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我才
毫无疑问,史明和表妹的离去让我心情悲凉,对其他的事情漠不关心。春节我
都没过好,整天垂头丧气,毫无精神。
林艳始终保持着冷静,她劝过我好几次,要在这个特殊时期抓住机会,去领导
家串串门,送送礼。她批评我:“你别一天天就只知道傻乎乎地干活,要搞好和领
导的关系。”我说:“不好意思走那步,再说也用不着,那副科长的职位论资排辈
也应该轮到我了。”
老龙也奉劝过我。他说:“领导喜欢搞人事调动,其中猫腻谁都知道,按理说
这次应该提拔你了,不过,最好走动走动关系,官场如战场,没有绝对把握打赢的
仗,千万不可麻痹大意啊。”我淡淡一笑,说:“领导指哪咱打哪,咋安排咋是。”
老龙说:“你可不能马虎啊,该跟领导搞搞关系,别跟我似的死倔死倔的,到头来
自己吃亏啊!”我说:“明白。”老龙说:“看你一天天就知道闷着头干工作,我
都着急,这年月,有几个是干工作干上去的?”我说:“咱死心眼子,也不会整别
的。”末了,老龙扔给我一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那时,局里刚搞完股级、副股级后备干部申报,我已经填完表。我各方面符合
条件,如果公开投票、划票,我相信自己绝对可入围副股后备干部前三名。老龙说
:“你要是排三名以外都可碜。”反正,我的副职岗位已经十拿九稳了,如果到别
的科室任职的话,暂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接替我的工作,所以,综上所述,如不出
意外,事情会顺理成章、瓜熟蒂落。再说,我真的很讨厌歪门斜道的手段,该是谁
的就是谁的,不可欺人太甚,不可不讲道理。
我以前对自己的前途非常有信心。我是谁呀?我是李维。李维业务精,办事稳,
人品好,从不给领导添麻烦,全局上下齐口称赞。有多少人说过这样的话:“李维
早晚能提拔。”一把局长在不同场合也夸过我几次,说像我这样钻研业务、勤奋工
作的年轻人少了,好好努力会有好的未来。平时,就有很多人叫我“李科长”,他
们说科长快退了,史明扶正后副科长必然是李维的。史明去世后,人们更是张口
“李科长”闭口“李科长”地叫我。从理论上讲,论资历和业务,正常分析,副科
长确实非我莫属。
哪料想,一夜之间,风云突变。二月底局里搞了一次大规模的人员调动,结果
让许多行家大跌眼镜。被誉为“四大希望之星”的四个人全军覆没,没有一个被提
拔的,其中当然包括我。更让我不能接受的是,居然把我的对桌闫宇提拔成我的上
司。真是天理难容啊!这怎么能让我心平气和地坐下去?怎么能让我不心生怨恨?
虽然闫宇提拔的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但是我仍然无法平息自己心中的怒潮。
现在静下来好好想想,这件事对我的刺激是空前绝后的,也是影响深远的。如果没
有发生这件事,我敢肯定,我现在仍然是一个洁身自好的合格丈夫,一个充满革命
激情的共产主义战士。
那又是个我无法忘记的日子,2 月27日。那天是周一,我们照例都去四楼参加
局里的早会。局长在主席台上传达了几个上级的文件,然后,当众宣布了局里进行
的人员调动,在这次调动中,闫宇被提拔为我们科室的副科长,而我继续留守重要
岗位,纹丝没动。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让我欲哭无泪。现实温柔地扇了我一个大耳光,我像做错
事的孩子,躲在无人的角落里,暗自伤心。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从四楼会议室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我只记得回到办公室后,
我胡乱地抓起一张报纸,盯着其中的一行字,人不动眼珠也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老龙怒气冲冲地走进我办公室,破口大骂:“这他妈的
是什么世道啊?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了?”他这一骂,把我骂冷静了。虽然我内心
充满愤怒,但表面上我心平气和,“领导用人自有他的道理,这很正常。”
张科长也来我屋,背着手踱来踱去,发出一声声叹息。他说:“我刚才去四楼
找领导问了,怎么没提拔李维呢?领导解释说这次主要是提拔蒙古族干部,况且李
维暂时离不开,没人可以更好地胜任他的岗位。”
理由真够充分的!我死了还不算了?离开谁地球都照样转。你任局长今个死了,
明个别人来了照样接着干,何况我一个小职员。真应该像老王那样对待他们。
2208有个老王,经常喝醉,几句话没说完,就得大骂领导一通。2002年人事任
免大会,局里搞公开竞争,以民主投票来决定人选。得分来源于三部分,本单位投
票为20分,全局投票为40分,局领导班子投票为40分。所有程序进行完毕之后,当
领导读完最后一名入围者时,老王发觉自己没选上正职,立刻站起来,当众指局长
鼻子骂:“我操你们妈,我他妈的快死的人,还能给你们卖命,你们也太缺德了,
你们还是不是人了?我操你们妈的!”说着,他把水中的矿泉水瓶扔到主席台上,
差点打到局长。旁边的几个老同志把他往外推拉,他口中仍大骂不止,并痛哭流涕。
后来领导也良心发现,决定把一些劳苦功高而这次竞争中又没选上的老同志,直接
定为副职,不再参加副职的竞争。但从此,老王没事便骂领导,往往骂得狗血喷头。
老王这个人业务能力还是很强的,资历老,副职十二年,正职五年。前两年他
因为心脏病到北京住院,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在肚子里安了起搏器。按理说,他可
以长期休病假,我们局常年泡病号不上班的人不在少数,但他仍然坚持天天到单位
去。虽然工作有些怠慢,但他的精神仍值得赞扬。没想到他遭遇如此打击,所以,
现在想起他经常指桑骂槐地攻击领导,理解他,万分理解啊!
