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人生对质
星期三,北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邢之远玩忽职守造成百安河大桥垮塌
案开始公开审理。
“被告人姓名?”
“邢之远。”
“年龄?”
“42岁。”
“住址?”
“北都市向阳路88号。”
“捕前职业?”
“北都市远生路桥国际工程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程序化的问答,拉开了这场审讯的前奏。
“被告邢之远,公诉人指控你玩忽职守,造成百安河大桥垮塌……”
“请尊重事实!”未等审判长说完,被告席上的邢之远就大声叫了起来。他看起
来有些情绪失控,声嘶力竭地说:“这完全是隋锦程他们想嫁祸于我的一派胡言!”
他的话一出口,立刻引起法庭上一片喧哗。
“安静!”审判长用法锤敲了一下,大声制止,同时对邢之远提出警告:“被告,
未经法庭准许,不准擅自插话!”
坐在公诉席上的常浩然不失时机地说道:“公诉方要求传唤控方一号证人出庭作
证。”
北都市建委办公室主任余庆田走上证人席。常浩然把目光投向他,严肃地问:
“2000年9 月8 日,北都市建委就百安河大桥建设的事宜,召开过什么会议?”
“研究确定大桥建设施工单位的事宜。”
“研究结果如何?”
“研究结果,工程由远生路桥国际工程公司承接,会议当场决定,由邢之远出任
工程总指挥,全面负责大桥的建设。”
“这是开始,后来呢?”邢之远厉声质问道,“姓余的,你把后来变化的情况也
说清楚。”
“被告!”审判长再次警告,“你要注意法庭纪律!请公诉人继续。”
常浩然点点头,继续问道:“请问,你所知道的被告在这个工程中是如何玩忽职
守的吗?”
“反对!”作为辩护人的柳薇和林天诚坐在辩护席上一直没有说话,但此时柳薇
说道:“公诉人用词不当,在事实没有弄清楚之前,不能说被告玩忽职守。”
审判长点头认同:“反对有效。请公诉人注意不要混淆了法律概念。”
常浩然看着审判长说:“对不起!”他也看了柳薇一眼,改变了提问方式:“请
证人余庆田回答,被告是如何具体指挥这个工程的。”
余庆田说:“邢之远先是在工程现场指挥的,工程设计招标书、原材料供应招标
书,都有他的签字。后来,因为国外有一项路桥工程援建,他去那边继续指挥,但是
这边的工程还是由他来指挥。这是建委主任办公会定的。这里有党组会议记录可以证
明。”
“谢谢,我问完了。”常浩然坐下来。
这时,辩护席上的柳薇站了起来,她要求询问证人。得到法庭许可后,她站到余
庆田的面前,提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余主任,你担任建委办公室主任几年了?”
“八年了。”
“你对建委的情况很了解吗?”
“当然很了解。”
“建委主任办公会议的决定一旦做了,就要一定执行到底?”
“那当然,一定要令行禁止。不这样,工作还怎么开展?”
“那好,我问你,既然建委主任办公会议决定让邢之远担任百安河大桥建设工程
总指挥,为什么在工程开工前夕又把他派到国外去呢?2001年3 月1 日,你在什么地
方?”
余庆田说:“两年多了,我记不得了。”
“那我来提醒你。2001年3 月1 日这天,你到远生路桥国际工程公司宣布建委主
任会议决定:邢之远去国外指挥一项援建工程,百安河大桥工程指挥权全部移交刘大
全。是不是?”
“这……”余庆田想了想说,“可能是。”
柳薇说:“不是可能是,事实就是。你还说隋主任说了,今后关于工程建设上的
事情,刘大全直接向建委汇报就行。因为邢之远是远生路桥的法人代表,所以有关情
况发传真,让他心里有数就行。对不对?”
“这是你的杜撰,根本没有。”
柳薇不再理会余庆田,把脸转向审判长:“审判长,我下面的问题和控方的二号
证人有关,能不能请控方二号证人到庭,把她对本案的质证和一号证人的质证一起审
理?”
审判长把目光投向常浩然:“控方同意不同意。”
常浩然说:“同意。”
“传控方二号证人到庭。”
远生路桥桥梁公司财务处长许丽娅到庭。
柳薇说:“审判长,我想就刚才辩论的问题的有关情况询问一下控方二号证人。”
审判长说:“法庭准许!”
柳薇走到许丽娅面前:“请问许处长,2001年3 月1 日,你具体做什么工作?”
许丽娅看了柳薇一眼,问审判长:“必须回答吗?”
审判长说:“必须回答。”
许丽娅想了想说:“当时我在总公司担任总经理秘书。”她又想了想,肯定地说
:“是的,总经理秘书。”
柳薇说:“总经理秘书是否参加公司核心层的会议。”
“绝大部分的会议,我都是参加的。”
“你参加会议的具体任务是什么?”
