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麦子啊麦子
阳光烤得大地发焦，再这样烤下去，可能会烤成黑炭。火热的阳光，有毒似的，
毒得柳树、槐树的叶子打着卷，病恹恹的。风也怕被炎热的太阳晒焦。不知躲到了
什么地方，没有一丝丝踪影。
马路上的尘土，踩在上面，烫人的脚心，如果泼上一勺水，会烫得水“咝咝”
地叫。但街面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逃荒的人群，他们农衫褴楼，面容憔悴，两眼
无神，尤其走路，每迈一步，身子前倾，靠前倾的一点力量带动双腿挪动，仿佛两
条腿成了他们的累赘。他们好像是从地狱里跑出来的
饿鬼，眼睛里一方面流露出乞求“可怜可怜”的神情，另一方面则喷射出搜索
食物的绿光。开面馆的出现了几次抢面事件后，不少胆小的店主关了门。市面上出
现了公开卖娃娃的交易，起初一个男孩儿还可以换几斗麦子，到后来自送人家养育
都没有人伸手。个别父母为了让孩子逃一条活命，见身穿绫罗绸缎的富人，就屈膝
下跪求人家收养他们的孩子。
一进五月，麦子渐渐变成金黄。今年雨水足，灌浆好，麦子长势喜人，麦穗比
往年长得结实、粗大，人们都说这是托了孙青天和武举人的福。心细的农民抽样数
了一下子粒，说今年的麦穗结子情况比往年多八粒，预计收成比历年要多两成，是
个难得的丰收年。
在这个金黄的世界里，最醉人的要算那一层层麦浪。煦风吹来，那金黄的海洋
里兴起一层层黄灿灿的波浪；裹着成熟的热力朝你轻盈地涌来、涌来——那是养育
你的麦子自然流露出的爱的波浪，那是来自泥土深处的安慰苍生的阵阵暖流，那是
经过麦子的手指精选出的道道光芒啊! 如果你不会被如此的麦浪所陶醉、所感动，
你便永远不配在大地上站立，你的灵魂永远不配拥有一穗小麦。站在层层麦浪的中
心，你会觉得那些躺在麦田里的经过麦浪拍打的坟墓都是幸福和甜蜜的。
老农们心怀喜悦，夜夜披着星星磨镰刀，镰刀磨得能映照星光时还不觉得锋利。
晚上做梦都在领着妻子儿女在麦田里抢收麦子啊。
一天，天空飞来了一只红鸟，那只红鸟鸣叫道：快收快割，迟了挨饿。
麦子熟透了，挨不上你我。
什么怪鸟，怎么麦子熟了，挨不到你我? 那鸟凄惨地呜叫了三天，人们见怪不
怪，反怪红鸟胡说八道，差点儿还被一恶少的飞石打折了翅膀。红鸟朝曲溪的方向
消失后，没多一会儿，北方的天空升起一朵奇黑的云，黑沉沉的，比黑锅底还要黑。
这朵黑云，好像云的首领，招来了更多的黑云。朵朵黑云像凶神恶煞，将蔚蓝色的
天空无情地占领。瞬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玉米粒大的冰雹从天而降，“噼里
啪啦”地砸向大地。
老农们眼前一黑，耳朵只听到千百万粒麦子的哭泣声。无情的冰雹一阵接着一
阵，像乌云的黑手射出的乱箭，冰冷地射向大地。老天爷啊，不得活了! 谁最先哭
喊出了声音，紧接着一片如丧考妣的号啕大哭。他们死活没有想到黄到嘴边的麦子
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抢走! 乌云发够了淫威，终于散开了。太阳又露出了笑脸，
天空又是万里如洗，一片蔚蓝。高高在上的天空，脸上没有为自己所犯的罪恶流露
出一丝羞愧。
老农们连滚带爬地赶到麦地里，看着被打得七倒八歪的麦子，心疼得如同夭折
了自己的爱子。谁能想到，粒粒饱满的麦子，给他们带来喜庆的麦子，瞬息间变成
了没有子粒的荒草。在这个尘世上，支撑他们将苦难而沉重的日子过下去的唯一拐
杖就是麦子。如今，面对成了荒草的麦子，他们扑在上面，如扑在还带着体温的爱
子的尸体上，痛不欲生……
于是，灾民们水一样涌向水天县城，来逃活命。孙世荣打开官仓放舍饭，没撑
够半月，官仓的粮食所剩无几。有粮食的大户，将粮食藏起来，待价而沽。孙世荣
急奏朝廷，怎奈圣上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几个地方都出现了天灾急需救助，加上
北蛮借机挑衅，朝廷还得筹粮调兵，因此，调拨到水天县的粮食只能是杯水车薪，
