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红
作者:苏鹰
阿章安静地坐在四方的院落里那张石头的圆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散落着几把毛
豆。
阴暗的屋子里奶奶还在抽烟,深而宽阔的眼睛虽然凹下去了,却昭示着许多的
岁月之前,这是个绝色美人。奶奶望见了阿章的发呆,并没有说什么。她想着应该
给阿章找个婆家了吧。
阿章的奶奶,一直酗烟酒的这个女人,解放前是极风光过一些时间的。她17岁
上的时候在那算不得大的小城里已经是很有声名的俊俏了。小户的人家出了如此的
女儿自然更是小心谨慎的,尤其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搞好了也许是鸡犬升天的福
气,坏了也许就是飞来的灭顶之灾。
阿章的奶奶是骨子里的灵气,很明白着自己的漂亮,和对自己许多的长远的考
虑。她看不上隔壁卖包子的王二,或是街上修表的栓子,她知道自己是可以飞高枝
的。
阿章见过奶奶还保留的绣着暗花的真丝旗袍。是解放前那些老艺人的绝活,一
针一线都是精致之极的。而一般的小户人家是绝没有消耗在这上面的多余的钱财的。
是的,阿章的奶奶最终是变了凤凰飞了高枝,至少在那时候是难得的荣耀了。
她做的是二姨太,后来没多久大太太就死了。男人是国民党里的一个军官,相
貌又是算得方正的,所以几乎所有的人都艳羡着她的福分。
阿章的名字就是从那个男人那里得来的,应该是他名字里的某个字,至于这个
则是无可追究的了,因为奶奶从来不提,只是偶尔念叨着她的名字又不是喊她的样
子,这也不过是阿章的揣测罢了。
总之后来阿章的奶奶是过了几年风光之极的日子。她穿绣着精致纹样的旗袍和
高跟的皮鞋,有白色的手提袋。她还抽过大烟,喝酒自然更是不必提的。
阿章无数次地想像过那种日子,但总是没有确切的模样,总是朦胧而隐晦的一
片华丽。她想奶奶应该是穿着胭脂红的旗袍,挽着光滑而高耸的鬓发,浓艳的口红,
和人前的香烟。
这也许是莫须有的,但很快地就彻底消逝了。那个男人战死了,留下了像一团
烟雾一样的阿章的奶奶——一个女人,一个那许多时间后依然算得妩媚的女人。
49年以后阿章的奶奶才知道从前自己的经历几乎是不应该在人前面提起的,尤
其她一直引以为荣的男人。于是她闭了口,寂寞而清高地美丽着。
当然,没有一年的时间她就再嫁了。男人是有些家产的,懦弱细心,而且贪恋
她的不断衰败着的美貌。
阿章就是她和这个男人的孙女了。他们的儿子,就是阿章的父亲,是个哑巴。
阿章的奶奶和这个男人生活了十几年,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多的干扰于他们。直
到文革,这个,谁都逃不掉,阿章奶奶的姨太经历,和阿章爷爷中产的家世。
女人本性的坚强让她继续活下来了,男人却禁不住折磨而顾自地走了。十年的
时间,足可以将人的意志一点一点地摧垮。
阿章的奶奶带着哑巴儿子来到阿章现在呆的这个小城,嫁给了街上一个修表的
男人。当然,他不是当年追求她的栓子了。
好吧,我们应该说说阿章了。这个细眉细眼的姑娘,从出生就一直跟着奶奶和
单身的叔叔生活。在她的记忆里并没有爷爷的概念,阿章奶奶的第三个男人,又是
早早地离开了,留了贫穷和一处房子给她。
阿章一直在这土坯的三合院里长大地。空荡的房子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因为
穷。房间里的光线总是暗淡隐晦的,因为奶奶不喜欢太亮的时候。院落,四方的院
落里种着一棵碗口一样粗细的椿树,和歪脖的槐树,奶奶也不喜欢梧桐,这个地方
生长最繁茂的植物。
阿章是中学后辍学的,她呆在家里而没有出去做什么事。奶奶只是在这个地方
死人的时候显得忙碌一些,因为她去做司仪去主持葬礼。时间久了她似乎也很喜欢
这差事。
每逢丧事,奶奶总是先换了衣服,然后坐在院子里抽烟,脖颈上的褶皱也有节
奏的舒展或紧凑。小时候阿章对这一切都是极好奇的,后来则是些许的厌恶了。
阿章的父亲是和女人结婚后到了那女人的地方,很遥远的一个小村子。哑巴的
父亲呆在那里没有出来过,甚至生阿章的时候妻子难产。有了女儿后,妻子没有再
回来过。他没有走出那个小村子,在那里娶了另一个女人,生了个健康的儿子,比
阿章的眼睛灵动许多的孩子。阿章的奶奶去的第二次,把阿章抱了回来。
长到20岁,阿章已经是婷婷的大姑娘了,细眉细眼的却尽显秀致的妩媚。远房
的一个姨娘来说亲,是城里最繁华的街上有几处住房的一户人家,在这个城市也有
几家大的连锁饭店。
见面的时候阿章只看到了男子秀气的脸,还戴了金丝框的眼镜,安静的坐在床
上。阿章的脸瞬间飞上一抹红晕。
后来她知道那男子是残疾,靠轮椅代步的。
出嫁那天阿章穿的不是婆家送来的洁白曳地的婚纱,而是奶奶压柜底的绣花旗
袍,妩媚之极的胭脂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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