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楔子(1)
第一卷宫倾
楔子
宫灯温和的光晕透过茜萝凤纱,萦绕出媚色的红。高阳看着人影在屏风上寥
落晃动,不禁心酸苦笑——
他果然又来了。
高阳知道每年每月他必定会有些时日是耗在这里的,自从母后薨逝后,这样
肆无忌惮的光顾也越来越频繁。
其实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场梦而已,是他刻意给自己营造的梦境——正
因为不曾有人走进,破坏梦境,所以他无力还给自己些许清醒。
高阳比他清楚,却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在门外徘徊多久才能鼓起勇气走进去。
只因她知道,此时此刻,他厌恶任何人闯入,厌恶任何人打破他刻意营造的假象。
良久后,高阳在门外轻声叹息,伸手推开雕花殿门。她抬眼看见那个人仿若
神像般伫立在大敞的窗前一动不动——风卷着他的衣襟,猎猎带风地卷扬着。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他恍若在缅怀多年前逝去的贤良皇后,抑或在追忆自己
过往的峥嵘岁月,再或思量千秋家国大业。
更声重重,慢慢悠悠地送入高阳的耳中,在她眼前,男人高大萧索的背影,
有着说不出的隐秘。
孤寂的夜色里,只有高阳一人知道,眼前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天下人对帝王
心事的误解。
黑衣为尊,不是对先皇后的追忆,是他曾对某人许下的苍白允诺;素冠多年,
也不是对先皇后的缅怀,也不过是因为失去了某人而疏于打理;上朝时面对朝臣
淡定从容,下朝后周旋后堂笙歌燕舞,更不是因为缺了先皇后谏言后的自暴自弃,
只不过是想忘记曾经有某人陪伴的欢快日子。
所有,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证明那个流传在京城内外、开国帝后伉俪情深
的传说只不过是大家臆想。
传说中伉俪情深的帝后,于现实只不过是一对平淡若水的陌生夫妻。高阳咬
紧嘴唇,脸色惨白地想:他大概从未真正地爱过母后吧……
" 父皇!" 高阳俯身叩首,透过额头佩饰的潋潋珠玉望过去,看到的是他那
双穿了许久的破旧鞋子。
金线绣就的九五尊龙金首翘昂,隐忍地蛰伏在玄色锦缎上,桀骜地俯视着天
子脚下的芸芸苍生——难怪他不舍得丢弃,这世间怕是再也没有如此能服帖当今
皇上气度的绣品,想必也是某人亲手所做。
李世民闻声蓦然回首,面色凝重,在看见高阳时,苍老的面容露出极少见的
慈爱笑意。那是他十几个儿子,甚至连太子承乾殿下都不能轻易获取的笑容。平
日里冷肃的父皇连最为平淡的问候都不肯多说一句给他们听,却独独对高阳例外。
" 这么晚了,你还过来做什么,身边怎么也不带个宫人跟着?" 李世民步出
窗户下的阴影,孤单单地站在高阳面前。他抬手轻轻摩挲她耳边发鬓,就像她小
时候偶尔偷看过的那样——曾有个女人也承受过他同样的宠溺。
" 明天房家就来与父皇要人了,父皇现在看起来倒是没有丁点儿难过的样子,
是不是觉得终于送走了爱惹祸的高阳,父皇心头轻松了许多?" 高阳嘟着嘴站起
身,避开他的掌心,扫扫裙摆上的尘土,拧着眉头绕着他伟岸的身躯走了一圈,
然后用手指捂住鼻子厌恶地说," 父皇还不听御医的劝慰,居然偷偷喝酒,行状
委实可恶。"
大不韪的话高阳说得一向顺口,也没有其他公主皇子们惯有的惊恐和惧怕。
父皇对她的肆意任性从不恼火——大唐朝堂上上下下尽人皆知,曾马踏天阙一统
河山的帝王威严下,唯有高阳公主是例外的。
是的,高阳公主可以在父皇面前得到很多例外。
楔子
高阳公主可以伫立于父皇身后聆听朝政,不必畏缩回避;高阳公主可以于任
何时辰求见禁宫,不必费事通禀;高阳公主可以以公主身份封地属国,不必拘泥
祖制史训;高阳公主甚至还可以在点兵台亲选驸马,不必恭候利益交换。
如此多的丰渥优待让高阳公主越发恃宠生骄——策马扬鞭纵横闹市,藐视朝
臣,嗤笑权贵,却无人胆敢奏本参劾。
此般荣宠皆因为长孙氏门楣显赫,为北方众士族之首,尤为尊崇。高阳的母
后长孙皇后,更是举世称颂的贤良女子,她既是随父皇马踏天阙的伴侣,也是恭
俭端直的六宫表率,更别说朝堂上权重之臣是与当今皇上歃血为盟的长孙皇后的
亲兄长长孙无忌。
所以,长孙皇后薨逝后,与其他公主相比,高阳公主得到了更多的封赏。而
高阳也执意将眼前从父皇身上获取的一切厚爱归功于她那个溘然长逝的贤良母后。
绝不是因为那个女人……
李世民低头凝视着高阳,贪恋的视线许久许久不曾离开。今晚的他与往日不
同,凝视过后,眼角笑起的皱纹伴随着花白的鬓发让人心头抽痛。
" 高阳,你真的很像你的母亲,连倔强时的眼神都一样。" 他似是在梦中呓
语般痴痴说道,月色闪过,眼底竟有些泪光,隐隐萧索而凄凉。
谁能想到,曾经挥剑南下的伟岸男子如今已坐拥天下,风雨不曾侵蚀他的丰
功伟绩,却被岁月磨成了沧桑落拓的老懦病夫。
高阳强忍泪水,伸出手摸着父皇鬓角的银丝,禁不住伤感。
高阳第一次窥见父皇如此难禁的悲伤,母后薨逝时,他也只是拍拍手背安抚
她释然离去,不曾流露丝毫不舍与悲恸。
也许他是真的宠爱她吧,如寻常慈父般竭力压制着对即将离别子女的忧思。
毕竟,明日她即将出嫁,父皇身边也少了此生最后的欢愉。
李世民颓然身子,拖着孤寂,挪步行至榻边,低头拍拍身边的空位召唤高阳,
" 来,高阳,坐下。"
高阳呆呆地跟过去,却没有坐在那张废弃的龙榻上,只是伏下身去靠着李世
民的双膝跪坐,万般不舍地把脸枕在父皇的膝盖上,想掩饰满脸泪水。
李世民见高阳如此这般,苍老的面容似有些安慰,又有几分怆然,孤寂哀伤
的他用手指抹去高阳面颊上的泪水,一下,一下……
他说:" 你和你母亲又有些不同。她一生都不会流泪,痛苦时、悲伤时、欢
喜时、愤然时,哪怕连离去那一刻都不曾流过泪。而你敢哭敢笑,敢喜敢怒,给
个棍子能打到天宫去,不似她半分。唉……也不知是不是父皇宠坏了你,你这等
的性子,待朕百年之后没了仰仗又该怎么办?"
高阳的心中忽然涌起莫名的凄楚——父皇的话语似是在交代自己的身后事,
浸透了伤感怆然。一时间,她心中的巨痛无法自抑,眼前刹那模糊氤氲,竟泣不
成声。
李世民疼惜地摩挲着高阳痛恸的脸颊,贪婪地看个不停。他的目光认真专注,
仿佛要把高阳的俏丽容颜深深印刻在脑海中,永世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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