无济于事。仗义疏财的武天赐，倾其所有，从外地购买了些粮食，仅供一两万灾民
喝了三天粥。孙知县和武天赐的义举，倒招来了不少邻县的灾民。
孙知县的心里烧着一团火，理智告诉他，这只是灾情的序曲，更大的灾难还在
后面。
孙知县刚出现在街面，就被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们团团围住。他们黑糊糊的小
手伸向他，可怜地乞求：老爷，可怜可怜我们……他们声音干枯、低沉，没有孩子
的一点清脆，像从悲惨的地狱里传出来。一看他们有气无力的神色，就知道几天没
进一口饭了。看着这群饥饿的儿童，他心里像插上一把石刀一样既沉重而又痛苦。
他将手伸进衣兜里，掏出一把铜钱，朝他们撒去，得到的小鸟一样飞走了，没得到
的将手伸得更高更高。
孙知县好不容易解开了乞儿们的纠缠，赶到县衙时，名流贤达已等多时了。
他环视了一下大家，用商量的口气说，今日将诸位请到这里来，是想向各位讨
个主意。诸位知道，本县遭受了历史上罕见的冰雹袭击，不少地方颗粒无收，灾民
们纷纷流向县城乞讨。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如不及时妥善处理，必将引发意想不
到的动荡，诸位想想该怎么办? 一个官吏胸有成竹地说：“孙大人，我有一计足以
定乾坤。”
“请讲! ”
“派人暗中监视，发现稍有骚乱，立即派兵镇压，这样一来可以驱散他们，二
来也免得邻县的灾民再往咱们水天县城拥来。如此一箭双雕的事情，大人何乐而不
为? ”
孙世荣一听这个馊主意，正色道：“老百姓是我们的衣食父母，问问我们的良
心，能这样干吗? 现在，我就不绕弯子了，今日请大家来，就是为了给灾民募些银
两，购买粮食，让他们渡过难关。
我带头先捐五千两。”
武天赐站出来说：“我也捐五千两。”
孙知县惊奇地问：“武举人，前几天，你不是为了给灾民买粮倾其所有了吗，
怎么还——”
“大人，我昨天卖了些田宅。”
孙知县感动地说：“武举人，你不愧是百姓心目中的保护神啊! ”
众显贵都成了林中哑鸟，没有一位主动站出来捐款。这群身着绫罗绸缎的谦谦
君子，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这会儿仁慈心肠跑到哪儿去了? 你们只会伸长手指巧
取豪夺，劳民伤财，置百姓于水火之中而不顾，哪里还有兼济天下的品行呢? 孙知
县看着他们，冷笑道：“平时你们说起圣人之道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今日提起捐
款的事怎么个个哑口无言了? ”
一个官吏说：“敝人家眷多，开销大，积蓄铹薄，愿意捐二百两，以表寸心。”
“我也捐二百两。”
“我捐八十两。”
“我捐五十两。”
听着这些腰缠万贯的豪门大户报出的捐款数目，孙知县气得差点要爆炸了。达
官贵人走了，只剩下武天赐时，他痛苦地叹道：“武举人，你看这……”
没想到治理这个弹丸之地如此让人劳心伤神! 自刑天给他换上包青天的明月心
后，他像当年的包青天一样私察暗访，澄清了不少冤假错案，也得罪了不少与案情
有关的官吏。他又在衙门大搞廉政，不准官吏受贿，一旦发现严惩不贷。
他的一系列做法虽然赢得了老百姓的喝彩，却将自己陷入了更大的孤独。
看着孙知县痛苦不堪的样子，武天赐说：“最近你实行减轻百姓负担的新政，
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他们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置你于死地。孙大人，赈济灾民需要多
少银两? ”孙知县苦笑道：“少说也得十万两啊! ”武天赐安慰道：“大人，你先
别着急，我替您想想办法。”孙知县拍着他的肩膀说：“武举人，你别安慰我，银
两可是硬头货呀! ”
武天赐笑道：“这十万两银子说来也容易，说不定过几天就会放到你面前。”
孙知县跺跺脚，说：“武举人，别开玩笑，你怎么将我当成了小孩? ”武天赐说：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武天赐什么时候糊弄过人? ”孙知县见武天赐一脸严肃，
