姐姐、爷爷、梅花鹿、
小白鸽的血债谁还? 自己日思夜想就等着复仇的这一天,在梦里不知将仇人杀了多
少次了,可谁能想到等来了这样一个令人沮丧的结局——这正像竭尽全力拉满弓刚
瞄准猎物,猎物突然不见了。
“刑伯伯,您怎么给这样的人换上包青天的心? 姐姐、爷爷。还有梅花鹿和小
白鸽的血债谁还呢? ”
“小英子,你的仇人孙世荣也是我的仇人,他已经死了。站在你面前的不再是
昔日的孙世荣,而是借体还魂的包青天啊。”
“他死了,我还恨他的僵尸呢! ”她恨恨地说。
“姑娘,我知道仇恨的火焰烧得你每滴血都疼痛,你尽管朝我这个臭皮囊发泄
吧,这样我的内心也好受些。”孙知县说完话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仇恨的鞭
笞。
“追到地狱里,我也要追到狗官的鬼魂——”
小英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转身跌跌撞撞地向远方跑去,身后传来仇恨无处
发泄的哀哀哭泣……
一群麻雀从一棵树上“呼”地飞到另一棵树上,还没有停留一阵,又“呼”地
朝另一棵树飞去。
它们“唧唧喳喳”地争论着什么,谁也说服不了谁,看样子比春秋战国时期的
“百家争鸣”还热闹。
刑天劝慰孙知县说,他刚才行事太莽撞了,这样毛毛躁躁,还能成什么大事?
要知道,他现在肩头承载着历史的使命。不能感情用事。现在的他不是过去的他,
应该丢掉沉重的包袱,从昔日的阴影里走出来,以大局为重,做一些功利千秋的大
事。
“话可以这么说,可过去的一切并没有随着新春的来临而过去,那道阴影像毒
蛇一样吞噬着我的心啊。”
啊,过去,他的胸膛里居住着毒蛇的时候,从没有感觉被毒蛇噬咬的痛苦;现
在,住进了一颗明月心,反倒有了被毒蛇噬咬的疼痛。难道对高贵良知的回报只能
是无法逃离的痛苦折磨? 狠毒的刽子手并不痛苦,痛苦的只是与罪恶毫不沾边的善
良人们。黑夜塌下来的时候,心里流血的是一盏想撑起黑暗的明灯,而不是制造罪
恶的一双黑手。啊,命运之神太不公平了,卑鄙者因丧失了灵魂而逃脱了对灵魂的
审判,崇高者因崇高就要承受一切苦难。
“所以你要一肩承担耻辱一肩又要挑起崇高的历史使命。昨天的罪孽和你没有
一丝关系,你却为它痛心疾首,不再为自己而是在为我们一段黑暗的历史羞愧——
我们不替我们黑暗的历史羞耻谁来羞耻? 但愿这一种羞耻的种子扎根于心灵深处代
代延续下去。我们不能因为自己光明磊落而对前代或同代所犯的罪行麻木不仁,没
有丝毫羞耻感。我们不光为自己,还要为别人、为历史羞耻。我们拥有一颗真正懂
得羞耻的心灵,耻辱才会离我们真正远去。孙知县,我相信你的这种羞耻感会成为
你完成崇高使命的动力。
我希望你借包青天的一颗明月心不光照亮你自己,还要照亮水天县的一片天空。”
刑天的一番话似滚滚春潮,流入他的心灵,他心里的冰块渐渐解冻了,动情地
说:“刑英雄,你为黎民百姓着想,提出了光耀千古的治世良言,招来了杀身之祸,
没有几个人为你鸣不平,可你还像火一样热爱着尘世,不停地思考着济世良方,并
身体力行做了不少可歌可赞的奇事。你这种不计个人得失、一心为公的品格与日月
同辉,与江河长流。我们头顶的天空黑了多少年还没有塌下来,全凭你身上的这种
火焰一样燃烧的精神……”
“孙知县,过奖了! 我不像你想象得那么崇高,因为我的内心比谁都冷,才燃
烧成了一团火焰。我是怕冷才燃烧的,不燃烧我的灵魂就会结成冰啊! ”
“刑英雄,在这个尘世上,除过你这样的人,谁的生命还在为自己的灵魂燃烧
呢? 生命为灵魂而燃烧,本身就是崇高。黑夜里的一盏灯尽管说在为自己照亮,可
它不知点亮了多少双眼睛,你就是这样的一盏灯。”
