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红灯街”
上午报社召开了社领导紧急会议,中午又召开了各部门主任会议,晚上又开了
报社全体员工大会,决定对“直接责任人”记过处分。会议轻描淡写地批评了一版
编辑、新闻部主任和值班副主任,却把最主要的责任归结于“记者”的头上,反复
责备“采写记者”责任心太差。
虽然领导们并没有对“采写记者”点名,但报社所有的人都知道这篇消息是我
写的,我低着头坐在一个角落里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第二天,社长把处理结果和报社严肃整风的情况报往市委书记办公室之后,又
叫人通知我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我是第一次进社长的办公室,这里比石主任的办
公室更为宽敞和气派,后面还有一张小门,想必是休息室。我进去的时候,报社办
公室的女干事正给社长抹完桌子,又往紫砂杯里沏上新茶才离去。
我站在宽敞干净的办公室中央,面对豪华办公桌后高深莫测的社长,不知道该
说点什么,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全身都很不自在。
社长此时气头已经消了,他变成了一副十分和蔼的样子,微笑着对我说:“嗯
——,你的乒乓球打得很不错……”
我没想到社长会突然提到乒乓球的事,心想他最终还是对那场球赛念念不忘,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啊——,不过,”他端起紫砂杯呷了一口茶,“不过责
任心还是差了一点。嗯——报社按规矩商议对你作一些处理,你要正确对待,不要
有压力,如果有压力,也要化为动力……报社领导们的意见是,希望你勇敢地承担
起责任,写一份检查,送往市委书记办公室……”
我的心猛然沉下来,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社长见我没有言语,加强了语气问道:“你……听懂我的话了吗?难道……”
还没等社长说完,我就转身从那漂亮气派的办公室冲了出去。
电梯缓缓地下降的时候,我心头颇为难受,暗暗地说——别了,京江晚报社!
别了,高高在上的领导们!
后来我对芷儿说:“那天的值班副社长是社长的得力帮手,责任编辑是他的远
房亲戚,石主任是他的心腹,他不处分我处分谁呀!”说真的,世界到处都充满了
欺骗和虚假,只有和芷儿在一起,我才真的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愉快。
我那个时候真想念芷儿啊!晚上,我独自跑到市广播电台去找她,值班的门卫
不放我进去,说是里面在做节目,不允许任何人干扰。我在那里等了很久,一直没
有看到芷儿出来,就闷闷不乐地打了立冬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很高兴地邀请我:
“你到‘彩云间’来吧,青年路一号。”
青年路第一家店子,正是“彩云间”,三个大字发出暗红色光芒,下面写着
“按摩、足浴、沐浴”等服务的项目,我奇怪地想,他怎么到这样的场合里来了呢?
一楼的大厅里氤氲着粉红色的灯光,我看到立冬正站起来向我招手。我过去坐
下才看清楚这里的环境。大厅里到处都摆着一些小圆桌,桌子四周围着椅子,大厅
里人头攒动。我坐的小圆桌周围,坐着四五个人,面孔都陌生。立冬一一向我介绍,
有财政局的科长、集团公司的行政副总、法庭的庭长,等等。
立冬向他们介绍我说:“这是我的朋友,《京江晚报》的记者。”
他们听了,很高兴地笑着与我握了手。
他们旁边都坐着妖艳的小姐,与他们勾肩搭背,只听得那几个小姐不停地催促
旁边的男人:“老板,我们上去洗澡吧!”那几个男人故意不去,而小姐们则竞相
卖弄起风骚来,于是不大一会儿,几个男人都与小姐们调笑着上楼去了,只剩下我
和立冬坐在下面。
“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我问他,言下之意是疑心这是个色情场所。
立冬笑起来,仿佛觉得很无辜似的:“没有办法,我要请他们的客,才能让他
们为我服务!”
“那,”我不解地问,“难道一定要到这里?”立冬又笑起来:“他们好这个。”
我无言以对,转换话题说:“我离开京江晚报社了,不再当记者了。”
立冬惊讶地问:“为什么呢?当记者可真是体面得很呢!”
我于是简单地讲了一下情况。
“只不过少了一个字,有什么关系?”他听完我的缘由后十分不解,不过又说,
“辞了职也好,要赚钱,途径多得很呢!”说这话时,立冬脸上流露着十分自信的
神情,我是第一次看到他这种极度自信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你也上去洗澡吗?我帮你叫一个小姐来,或者你自己
去挑一个满意的?”
他示意要我往后面看。我朝后一望,发现不远处有个玻璃门,门里的小屋内坐
着各式各样的女人,有年纪很小的,有稍微年长些的,有胖的也有瘦的,有的在抽
烟,有的在喝酒,有的在闲聊,有的在傻坐,相同之处是她们都打扮得格外妖艳。
我心头一阵慌张,连声说:“别、别……”生怕他当真去帮我找了小姐来。
“挺有趣的呢,就是——一个大的浴桶,你和小姐两人都脱光了在一起洗澡—
—总之,想怎么玩都行,只不过花费却不少,当然你不要考虑费用的问题,由我买
单!”
听了这话我更不敢了,全身都紧张起来,不知说什么好,只得端起茶来喝。立
冬却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起“业务”来:“这条青年路,被京江市的人称之为‘红
灯一条街’,所有的店子都是从事色情业……洗澡,算是这条街最具特色的服务项
目,有许多花样……”他说起这些东西兴致颇高,让我怀疑面前这个人还是不是以
前在落花县“相见欢”逃跑的那一个立冬。
见他还想作更具体地介绍,我把话题岔开说:“这样明目张胆地从事色情行业,
难道他们就不怕公安部门来查?不怕媒体来曝光?”
“呵,”立冬对我的质疑不以为然,表情颇为轻蔑,仿佛觉得我问这样的问题
十分幼稚,“从事这些行业的老板都是有后台有保护伞的,没有后台能干这一行?
你没看到公安局离这里不足五百米吗,如果要查早就查了,不是吗?”
我觉得有理。
“至于媒体曝光,就更不怕了。”立冬继续说道,‘午夜倾情’就是被你们《
京江晚报》炒出名的!“
“噢?我不清楚……”我虽然在报社从事了一段时间的工作,却很少细看我们
的报纸。
“不清楚?你们报社的记者到‘午夜倾情’酒吧去作了暗访,发现那是个专门
为寻找‘一夜情’的人牵线搭桥的地方,于是作了连续的报道。可是,结果怎样?
根本没有人去查——因为查了也查不出什么证据来,倒是‘午夜倾情’酒吧名声大
振,许多的人慕名前往,干脆就称之为‘一夜情’酒吧,就如同你们报社给它做了
免费的广告一样……”
听立冬一说,我才对那系列报道有了一点印象,报社里一些同事私下里也讲起
过,不过我没有细看,更没有想到报道后的结果竟是这样的。
立冬见我不答话,以为我心动了,就说:“你一定觉得现在这里这种方式太过
于直接,那么,明天我带你到‘午夜倾情’去玩,你去了就知道那是一个绝妙的好
地方……”
我觉得和立冬越聊越远,便说:“你得洗澡去了吧,我还要去拜访一个朋友呢,
再见!”说罢便迅速起身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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