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在大董的人生舞台上,朱乐的登场并不太闪亮,甚至还有些狼狈。两人撞车,
她一上来就夺了他的电话,其实吓了他一跳, 最不会跟女人打交道,很担心会遇
上泼妇有理说不清。好在她只是误会他要报警,并不是不讲理的人,他看得出朱乐
对他相貌的惊讶,也早已习惯这种惊讶,不止一个人说他和身上的蓝色工作服不搭,
可他喜欢。
朱乐留给他的第一印象不算坏,她办事干脆利落,很快就和自己商定了事情的
解决办法,并且,大董看得出来她对撞车给他造成的不便表示真实的歉意,并不拿
女性的身份来推委或逃避责任,更何况她崭新的车保险都未生效,这种担当和责任
感,是大董所欣赏的。
修车赔偿之后,她还担心自己挨老板骂,非要替他解释,说明这女孩子很善良,
而后看到她喝水吃东西的样子,就找到了她一开始脾气暴躁的原因,原来是又渴又
饿,难怪心情不好了。
大董之所以对她观察的仔细,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女孩子存在感很强,她举手投
足都与众不同,夺他电话不显得粗鲁,快速吃喝不显得狼狈,就连对他表现出有企
图的样子…都不让人讨厌。她最后用威胁的眼神和同行的男孩抢自己身边的位置,
甚至让他觉得很可爱。
是男人都有虚荣心,以往对那些爱慕的眼神视而不见,看来只是人不对,对朱
乐表示出的好感,大董竟怀有一丝欣喜和期待。
她的身上,有女人的成熟干练和包容,也会像女孩子一样发呆跑神很快就进入
自己的幻想世界。最可贵的,是她没有像很多不明真相的人一样,对他汽修工人的
身份指手划脚,而是满怀兴趣地探听他的一切,在他礼貌地反问时,居然还如实说
了年龄,尽管有些不情愿。他没想到她会比自己大,因为她身上女孩和女人混合起
来的特质,以及年轻的面孔,都让人看不出年龄。就算接触的女性较少,他也知道
问人家年龄是很不礼貌的事,其实也并非他本意,于是立刻道歉,没想到她又因为
自己简单的道歉而愉悦起来。
在后来的接触中,大董愈发意识到朱乐的与众不同,最大的感觉就是她总是对
别人很宽容,对自己却很苛刻,这颠覆了他对女孩子们的印象。
她总体来说是很积极,充满活力的,惟其如此,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烦恼就分
外让人觉得不忍,那天一时的心软,让他推掉早就约好的一个业内聚会,答应陪她
聊天——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他以往的日子,工作永远排在第一。
只是,她消瘦的样子,和眼睛里浓浓的不舍,让他觉得丢下她一个人很残忍,
她的惆怅和忧虑,让他有逗她开心的冲动,她的信赖和好奇,让他第一次对着外人
声色并茂地讲述童年经历。之后看见她心情转好,他竟是无比的轻松和愉快。
朱乐气质良好,外表出色,并且看起来应该是事业有所成就的女性,但是她却
在费力地讨好他,是的,他能看出来她偶尔的脸红,以及说话时的小心谨慎,他知
道那代表什么。而做着这一切的朱乐,还以为他只是个汽修工人。
以往来修车的客人中,也有年轻女性对他表示出兴趣,可她们无一例外地都选
择遮遮掩掩,甚至旁敲侧击地问他是否需要帮助,进修或者换工作什么的,被拒绝
后还有人一脸痛惜,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思,当然也有人契而不舍再来找他,
但又总是一副故作矜持的俯视表情,似乎来到满是油污的车行折了身份,再往后,
再往后他就不奉陪了,让她们找不到人。
朱乐则不然,她看起来斯文漂亮,居然是做工业设计的,而且很明显做的还不
错。她还会针对他的情况,挑选合适的共同话题,但决不盛气凌人,一直用平等的,
