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关于父亲的零碎记忆(5)
父母都是东北师大数学系毕业的,当年为了支援山区教育而放弃了在大城市
工作的机会,双双来到长白山脚下的这个小县城。妈妈一直当老师,父亲则一直
做行政,不是当校长,就是当教育局书记,在当地也算是个有些权力的官。他经
常帮助真正需要的人调动工作,比如为有资格的民办教师转正等,也总会受到一
些由衷的感谢。农村人感谢的方式是送自家产的东西,除了蔬菜这样的东西外,
其他的东西父亲都会退回去。
记忆最深的,是有次一位农村人送来自家产的几十斤大米,父亲中午回来看
到,饭都没吃,就用自行车驮上大米给送回去了。渐渐地,大家都知道了父亲帮
人做事是不需要感谢的,一来二去,就没人送什么东西来了。而房前屋后的邻居
们,官都比他小,但送礼的人络绎不绝,人家很快就有了冰箱彩电,我家的电器
则是滞后邻居几年才买上的。那时候身为初中生的我非常不解,也不平衡,就说
父亲:“人家都收礼,为什么你不收?”父亲波澜不惊地说:“帮人就是帮人,
要什么东西?!”回头想想,父亲一生都在不求回报地做事,无论对妻对女还是
对不相干的陌生人。
东北家乡的那个小镇,民风并不淳朴,有着小地方人的各种急功近利,人走
茶凉、过河拆桥等等大家见怪不怪的事儿。而父母则天真于内,淳朴于外,完全
不受任何脏东西的影响。对任何一个穷困的人,任何一个已经失势的人,任何一
个已经老去的人,他们都一如既往地充满尊敬和热情,以至于连我的中学同学都
说:“你父母好像不是咱这个地方出来的人,像对神仙眷侣似的。”
父亲自幼丧母,少年丧父,由他哥哥一手带大,家境贫困,十二岁时才因为
解放而有机会上了小学一年级。他上大学时因肺结核休学两年,人到中年结核病
复发,吐了很多血,险些丧命,年过半百又遭丧女之痛。奇怪的是,经历这么多
艰难困苦,他内心却没有一丝戾气,一直平和温煦地尊重女人爱孩子,对一切弱
小都充满怜恤和善待。我不知道他这么多的爱的能量是哪里来的。父母对我从不
说教,但我却从妈妈那里学会了“爱一个人就是给他完整的自由”,而从父亲身
上则学到,善待一切能善待的人,以及“爱一个人就是无条件地满足他的一切愿
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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