和刑天一席话,孙知县觉得郁闷的心里吹进了缕缕春风,透亮了不少。他心里
暗暗发誓:一定要排除万难,还水天县一个明亮的天空。
他回到家,刚用完饭,冷金刚就笑嘻嘻地进来了。一看那俗不可耐、满脸横肉
的冷金刚,他心里就来气,便冷冷地说,有什么事明日到衙门里找他,这里不是办
公的地方。
冷金刚纳闷了:往日自己只要跑来,知县大人总笑脸相迎,今日怎么太阳从西
边出来了? 呀,知县大人的眼睛不再是清浊不分,而是黑白分明,并透出一股慑人
的正气;言行举止也一扫昔日的猥琐,有了帝王将相的气度。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
厚着脸皮从怀里取出精制的木匣子。打开呈到孙知县的面前,说近日他得了一颗夜
明珠,晚上能发出五彩光芒,非常好看,特送来孝敬老爷。别看这珠子乌黑,晚上
才有景致呢。孙知县皱着眉头说,请收起,一看这个他头就疼。冷金刚碰了一鼻子
冷气灰溜溜地走了。
打发走冷金刚,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包围了他,他觉得自己宛若茫茫大海上的一
叶小舟,抑或是“独钓寒江雪”的“孤舟蓑笠翁”。看看周围的人,几乎个个都是
奸诈狡猾、阳奉阴违的势利小人,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水天县的清明政治从
哪儿着手搞呢? 牡丹虽好还需绿叶扶持。
对,应该礼贤下士,请来贤士辅佐自己。
深夜,他让玉香准备了几道小菜、一瓶好酒,让贴身家人提着,到牢里拜望武
天赐。牢门打开,武天赐正躺在地铺上酣睡。他等了好一会儿,武天赐才睁开了眼
睛。
他支开了左右陪同,温和地说:“武举人睡得真香,开门的声音那么响,也没
有惊醒你。”
武天赐只管躺下,乜斜着眼睛说:“心实不怕鬼拉人,半夜敲门心不惊。”
他听出了弦外之音,没有说什么,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知县大人,你是不是走错了门? ”武天赐说完话,闭上了眼睛,意思是别打
扰了他的美梦。
他知道现在的孙知县不是昔日的孙知县,而是包青天再世了,但他心里总觉得
一颗明月心被裹了张臭皮囊,心里疙疙瘩瘩的,不大舒服。
“武举人,我迷糊了多少年,现在才走对了门,你就是撵我,我也不走,偏要
让我的浊气熏熏你。”
武天赐将头扭向一边,装作睡着的样子。
孙知县摆好菜,倒好酒,说:“来,武举人,敬你一杯,化化你心里郁结的闷
气! ”
“我不喜欢喝酒,只喜欢喝人血! ”武天赐冷冰冰地说。
“你看刑英雄,虚怀若谷,从不计较个人的恩怨,他只想将自己燃烧,照亮天
地,亏你还是他的亲传弟子! ”
武天赐坐起来,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孙知县,他的确是变了,眼睛被圣水清洗过
似的,清澈了许多,没有一丝昔日的混浊;眉宇间流露着英雄的豪情,阴森之气荡
然无存;举手投足也多了几分仁者的亲和力。啊,变了,变了,的确是变了。
“了不起的师傅,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将一只专门蜇人的黄蜂变成了一
只酿蜜的蜜蜂。”武天赐讥笑道。讥笑中明显还有几分欣喜。
“这有什么神奇的,他不是将一个结巴的迟钝儿变成文武双全的英雄了吗? ”
孙知县反唇相讥。
他们的几句小幽默,使彼此一下子拉近了距离,将两颗遥远的不可能相逢的星
星拉在了一起……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