甚至是略低于他的态度来讲话,用这种姿态对他讲话的人不少,可这种情况发生在
一个高级白领和汽修工人大董之间,还是头一遭。
两人的交谈十分愉快,她认真听他讲自己的家人,自己的童年,对那一切都充
满好奇,甚至是向往。听到他说小时候家里很穷并且超生,她不是同情,不是鄙视,
竟然是羡慕,由衷地羡慕。或许她是家境优越却孤独,但不是每个那样家庭的孩子
都有她的心态和胸襟。
也许,女人带来的并不止是麻烦,或者说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是麻烦,大董原
本的想法开始动摇。
后来有一段时间没看到朱乐,大董知道她忙,他也忙,可是忙里偷闲的时候,
竟然觉得有些无聊,在大董紧凑的人生里,无聊这个新朋友还是第一次露面。碰巧
俱乐部里举办登山活动,心里一动,干脆邀请她吧,也算自己主动一次,并且看她
忙碌的样子,也需要偶尔的放松。
果然,她很高兴地答应了,大董甚至能想象出她的笑容,原本稍微上挑的眉梢
必然变得下弯,大大的眼睛肯定已经笑成半月形,唇角上挑,露出细白的牙齿,说
不定脸颊还红扑扑的,他已经开始期待见面。
没想到这种期待很快得到实现,晚些时候,她发短信给他,问是否吃了晚饭。
闻弦歌而知雅意,大董立刻打电话过去,此时,他已不介意跑半个城市,并且在他
已经吃过晚饭的情况下。
他不认为朱乐的朋友会请他们吃路边摊小饭馆,立刻回到住处换了身行头。见
了面,才发现朱乐口中请吃饭的朋友,竟是叶铭磊那样一个人。
到底同为雄性动物,大董慢慢就发现,叶铭磊对身边的女伴并不上心,他的心
思和眼神都在朱乐身上,反观朱乐,则是浑不在意,甚至对叶铭磊有些排斥,总是
不冷不热地运用社交技巧来对付他。
坐惯高位,习惯发号施令的人,会带给人一种压迫感,叶铭磊就是这样的人。
何况今天叶铭磊是主,他是客,更何况叶铭磊刻意竖起寒毛增强了这种压迫感,大
董虽不怕他,却总归不够舒畅。
然而朱乐身上却带有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如果她不想和你热络,那么任你巧舌
如簧,任你满怀热情,都只会显得造次,她稳坐钓鱼台纹丝不动。所幸,她的这种
疏离没有对他实施过,一次都没有。
叶铭磊显然不如他幸运,大董看他在软硬不吃的朱乐面前吃瘪,心情竟然是暗
爽,一扫初见叶铭磊在他气势压迫之下的压抑,慢慢恢复了一惯的自信。
大董知道,交友之道贵在真诚,他不能一直瞒着朱乐,于是借着叶铭磊的提问
把自己的情况说给她听,在心里已经做好了被责怪的准备,等下单独相处的时候他
会道歉,他相信以朱乐的涵养不会揪住不放,而他之前也确实不是故意瞒她的。
到后来,大董还是低估了朱乐的肚量,她居然在他之前先说了对不起,原因是
没有把今晚的情况提前告诉他。
大董诧异了,也心疼了,如果她对任何人都是这么宽容的话。
或许,这份宽容仅仅是针对他,大董不知道自己是否自作多情。
然后,朱乐就夸他好看,然后,朱乐就表白了,大董就明白不是自作多情了,
虽然还完全没做好恋爱结婚的准备,但是时间来不及,他不忍看她羞愧到无地自容
的样子,顺应着形势拉住了她。
晚上回去,他也是久久不能入睡,认真思索之后就确定,再给他一次机会,他
还是会那么做,他不会拒绝朱乐。
如果朱乐要求做普通朋友,他会欣然同意,如果朱乐非要做恋人,否则连朋友
都做不成,考虑得失,他也会同意,因为他不想以后都看不到她,他喜欢她。
因着这份喜欢,大董决定开始尝试。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女孩子相处,觉得她们
是应该被照顾的,可朱乐有时的表现显得很有个性和主见,让他不敢造次去干涉过
多。可是更多的时候,她在他面前会流露出单纯和迷糊的一面,又让他忍不住去替
她拿主意。
就像今天的爬山,他明明看出她很疲惫,想劝她休息,即便是不休息,也不应
