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光军
闫宇提拔之后,我们之间最明显的变化是,我们一起出去办事,他坐在车的副
驾驶,而我则坐后排。以前我俩出去,都是我坐副驾驶,他坐后排,因为他没我年
龄大,参加工作也比我晚,在我面前是小字辈。可如今,我们的位置发生颠倒,他
顺理成章地坐前面,我自觉地坐后面。
有的人一生都一帆风顺,而有的人则很不幸,打击如排山倒海似袭来,一波又
一波。
我感觉我是后面一种情况,史明和表妹的死以及闫宇的提拔像一套组合拳,打
得我头晕眼花,摇摇晃晃,可是在我立足未稳之时,我最好的朋友刘光军又挥刀杀
人,这像一记右勾拳重重打在我的太阳穴上,我轰然倒地。
我和光军是光腚娃娃,小的时候,我们一起在水坑边玩泥巴摔泡泡,一起团泥
球打弹弓。夏天的时候,我们在屯子北面的莲花泡里洗澡,一洗就是一小天。在水
里玩累了,便跑上岸,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等到身上晒得热乎乎的,再一跃而起,
纵身钻进水里,扎猛子打水仗。中午要是饿了,便跑到附近老卢家的地边,偷吃黄
瓜和柿子。从上午十点多开始,一直到晚间蚊子嗡嗡叫才回家,天天如此。
我们屯离小学五里路。上小学后,我和光军风雨不误地同行。夏天,我们一路
上用弹弓打鸟,由于用饭盒带饭中午会馊,所以一天要往返两个来回。冬天会好一
些,可以带饭,中午的时候用炉子热,大伙挤在一起,比谁带的菜好。冬天上学还
有一个好处,可以从田地里走对角线,缩短行程节约时间。那是我一生都难以忘怀
的岁月,放学后,我和光军背着装着空饭盒的书包,在耙过的田地里向家飞奔。勺
子在饭盒里面乱响着,像是在欢唱,伴着我们一路叮叮当当行进,远远地把其他小
朋友落在后面。
初中和高中的时候,我和光军仍然在一个班级,感情更是与日俱增。1994年灌
区高中黄了后,光军终于离开了校园,结束学生生涯。他随后当了几年厨师,这个
时期,他娶了一个叫何玲的女子为妻。
光军和何玲结婚八年,感情一很好。可惜,光军在认识了年轻貌美的于佳后,
风流本性又显现出来。
按他的说法,实在是干够了,一天天累得臭死,尤其是夏天,还热得要死。从
饭店不干后,他去驾校考了驾驶证,转行当出租车司机。于佳便是出租车车主的女
儿。于佳比光军小六岁,人长得清秀,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如晶莹剔透的宝石。
她有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眨呀眨的,能加速男人的心跳。如果抛弃道德、从“色”
的角度分析,光军的选择没有错。我到现在也承认,于佳的确是个绝代尤物。她面
容皎好,身材诱人,人见人爱,尤其是她的那双大眼睛,简直摄人魂魄。
她偶尔替父亲开车,和光军接触频繁。光军和她都爱车,有车的话题,不长时
间便走得很近。谁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跨越年龄的距离,深深相爱了。对于他们的
事,于佳的父亲坚决反对,盛怒之下,把光军辞掉。
他们之间的关系发展速度十分惊人,没认识多少时间,光军便和何玲提出离婚
请求,惹得何玲大哭一场。光军离婚的态度极其坚决,谁劝也不行,像疯了一样,
大有“鬼挡杀鬼,佛挡弑佛”的架势。刘叔气得用棍子打他,第二天,他和于佳跑
到长春。两个月之后,他们回到松原,谁的家也不回,跑到江北租间房子,开起一
个小饭店。事已至此,离婚已成必然。
实际上,第一次见到她后,我便强烈反对光军和她在一起:“她年龄太小,与
你的年龄不相称,她还喝酸酸乳呢,哪像能把日子过好的女孩呀?”
我劝光军要珍爱家庭,别做傻事。他一再说自己有点厌烦何玲,说她一天天只
知道唠叨,和她过日子一点没感觉,他对这们的日子感到厌倦。他强调自己从心里
面喜欢于佳,而何玲根本没法和于佳比。记得在郭旗街广场我们有一次长谈。我对
他说:“我们这样的年龄和角色,更多时候思考的应该是家庭和责任。”他说: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的事自己选择,是朋友的话,你应该尊重我。”我说:
“就因为是朋友,我才不能袖手旁观,不想眼睁睁看你走错路。”他根本不吃我这
套,说:“要想继续做朋友,就别谈这个。”我说:“咱们二十多年的交情啊,你
这么跟我说话?”他很绝情,说:“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因为女人影响我们的关系。”
我摇着头说:“如果你一意孤行,你会有后悔的那一天的。”他无动于衷地说:
“即使有那么一天,也怨不得别人,脚上的泡是我自己走的。”
从那次起,我们之间恍如陌生人。见面的次数也骤然减少,即使对面而坐,话
也少了许多。我们不再倾心交谈,不再说掏心窝子话。我们心里都清楚,我们之所
以还交往,只因多年的手足情谊,难以割断。
不同的经历,让我们的思想有了岔路口,让我们行走在不同的生活轨道上。我
们曾在一个被窝里光着腚睡觉,如今,美丽的现实兵不血刃地把我们分开,让我们
面对面呼吸却形同陌路。谁是罪魁祸首?是我们脆弱、没有免疫力的心?还是凶狠、
毒辣的现实?
