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思念的泪水 浇出了玉石的芽
小草们从河谷开始，一口一口吃到山顶，吃掉躲在高处的最后一片雪，真正的
春天来临了。
春风，似从女神微笑的酒窝里吹来，似从菩萨温暖的心肝里吹来，不知给小溪
说了什么。一夜化开了压在心头上的冰疙瘩；春风，不知又给荒野注入了什么，小
草一夜绿到天涯。
迎春花最先吹起金黄色的喇叭，嫩黄的声音在微风中快乐地飘荡，人们的耳朵
都染上了清香。聪明的桃树，出手不凡，抓住了春天粉红的微笑，插在自己的枝头。
不服气的杏树，连忙抓住春天洁白的笑容，来装点自己。独具匠心的柳树则借着春
风的妙手，将自己的头发梳剪成嫩绿的丝条，惹来多情的鸟儿对着它吐露芬芳的心
曲。
水天县的黎民百姓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了春天的来临，春天真正走进了他们的心
灵世界。多年来笼罩在他们头顶的乌云不见了，头顶出现了一片春日融融的蔚蓝。
孙知县拿出政治家的魄力，在武举人的帮助下，惩治了几个臭名昭著的恶霸，又做
了一系列造福黎民百姓的实事。对衙门里的蛆虫，按照罪恶大小，该严惩的严惩，
该辞退的辞退。孔宗儒也在他的举荐下受昭去了京城，做了翰林。这一系列深得民
心的重大举措为他赢得了“孙青天”的美名。唯一遗憾的是恶贯满盈的冷金刚还没
有下落。孙知县怨恨自己密谋抓这个恶棍时不慎走漏了消息，让他远走高飞。有人
说他在潜逃的路上被土匪劫杀了，有人说他去了京城，投奔到了某王府……
水天县城里，只有一个人对政坛的变化置若罔闻，他就是钟灵。痴情的他还没
有从失去胡妹的痛苦中走出来。整日整夜，他把美玉雕成的“小胡妹”攥在手里，
对她喃喃私语。对于痴情的他来说，日月星辰、花草树木都是虚幻的东西，只有爱
情才是真实的，值得用心灵去追求。他心爱的胡妹虽在现实生活中消失了，可她永
远不会在自己的心里消失，她并没有死去，只不过从一个世界走到了另一个世界—
—更真实的心灵世界，他常用回忆的方式让她一次次复活。
这一春夜，月亮已升到中天，他还没有一丝睡意。透过窗户，他望着明月伤感
地想：明月还在，可惜明月一样圣洁的胡妹不在了。回想自己与胡妹在一起的幸福
时光，不由一阵冲动，对着明月喃喃道：胡妹，胡妹……好像心上人躲藏在明月身
后，会被他的一声声深情的呼唤叫出来。
不知唤了几声，奇迹出现了：明月从天空飘下来，停在了窗口。月宫里有一位
身着素衣的姑娘。
他知道这是嫦娥姑娘，忙行礼道：“嫦娥姐姐，你好! ”
嫦娥问道：“钟灵，你有何求? 求官还是求财? 我都会满足你。”
他真诚地说：“嫦娥姐姐，我不求官，也不求财，只求一梦。”
嫦娥浅浅一笑，说：“有求官的、求财的、求寿的，从没有见过求梦的。你求
什么梦，我让你如愿以偿。”
“嫦娥姐姐，求你让我夜夜梦见胡妹。”
“钟灵，看在你如此痴情的分上，我不忍心给你一个虚幻的梦，而想还你一个
活生生的胡妹。”
他感激地说：“倘若能如愿，下辈子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嫦娥感慨地说，她见过不少痴情男女，但像他和胡妹这样痴情的实属罕见。胡
妹姑娘，多情不亚于他，她在月宫里，无时不思念他，连神仙都不想做，只想回到
人间陪伴他。再说，他流的泪水也够做一个胡妹了，今日，她要满足他俩的心愿。
明月像一扇门一样打开，从里面飘出胡妹神姿仙态的魂影。她影子一样飘落在
他面前，他的一颗心差点儿从口里跳了出来。
胡妹的魂影谢道：“感谢菩萨心肠的嫦娥姐姐! ”
“我让她借玉还魂，钟灵，快将你手中的玉人儿‘小胡妹’放到地上。”