该冲的太快,可她却是一副好强的样子让他不敢过多干涉。但到了后来,他看出她
确实是累了,可还是一声不吭,于是托言自己累了要求减速,于是他看到了她眼底
的轻松,心中隐隐悟出,或许和女生相处,善意的谎言是必须的。
再后来,她居然耍赖坐下,可是说出让他先走的时候,眼底的不甘让他顿时明
白,原来朱乐往前猛冲并不是好强,而是想和他同步!大董一下子说不出是什么滋
味,那种被人依赖和留恋的感觉,竟然是那么甜蜜,甜蜜里还带些酸,窝心的酸。
朱乐的手十指纤纤,柔弱无骨,触感微凉,皮肤滑如丝绸,握在手里着实不是
一件苦差,大董很乐意为之。到了山顶朱乐将手抽回去,他竟然还有些留恋,猛然
发现手里一阵凉意,原来是出了汗,只是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一时两人都有些尴尬,正好有人招呼他们:“一半人都到山顶了,大董你今天
状态不行啊,”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打趣他“看来温柔乡是英雄冢,这次第一
让给别人了。”
朱乐本就不自在,听了这话脸更红了,讪讪地不知该说什么,看看大董,大董
安抚地朝她笑笑,回答那人:“哪能说是让,我很久没参加活动,状态本就不好,
你这话让得第一的人听见,不是挑起矛盾吗?”
那人自知失言,呵呵一笑不再多说,这时又有人喊他们去俱乐部的会旗上签名,
证明到达了山顶。
朱乐逃避似的赶紧跑过去,行云流水般地签上大名,然后把笔递给随后赶来的
大董,想不到大董握了半天笔,人却不动,等朱乐抬头忽然对她说:“要不你帮我
签吧。”
朱乐以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全名,笑道:“你可以签大董呀。”反正几乎整
个俱乐部的人都不叫他全名。
大董看了她一眼,又犹豫了片刻,才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名字,这之后,朱乐
才明白他犹豫的原因。
无它,实在是字有够丑,不是一般的丑,尤其是还有朱乐的字做对比——朱乐
三岁开始描红,不管是毛笔还是硬笔书法,都很拿得出手,跟他弯弯曲曲散了架子
似的字,自然是云泥之别。
哈哈哈哈,朱乐在肚子里狂笑,原来董大帅哥,居然也有这等硬伤,一扫在他
面前的挫折感,顿觉扬眉吐气,然而在郁闷的大董面前却不敢表现出来,还是要做
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大董又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道:“想笑就笑吧,憋出内伤多不好。”说完没
等朱乐有所反应,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出来,朱乐终于也忍不住,两人捂着肚子笑弯
了腰,几乎笑出泪来。
至此,尴尬气氛全消。
“我这是有历史原因的,小时候图方便,学写字就用圆珠笔,你知道,圆珠笔
写字多没形啊,这一来二去就给耽误了。”大董犹自不甘心,一本正经地解释。
“是啊是啊,圆珠笔真是害人不浅啊害人不浅。”朱乐跟着摇头晃脑,说完忍
不住又咧开嘴笑。
大董见她脸颊的肉被笑容挤成圆圆的两团,且被山风吹的红红的,苹果般十分
可爱,鬼使神差地就伸手捏了一下,嗯,不错,滑滑嫩嫩,比小手的触感还要好!
朱乐则是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伸出禄山之爪,一下子愣住了,等到反应过来,
大董已经笑着跳开:“哈哈,谁让你笑我呢!”表情就像是幼儿园的小男孩,揪了
前排小女孩头发之后,洋洋得意。
朱乐顿时石化,然后哭笑不得,这个大董!