就说：“武举人，你听清楚，这可是十万两银子! ”武天赐很有把握地说：“两个
十万两，差不多也能搞到。”
次日，孙知县、武举人带着一队人马来到了黑山的主峰。山峰上，绿草如茵，
不知名的野花开满山坡。山风好像是从水里吹来，凉爽极了，将他们在县城所受的
闷热之气吹得荡然无存。
武天赐先来到昔日群匪居住过的洞口，那一带的野草格外长、格外绿。他心里
一疼，知道这是鲜血滋养的结果。多少天过去了，他的耳朵里还不时听见土匪们的
鬼哭狼嚎。他虔诚地跪在草地上。摆好祭品，插上一炉香，点烧冥币，祭奠起亡灵
来。他在心里默念道：亡魂啊，请你们再别干扰我，我的心灵实在被你们搅得昼夜
不宁! 一张张冥币通过火焰的手指化成了一只只黑蝴蝶在山风中乱飞。在火焰中浮
出了那个唱山歌的刘狗旦憨态可掬的娃娃脸，还有黄猫儿冷峻仗义漠视一切的面容，
他们的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祭奠完亡灵，然后才去黄猫儿暗藏金银财宝的地方。
一棵断了头的松树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那棵松树像战场上丢掉头颅不肯倒下去的英雄一样挺立着，主干虽然不在了，
但旁枝郁郁葱葱，绿得挺有精神，让人不由生出一种敬仰之情。武天赐看着这棵断
了头仍没有倒下的松树，想起了威武不屈的师傅刑天。他朝这棵气冲霄汉的松树拜
了一拜，随口吟咏道：黑山一奇松，断头郁葱葱。
根扎岩石中，枝枝见精神。
雷电击不倒，风霜无悲声。
浩气贯天地，无头更英雄。
无头松的旁边有一口石砌深井，黑幽幽的，看不清水面，投一块石头等好一会
儿才能听到击水声。武天赐指着深井对孙知县说，这是黄猫儿对付官兵围山时备用
的水井，常年不增不减，足以供几百号人马饮用。他的宝洞也在这不起眼的深井里。
距水面一丈左右，找到三块黑石相连的井壁，沿着黑石头正对的井壁横挖进去，挖
到一丈时，再朝地面竖挖二丈，宝洞便会出现。孙知县暗想：足智多谋的一个人，
可惜走上了邪路! 武天赐沉思了一会儿，说：“黄猫儿虽然告诉了我藏宝的地方，
但我思来度去这里面一定暗藏着杀机。”
“此话怎讲? ”
“大人，你仔细琢磨琢磨，我们横着挖进一丈，再竖着挖下一丈，这藏宝洞刚
好与井里的水持平，这里面大有文章，说不定还没取几件宝贝，井里的水就冲进来
了，还不将我们活活淹死。”
“哎呀呀，你分析得对，你看这个老奸巨猾的黄猫儿! ”
“所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取宝之前还得费些工夫先将井里的水打出一些，减
少危险性。”
在武天赐的指挥下，不分昼夜打了两天水，到第三天才谨小慎微地打开了藏宝
洞。里面的金银财宝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财宝运到最后。
尽管小心到了极点，井壁还是倒塌了，余水冲了进来，淹死了四个兵卒，好在
大量的金银财宝运了_ 出来。
孙知县激动地抱着武举人说：“武举人，这下我们可以彻底粉碎他们的狼子野
心了! ”
武举人若有所思地说：“除了救济灾民，剩下的怎么处理? ”
“那你说呢? ”
武天赐想了想，说：“昔日，孔子到卫国，冉有为他驾车。孔子说：‘卫国的
人真多啊! ’冉有说：‘人口多起来后，又该做些什么呢? ’孔子说：‘使他们富
裕起来。’冉有又说：‘已经富裕起来后，又该做些什么? ’孔子说：‘教育他们。”
’孙知县听后，笑道：“武举人的意思是想建一所书院，好，按你的想法，由你筹
建。”
“书院建成后，请当今的圣人孔宗儒当名誉院长。”
“行! 这可是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啊，亏你想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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