他将玉雕“胡妹”放在地上，胡妹的魂影扑进去，随即，她一寸一寸地长着，
眨眼盈尺，转眼之间长成了昔日亭亭玉立的胡妹。啊，她成了一个活灵活现的胡妹
——那婀娜多姿的体态，那霞光一样的头发，那秋波流慧的眼神，那细腻的葱鼻，
简直与胡妹毫无差别。
“这该不是梦吧? ”钟灵傻乎乎地问。
“钟灵，这不是梦。”嫦娥笑吟吟地说。
他想上前握住胡妹的手，却疑心是一场美梦，迟疑着不敢伸出手，怕将美梦惊
飞。
“嫦娥姐姐，感谢你让我梦见了她——你不知道梦见她有多难啊! ”
“你愿意是一场梦吗? ”
“嫦娥姐姐，是梦也好，不是梦更好! ”
“胡妹、钟灵，多多保重，我走了。”
“等等，嫦娥姐姐，我再看一眼胡妹了，你就将她带去，我怕——”
“胡妹你是永远看不够的，留着你慢慢看吧! ”嫦娥说完话，带着她的月亮渐
渐飘向高空。
他将她一把揽在怀里，两人抱头痛哭，所有的思恋化成了泪水，滚滚的泪水诉
说着一切……
心上人借玉还魂了，他心头的阴云被吹得一干二净，感到自己是一个蜜做的人
儿，甜蜜得常想流泪。他太幸福了，觉得天下所有人的幸福加起来也抵不上自己一
个人拥有的幸福。他的目光时时盯着胡妹不放，如果片刻看不见她，眼睛就生出一
种焦渴感，如同离开水的游鱼。失去她的那些日子里，他思恋她，现在她回到了自
己身边，却反而更想她。一次，他向躺在怀里的胡妹问：“胡妹，你说我什么时候
最想你? ”
“是不是失去我的那些日子里? ”
“不，我最想你的时候就是现在——你躺在我怀里的时候，离你越近的时候越
想你啊! 这正像一个酒鬼，远离酒时想酒，拥有了酒时醉了还想醉。”
胡妹心想：傻瓜，我也和你一样。
“我这样设想，下一辈子你变成一个男的，我变成一个女的，我给你当妻子；
下下一辈子我当娘，你当我的女儿；再下下下一辈子你当娘，我当你的女儿……”
她心里想，这一辈子还没过下来，就设想下一辈子了，可见他的一片痴情，就
笑着说：“我下辈子要变成一只鸟。”
“我真是个傻子，怎么没想到这点，变成一只鸟多么自由自在。你变成一只鸟，
我也要变成一只鸟，咱俩就比翼双飞。”
“我要变成一朵花。”
“我也要变成一朵花，站在你身旁——不，我要变成叶子，长在你身上。”
“我要变一颗月亮。”
“你什么都能变，就是不能变成月亮。”
“这是为何? ”。‘‘你不想想，你变成月亮，我肯定要变只天狗，夜夜月食，
还不招人骂? ”
知道姐姐借玉还魂，小英子也来了。初次见面，姐妹俩抱头大哭了一场。小英
子变了，目光中多了一位纯洁少女不应该有的冷峻——自那场大火之后，她的眼睛
不由沉积了太多太多的风霜。昔日爱说爱笑，性格开朗的她，性格中多了几分抑郁。
这日，他们走向了心灵的圣地——曲溪。行走在曲溪，他们如水滴行走在江河
里，有一种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
天蓝得要流下滴滴蓝水似的，目光投在上面被润泽得湿漉漉的。几朵白云像谁
的妙手从美玉里抽出的细丝织成的轻纱，轻盈地飘着。太阳好像是第一次登上天空
的新太阳，还没有学会君临一切的王者风范，问候大地的目光有一种欠成熟的羞涩。
山坡上的野草，绿得有些疯狂，那十足的绿意富有弹性，你投去的目光能深切感到
它的弹力，似乎要将你的目光弹回来。坡地上的油菜花，被风一吹，荡起一层层黄
鲜鲜的波浪，醉得你的目光甘愿沉溺其中永不出来。溪水像月光的妹妹，比月光还
要多一丝清纯，清得能看见她透明的灵魂。调皮的朵朵小浪花笑出银子般清脆的声
音，能将人们耳朵里的黑暗照亮。翠绿的曲溪柳，将穿过她发丝的阳光也感染得翠
绿了三分。只只燕子，如同快乐的小精灵，在柳枝条中自由自在地穿梭。
投入到大自然的怀抱，他们觉得尘世间束缚他们的那根无形的绳子不见了，身
心轻松了许多。和胡妹、小英子走在一起，钟灵感到自己被春天含在嘴里，幸福得