想起一个网友的个性签名:漫漫人生路,全TM是大坑。领导真他妈的过分,存
心想玩死我。不提拔也就算了,你倒是让我换个科室,或者说闫宇提拔到别的科室,
竟然活生生地让闫宇成为我的顶头上司。简直是丧尽天良。这事放在你头上,你能
接受吗?哥们儿?
闫宇在一阵呼儿嘿哟的寒喧中回来了。我竭力装作若无其事,一副无所谓、无
比豁达的模样。闫宇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咋整的?”那意思好像在责怪我。也
是,提拔的事应该是自己的事,怨不得别人。
闫宇开始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对我说:“我不陪你了,领导给你派个美女,
你再也不用给我倒水了。”
闫宇的办公桌上有水杯,但水杯总是空空的。这还不要紧,主要是他的胃不好,
经常一把一把吃药。他吃药没有规律,想起来吃就吃,一吃药呢,就要拿我的水杯。
起初,我每次看见他拿我的杯子都往回抢。可我不能天天看着我的水杯,因此,无
奈之下,为了保护自己,我时常给他倒杯水凉着,随时供他享用。有一次我对他说
:“我都不给领导倒水,天天却给你倒水。”他得意地笑,气得我哭笑不得。
闫宇搬东西到老龙屋,从今往后他坐史明曾经的位子了。闫宇在办公室没什么
东西,除了手纸、鞋油与鞋刷、水杯。
平时他叫我李科长,如今我要叫他闫科长。我关上门,一个人在屋里悲痛欲绝,
一种被强奸、被蹂躏后的愤怒、委屈、无奈。
其实,我并不在乎职位。我不能说自己淡泊名利,但是确实不太看重。我的骨
子里对一切都很怠慢,不急功近利地追求,更注重顺其自然。我喜欢无为,尚来去
自由,讨厌组织,讨厌条款和纪律。在这之前,局里有很多人私下叫我李科长,说
我早晚能提拔,对此,我心里并不欢喜。我的目标不在这上面。一个小县小局的小
科长,有什么值得嬉皮笑脸、屈膝弯腰地去追求的?而且像我们这样没社会根基,
无权无势无钱的贫苦人家子弟,又有几人能爬得更高?我的目标是从事一种艺术创
作,可以发挥创造力,张扬个性。从另一个角度说,希望凭能力挣钱的环境,出一
份力挣一文钱,出一百份力挣一百文钱,而不是在这种环境。贪黑起早出汗也是十
文钱,吊二郎当无所事事也是十文钱,这不是公平的环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就是
成功,就是快乐,这是俺的原则。
这次没被提拔,有种被戏弄的感觉,自己不被承认也无所谓,关键是让人耍了、
玩了。年前局里搞副股后备报名,说是要民主投票、竞争上岗,可是领导一张嘴,
贪黑开个局党委会,就说什么是什么了。
话说回来,这点打击不至于让我如此伤心。真正让我伤心的是史明彻底没有了
痕迹。史明离去后,他的座位一直空着,其他的东西也没太大的变动,在我心里,
感觉他还活着,仍然与我同在。当闫宇坐到那个位置后,把原来的台历、杯垫扔了,
换了卷柜、花盆,改变了桌椅的方向。史明开始真正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他残留
在我面前的一些印记,彻底无影无踪,这让我悲伤得流泪。感叹死亡的摧毁力如此
强大,个体的存在价值如此飘忽脆弱。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张科长说:“按理说,咱们有了副科长,科里应该摆个场
面,但是我看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免了吧。”老龙说:“你真明智,反正你要是张
罗这事,我肯定不会到场。”
那是我最难熬的一天,那一天是那么漫长。有几个平时混得不错的,到我屋里
表示慰问,对我深表同情,希望我节哀顺变。我宽宏大量、荣辱不惊地致谢。
局里人事调动后的那几天,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偷。鬼鬼祟祟,蹑手蹑脚,躲躲
闪闪,早上提前到半个多小时,下班后延迟十几分钟再回家,像个加班加点的积极
工作者。实际上,我在尽量躲避局里人,那些天碰到局里人我都不好意思说话。以
前也总叫我李科长的老纪也改口叫我小李子了,他一定不想用“李科长”来刺痛我,
但对于我来说,这样做也是一种刺痛。
那时我想马上奋起反抗,闫宇新官上任后的第一个早会,我差点想把会议记录
本扔给科长,对他说我不写会议纪录了。什么活都我干,我得到什么了?转念又一
想,不能让他们看出我的不满情绪,咱是大肚量啊!记得那次早会,我心不在焉地
做着记录,错了好几处,勾勾抹抹得一塌糊涂。
我像一个被打败的小孩,很多人用不同的方式来安慰我。其中,给我印象最深
刻的是小符。我和小符是在卫生间相遇的,我们占据了三楼仅有的两个蹲位。隔着
一道木板,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没关系,这算不上最糟的。”走出卫生间时我们
相视一笑,他深情地拍我肩两下,转身离去。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但是已经出