“除掉搞会务服务外,主要是进行会议记录。”
柳薇点点头说:“你的回答很诚实。我还想问你,你每次做的会议记录都是真实
的吗?”
“我每一次做的会议记录都很真实!”
“很好!”柳薇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拿过几张纸,“请你看一下,这是你在2001
年3 月1 日做的会议记录吗?”
许丽娅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又从前面翻到后面,然后肯定地说:“这是我
当时做的会议记录。”
“我再问你一下,你当时做的记录也肯定是真实的吗?”
“肯定是真实的。”
“好,审判长,二号证人的问题我暂时问到这里,下面我还想询问一号证人。”
审判长说:“可以。”
“余主任,刚才许处长的回答你已经听清楚了吧?这份会议记录,就是你2001年
3 月1 日到远生路桥国际工程公司传达建委主任会议时的会议记录。它真实地告诉我
们,从那天起,我的当事人已经把指挥百安河大桥建设的权力正式移交。以后的领导
责任,由北都市建委负责。”
柳薇转向审判长:“审判长,关于这一个论题,我就提问到此。谢谢!”
审判长面向邢之远:“公诉人指控你用金钱买通记者,用虚假舆论误导受众,犯
下行贿罪,你有什么意见?”
邢之远已经镇定下来,他说:“现在各种活动中,给记者红包是一种通行做法。
这不能叫行贿。关于这个问题,还是请我的辩护人予以说明。”
林天诚站起来,说:“关于这一项指控,我想先听公诉人提出的证据。”
审判长说:“可以。”
常浩然说:“关于这一项指控,我们的证据很充分。我现在要问二号证人。”常
浩然走到许丽娅身边,“请问许处长,百安河大桥剪彩前夕,有没有人指示你送记者
红包?”
“有。”
“是谁?”
“是我们的总经理邢之远。”
“你送了吗?”
“这是领导的工作安排,送了。”
“送多少?”
“《北都晚报》、《北都晨报》、《北都都市报》、北都电视台、北都有线电视
台的每个记者是两万,其余的每人一千。”
常浩然说:“好,我的问题问完了。”
林天诚说:“我有问题要问控方二号证人。”
审判长说:“可以。”
林天诚问:“许处长,你是财务处长,我有些不明白,你每动用一笔钱,都要我
的当事人签字,他在国外的时候,你的日常工作怎么做呢?”
许丽娅申辩说:“我没有说过我每动用一笔钱都要经过邢总签字,我们桥梁公司
是二级法人,刘总签字就可以了。”
“那么,百安河大桥剪彩典礼前夕,邢之远有没有告诉你具体要给每个记者多少
钱?”
“说了,说要按通行的做法办。”
“这还是没有具体的钱数。”
“后来我准备钱的时候,刘总说,邢总关照的,有五个记者一人给两万。”
林天诚问:“账目怎么处理的?”
许丽娅说:“打在广告费里了。”
“谁签的字?”
“刘总,刘大全。”
“好,审判长,我询问控方二号证人完毕,下面我要询问我的当事人。”
审判长说:“可以。”
林天诚说:“邢之远,百安河大桥建成剪彩典礼前夕,你为什么要安排给记者钱?”
“参加剪彩活动的来宾,人人都有纪念品。许丽娅对我说,我们要靠记者为我们
说好话,光给纪念品不行,要另有表示。她说现在大家都这么做,我说我们就按照通
行的办法做吧,你们安排就行了。”
“你有没有告诉许丽娅或者其他人,该给记者多少钱?”
“没有。我们总公司规定:一次活动,10万元以下的经费,分公司财务处长可以
做主;50万元以下,分公司经理可以做主;50万元以上才需要经我同意。百安河大桥
剪彩经费没有超过50万,根本用不着经过我。”
“好,我询问完毕。”林天诚回到座位上。
很快,法庭开始了新一轮的辩护。
审判长说:“公诉人,你控告被告在国外期间,实际上还指挥着百安河大桥工程
的建设,还有什么证据,请提供给法庭。”
常浩然站起来说:“刚才,被告人称自己两年多的时间基本上待在国外,没有到
过大桥工地。但是,我们能够证明,被告人去年11月上旬和中旬曾经在北都待了近20
天。据刘大全供述,被告回来就是指挥大桥合龙的。”
柳薇站起来:“公诉人的说法和事实有出入。我的当事人去年11月份从国外回来,
是因为胰腺炎复发,回来治病的。”
常浩然针锋相对地说:“这方面我们做过调查,被告当时根本没有生病。所谓的
生病,纯粹是大桥垮塌事故发生后,被告为了逃避责任,自己编造的借口。”
邢之远万分愤怒:“你这是造谣诽谤,血口喷人!”