差点流下了眼泪。他觉得欠大自然的太多太多了，内心喃喃道：
活一年欠大自然一个春天
活十年欠大自然十个春天
欠了二十个春天的我还要欠下去
仁慈的大自然
对你太多的恩赐
儿子无力偿还
喝一杯甘甜的蜜水
会欠万只蜜蜂的情义
饮一瓶醉人的美酒
会欠万粒庄稼的精血
负债累累的我
怀揣羞愧的爱心走过大地
不伤一朵小小的花
不欺一只可爱的鱼
不脏一滴晶莹的水
不丢一粒瘦瘦的米
野草、野花的芳香融合在一起，被阳光的手指调和成一种混合多种味儿的清香，
吸进体内如同吸进去了水晶的光芒，胸部爽快得透亮。陶醉在曲溪自然风光里的钟
灵心想：死了，埋在这里，骨头也香。
“姐夫，给咱们的曲溪写一首诗吧。”小英子兴致勃勃地说。
“曲溪本来是大自然精心写出的一首绝妙无比的诗，我再作诗的话就成了狗尾
续貂。”
“这叫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姐夫，你贪婪的眼睛里吃下了那么多曲溪美景，
不吐点丝( 诗) 太对不起曲溪了。”
钟灵沉思了片刻，吟道：春日千山秀，垂柳着新妆。
鱼儿戏水流，花开石生香。
“前面两句平平，对不起曲溪的美景，后面两句倒有点新意，还对得起曲溪里
的水。”
“小英子过奖了。你们看，曲溪里的水多清纯，清得能看见她的灵魂。”
“曲溪的灵魂什么模样，指给我们看看。”胡妹笑着说。
钟灵认真地说，曲溪的灵魂就是她本身，清纯透明，没有颜色。古人说“上善
若水”，此言不差，只有水表里如一，活出了真性情。这性情二字，看似清浅，要
活出这两个字来也实属不易，古今多少人物，活出性情的只老庄而已。至于不食周
粟的伯夷叔齐，功成名就泛舟江湖的范蠡，不过为沽名钓誉之徒，他们与性情二字
形似神不似，不沾一点边，可后世的人们，竟以他们为表率，误人了歧途。还有不
少书虫，整日抱着老庄，能说会解，以为得了性情的精要，殊不知他们的心倒被老
庄所奴役，反失了真性。曲溪，才是一部鲜活的老庄。
“姐夫，你说了半天，心里还装着老庄，不像曲溪什么也不装，只哗哗地流着。”
“哎呀，小英子，你刚才这句‘曲溪什么也不装，只哗哗地流着’可正是道出
了老庄的精要。”
他们说说笑笑来到了“溪柳抱松”前，可以说它是一棵树，也可以说是三棵树，
更可以看成相濡以沫的一家人。一棵临溪的百年老柳，深扎在岸边的石头丛中，幽
黑而扭曲的根部，布满岁月无尽的沧桑；根部的树皮裂开不少口子，露出里面的骨
干，可敬的是这棵老树的根部长出两株郁郁葱葱的松树，松树已长过它的头顶，可
它还紧紧抱着不放——很明显，这是老柳树收留下的两个孩子。他们看着“溪柳抱
松”，被一种慈爱的力量征服了，不禁对这棵富有爱心的老柳树投去敬重的目光。
但愿曲溪这块圣洁的地方像这棵柳树收留松树一样收留我，钟灵心里想。
他们沿溪而上，穿过数里柳林，再穿过枫树林，过了一座独木桥，来到了胡浪
仙他们以前住过的院落。院落大半已倒塌，只留下残山剩水，好在杂生其中的野草、
野花冲淡了几分凄清。他们睹物思人，想起了慈祥的爷爷、可亲的梅花鹿、可爱的
白鸽，洒下了几滴亮晶晶的忧伤。
钟灵擦干眼泪说：“胡妹，小英子，我们将它重新建起来，建成我们永久的家
园。”
胡妹和小英子点了点头。他们说干就干，尤其是钟灵，离开了人事嘈杂的闹市，
身处幽静的大山深处，心怀对未来山林生活的憧憬，干劲更大。通过数日辛苦的劳
作，槐树开花的时候，几间茅屋便呈现在了他们的眼前。几间简陋的茅屋，在他们
眼里就像亲手缔造的天堂，住进里面，心里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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