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望着他的背影,我想,我其实和小符是一类人,而以前我并不这样认为。
小符位列我局“四大才子”之首,写得一手好文章,已经出版过两部长篇小说,
其他各类作品也常见诸于杂志报刊。他沉默寡言,与人交往甚少,大家把他归为书
呆子型。
2001年末,市委公开招录秘书,小符执笔前往。过五关斩六将之后,他笔试成
绩第一,面试也第一,成为三个候选人之一,并且是入选的大热门。大伙预测小符
对市委秘书一职手掐把拿,很多人提前向他表示祝贺。然而,领导用人往往出人意
料,综合评定后,小符意外败于他人之手。局里一片惋惜声。2002年秋,局里中层
干部竞争上岗那次,正值传闻小符将调入县政府宣传部,所以小符意料之外也是情
理之中地落选。可惜的是,一个月之后,我局一个平庸的人调去宣传部,小符再次
遭受打击。小符一度变得一蹶不振,终日面无表情,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模样。半年
后,小符转变了工作作风,办公室里已经很难见他的踪影。从此,他行踪飘忽不定,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似乎已不理世俗事,超然物外。
那时,我认为他太偏激。身为男人嘛,遇事要豁达,要置荣辱于身外,将功名
利禄抛在一边,一切顺其自然,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如今,我才明白,我和他有许多共同之处。我们都是做事太理想化的人,我们
坚持的原则与现实格格不入,我们对人与事的想法都略显幼稚,我们坚持自己不合
时宜的顽固思想,拒绝改变自己,拒绝与现实妥协,我们皆是被现实丢弃的人。
想想真可怕,自己这些年和书本较劲,浪费了多少美妙时光!我不去琢磨做点
买卖,到如今落得一贫如洗;我不去和领导套套近乎,到如今弄得名落孙山。我自
视清算,钻在书本堆里,满以为可以超凡脱俗,鹤立鸡群,哪想到我是活在凡俗中,
到如今才知道:自己咬着指甲嘲笑着别人,其实自己才是个傻瓜兼白痴。
曾经苦苦追求的,如今一文不值;曾经无比鄙弃的,如今暗暗渴望。这是多么
的痛苦!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城头变幻大王旗啊!套用林艳的一句话:“活该!”这是她知道闫宇提拔为副
科长之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她当时咬牙切齿,那样子好像恨不得把我嚼巴嚼巴咽
到肚子里去。
闫宇荣升后,我的新对桌是一个叫刘妍的女孩。按老龙的说法,去了个孙悟空
又来了个猴,走了个“闫”又来了个“妍”。她的长相很一般,一双小眼睛让她五
官的平均分值下降许多。她的脸很平,得像章子怡一样毫无特色。好在她的身材一
流,从后面看能迷倒一片。乍一看她,你会觉得她很文静,但仔细观察,从她的时
尚的发型、新潮的衣着搭配以及妩媚的眼神中可以依稀看到她的不安分。
刘妍才二十一岁,父亲是市财政局一个普通科长。刘妍是有车一族,其座骑是
丰田佳美。据说,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一家人对她百依百顺,有求必应。
她刚来的头几天,我很少和她说话,基本上她问我一句我才会答一句。我只是
埋头看书,上网或工作。没几天,她便忍不住问我:“李哥,你这么严肃呢?平时
你挺开朗的。”我回答道:“我始终如此啊。”她做了个鬼脸似的表情,直爽地说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的原因。”
没几天,她拿来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单位桌上用。没事的时候,她就玩斗地
主,要不就是在PPLIVE上看电影。值得庆幸的是,刘妍不看韩剧。刘妍说:“我最
讨厌韩剧,墨墨迹迹的,还贼拉长,一整就上百集,简直是浪费生命,我可没那闲
功夫看那破玩意儿。”看来,她喜欢快节奏。
没多长时间,我便发现她有一个强项:发短信。她一天收发短信多达二、三十
条,而且常对着手机笑个不停。好在我心理素质过硬,不然早就让她给弄整迷糊了。
她经常给我念她的短信,其中不乏一些让人捧腹大笑的:“某人家养一猪,烦!遂
弃之,数未果,然其知家之归路,数日驾车弃猪,傍晚致电,其夫曰:猪归否?妻
曰:归矣!其夫大怒:让它接电话,我迷路了!”
我想,这故事和我的情形有点像。我一直想抛弃什么,到头来却发现,原来自
己被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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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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