不久之后,何玲同意离婚。她只有一个要求:孩子跟她。
我一赌气,半年没见光军。期间,他曾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让我去江北。我均
借故拒绝。有一天晚上,他打车来江南,非要请我们一家三口吃烧烤。我沉思半晌,
才答应他。
那次,我们五个人在“芳羽”吃烧烤。光军明显比以前瘦了,脸上也没有以前
的幸福笑容,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迷惘。他的话少了,似乎变得自闭。看着他消瘦的
脸庞,我心里难受极了。他纵有万般不对,我们的情谊始终无法舍弃。
我们吃得差不多时,萌萌开始坐不住,离开座位去玩。于佳主动去照顾萌萌。
趁于佳不在,我问光军:“生意如何?”光军回答道:“生意还不错。”这一点,
我相信他,他有一手好炝拌菜的本领,很招徕顾客的。我接着问他:“你和于佳处
得怎么样?”他停顿一下,干了一杯啤酒,有气无力地说:“还行吧。”
他的神态很漠然,像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我看出他说的不是实情,他
在伪装。我追问:“还行吧是什么意思?”林艳杵了我一下。光军倒上一杯啤酒,
没回答我。林艳问光军:“你们不准备结婚吗?”光军摇摇头说:“她父母不同意。”
林艳说:“那怎么办?”光军说:“过一阵子再说吧。”
那晚,光军一个人喝了四瓶啤酒,有点多。临走前,我和光军都去洗手间。我
问他:“如果和于佳合不来,别耽误人家,你可以和何玲复婚。”他淡淡一笑,说
:“我有点喝多了,改天咱俩再细唠。”
光军的小饭店生意很火,他们终日在店里忙,没时间出来,有空还得去进货。
我们也一直没机会在一起细唠。
闫宇提拔后的不几天,光军打电话邀去他的小店。我正在郁闷中,不想去。林
艳希望我散散心,“去吧,好久没见光军了。”我带着林艳娘俩去江北,光军见了
我们一家三口之后,乐得够戗,于佳也十分热情。他做了几个拿手菜,香得萌萌不
停地说:“叔叔做的菜真好吃!”萌萌夸得光军狠狠地亲她脸蛋一口。可惜,那顿
饭吃了好长时间,断断续续的,因为他们招待了两桌客人。看到他们忙碌的样子,
我心情好一些。
饭后,光军不让我们走,把我们拽到屋里,他那样子恨不得留住一宿。他们住
在饭店厨房后面的一间小屋,屋里空间很小,物品凌乱。看得出来,于佳真不是会
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的女人,也不太会照顾人。我想,她绝不会把光军的臭袖子拽
下来,然后洗得干干净净的。绝对不会,我敢打赌。
我们离开的时候,光军仍再三挽留。我知道,他现在有点众叛亲离,需要有人
多陪他。我上了出租车后,从倒车镜里看他,他一副难过的样子。
回来的路上,我对林艳说:“光军有点可怜。”林艳说:“你太悲观了,我看
他俩相处得挺好的。”我长叹一声,说:“但愿。”
我做梦也没想到,仅仅几个小时之后,光军居然用刀把于佳扎死了。
事后,刘叔猜测儿子光军是因为钱的事而对于佳动的手。刘叔告诉我,光军以
前回家时说过,他和于佳吵过几次架,于佳好几次提出要分手,光军向她要饭店挣
的钱,于佳一分不给他,就说饭店根本没挣着钱。刘叔对我说:“也许这是光军向
于佳下手的原因。”我没有反对刘叔的看法,但是私下里,我有自己的看法。一直
以来,在与女性的关系上,光军始终是胜利者,掌握着来与去的主动权。于佳想离
开他,他承受不了这种打击,因为他从来没被抛弃过。这才是他冲动的真正原因,
而不是简单地因为钱的事。
话又说回来,无论怎样,我和光军始终是哥们儿。现在,他成了杀人在逃的通
缉犯,而我,仍像思念亲兄弟一样思念他。
在他亡命天涯之前,第一个给我打电话。“你去医院看看,于佳让我扎坏了,
不知道会不会死!”他声音颤抖地对我说。那时我正躺在炕上看“晚间新闻”,听
他在电话里这么说,我瞠目结舌。
我没有去医院,不是因为光军匆忙挂断电话而未告诉我具体哪个医院——松原
没几个医院可以轻松找到,而是因为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无法面对于佳的家人。
刘叔第二天找到我,说于佳死在医院了,没抢救过来。他说于佳的家人要把光
军和于佳经营的饭店里的所有值钱东西都拉走,问我应该怎么办?我对刘叔说:
“唉,你儿子把人家的女儿都害死了,你还看重那点东西干啥!”
那天晚上,光军给我打完电话后,才给刘叔刘婶打的电话。后来刘叔告诉我:
“光军哭了,他对我说‘原谅儿子的不孝吧!下辈子……真要是有下辈子,可不能
托送人,投胎做个猪也比做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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