常浩然说:“我还是用事实来说话。请审判长允许传控方三号证人出庭。”
审判长说:“传控方三号证人出庭。”
隋锦绣来到法庭。
邢之远看见是妻子来到法庭上充当控方证人,不由得大吃一惊。凡是熟悉这两个
人关系的,都感到万分惊讶。就连柳薇也大吃一惊。她现在终于明白邢小月为什么把
那本病历偷偷地送给自己了。
常浩然走到隋锦绣面前:“隋锦绣,我问你,你和被告邢之远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是夫妻关系。”
“你们夫妻关系怎么样?”
隋锦绣有些激动:“今年以前,我们都很好。”
“反对!”林天诚立刻说道,“控方询问证人的内容与本案无关!”
审判长说:“控方注意询问内容。”
常浩然说:“去年11月上旬和中旬,你和你丈夫的关系好不好?”
“好,很好!”
“那么,我问你,去年11月上旬和中旬,你丈夫在哪里?”
隋锦绣不假思索地说:“在北都。他是从国外回来的。”
“回来干什么?”
“回来指挥百安河大桥合龙。”
“他的身体怎么样?”
“很好。”
常浩然对审判长说:“审判长,我的问题问完了。”
柳薇猛地站起身:“审判长,我有问题要问控方三号证人。”
审判长说:“法庭同意。”
“隋锦绣,我提醒你,作伪证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反对!”常浩然旁边的另一位检察官说,“辩方是在威胁控方证人。”
审判长说:“反对无效。这种提醒不能算威胁。”
柳薇继续说:“隋锦绣,去年11月份,邢之远从国外回来,身体真的很好?”
“反对!”那位检察官又叫道,“辩方企图引诱证人翻证。”
“反对有效。请辩方注意自己的问话方式。”
“那好,我再最后问一遍:隋锦绣,你是不是还坚持自己的证言?”
“我就是坚持!你能怎么样?”隋锦绣满眼含泪,恨不得撕碎柳薇。
柳薇不由得一阵晕眩,她闭了一下眼睛,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无可奈何地说:
“审判长,我要求传唤辩方一号证人到庭。”
审判长说:“请传唤辩方一号证人到庭。”
江颖走进法庭。
柳薇走到江颖面前:“江颖,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现是北都市郊区医院的护士。”
“去年11月上旬和中旬,你在做护士吗?”
“在。在市医院门诊部做实习护士。”
“请问,站在你面前的两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江颖指着邢之远说,“他叫邢之远,是什么公司的老总。”她又指着
隋锦绣说:“她是他的妻子,叫隋锦绣,是幼儿园的老师。”
“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去年我在市医院实习时,有一个门诊病人,需要上门打吊针。门诊部的护士人
手紧,护士长就安排了我去服务。这位邢先生就是病人,这位隋女士是他的妻子,到
了他们家,自然就认识了。”
“你还能记得具体的日期吗?”
“能。是11月3 日到11月15日,一共是13天时间。”
“你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呢?”
“我有记日记的习惯,这些我都记在日记里面了。”说着,她把日记本拿出来,
柳薇也一同把复印件交到审判长面前。
“审判长,辩方请求传唤辩方二号证人出庭。”江颖离开后,柳薇又向审判长提
出了要求。
审判长答应。
一个中年男人走上法庭。
柳薇走到他面前问:“请你向法庭陈述你的姓名、职业。”
“我叫张相双,是北都市医院内科医生。”
柳薇指着邢之远问道:“这个人你认识吗?”
张相双看了邢之远一会儿,说:“有些面熟,但是,记不起来了。”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骚乱,审判长不得不敲了一下锤子:“保持安静!”
柳薇从容地说:“你再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他是谁?”
“反对!”检察官说,“辩护人在诱导证人。”
“反对有效!请辩护人注意问话方式。”
柳薇并不介意他们,回到自己的桌边拿过那本病历,递到张相双面前:“请问张
医生,这个是你写的吗?”
张相双接过病历,翻了一下,说:“是的,是我写的。”
“你会不会看错?”
“我自己写的字,我怎么会看错?绝对不错。”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这上面写得很清楚,是2001年11月3 日、5 日、7 日、9 日、11日、13日。我
想起来了,”张相双指着邢之远,“他就是那个病人,我当时要他住院治疗的,他爱
人说他这是老病复发,在门诊治疗一样的,主要是在家里好照顾。”
几天后,邢之远被宣布无罪释放。北都市看守所门前,柳薇前来迎接他。这时,
一辆警车驶来,隋锦绣被带下车。因为涉嫌作伪证,她被依法拘留。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