这次登山,毫无疑问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尤其是对朱乐来说,大董不再像水中
花镜中月,不再像云端里的神仙,忽然变得可亲可爱,真实可触。她不用再小心翼
翼地讲话,摸摸索索地试探,开始放松心情和他聊天,然后,然后就发现大董以前
对他讲的童年往事,绝对不是杜撰,即便是现在,他也有捣蛋的特质。
发现这一点,朱乐反而更坦然,平时里的机灵也回来了,两人你来我往好不热
闹,在同行的人眼里,俨然已是欢欢喜喜的一对小情人。
一起吃了晚饭,大董开车跟在她后面,直到把她送回家才调头离开,朱乐锁上
车,哼着小曲儿进了家门,看到梅姨穿着家居服坐在客厅喝茶,笑着过去打了声招
呼。
梅姨招呼她坐下,眼睛里也是笑意:“这次总是闹恋爱了吧,还不从实招来。”
朱乐心里甜蜜,但被她这么一问,反而又有些不好意思,打着哈哈:“八字还
没一撇呢。”
梅姨摇摇头:“还想瞒我,不过你瞒我不当紧,非洲的事怎么办,难道你还要
一走半年?”
朱乐顿时笑不出来了,是呀,还有两周就要去考察,如果项目中标,她就得担
任总设计师,那是无论如何都要驻扎工地一段时间的,想想大董,还真是十分不舍。
“哎呀,还早呢,我下个月只是要考察,真正做项目至少得明年了,明年的事,
到时候再说吧!”非洲,那是产鸵鸟的地方。
星期一上班,朱乐在通往办公室的路上就感到有些不对,室里的同事们像往常
一样跟她打招呼,暧昧的神情和闪烁的眼神却十分可疑。
不会那么巧吧,难道周末自己和大董一起被人看到了?朱乐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等来到办公室一看,顿时真像大白。原来,她的座位上放了一大捧的鲜花,娇
艳欲滴,香气逼人,跟她共用办公室的主任工程师陈工,站起来欢迎她的到来,酒
瓶底似的眼镜片闪闪发光,上面俨然写着俩字:八卦。
朱乐心跳加速,怀疑是大董送的,可是翻来覆去也没找到卡片。看看那一大束
花,玫瑰百合满天星,花红柳绿地捆在一起,打心眼里,她不愿意承认这是大董的
品味。
还没来得及打电话确认,又有新的消息传来,原来就在隔壁的大办公室,小徒
弟童丹也同样收到一束花,和她的一看就是出自同一家花店,只是花束比她的更大,
也更鲜艳。
同时认识她和童丹的,朱乐一下子就想到了叶铭磊,可是,难道风流倜傥的叶
大少爷,就用这样的花束追女孩子?
朱乐想了一下,先打内线找童丹:“谁送你的花?”
“哎呀,不知道呀,这人可真俗,红玫瑰白玫瑰粉玫瑰,全是玫瑰,适合摘了
洗花瓣浴,可惜宿舍不能泡澡,只好用来泡脚了。”话筒里传来童丹懒洋洋的声音,
礼拜一的早上,年轻人永远缺觉,而且收到花对她来说也不是新鲜事。
童丹是不新鲜,也不在意,可对朱乐来说,除了获奖或被表彰,她还不曾收到
过异性单独送的鲜花,尽管是这么恶俗的一束,她也想弄明白。
或许真是大董送的呢,他又没追过女孩子,当然不会选花。朱乐再看看那束花,
觉得其实也蛮可爱的,至少颜色很丰富。
拨了很久,大董才接起电话,口气很急,显然在忙什么。朱乐不敢耽误过多时
间,赶紧直奔主题:“大董,你今早送我花了?”
电话那端大董顿了一下,说:“你喜欢什么花,我明天送好不好?”
那就不是他了,朱乐一阵的失望,又怕他误会,赶紧道:“可能是哪个客户吧,
没关系,你先忙。嘻嘻,喜欢什么花下次再告诉你。”
总不会真的是叶铭磊吧,那就太搞了,吃饭请她和童丹一起,难道花也要一起
送?他想干什么,一箭双雕吗?
反复想了一会儿,朱乐还是决定确认一下。
“喂?”看来周一大家都很忙碌,叶铭磊也是在电话响了很久之后,她想挂断
的前一刻才接起的。
“那个,你很忙哈。”跟他说话,可不能像对大董一样随意,不知为什么,朱
乐居然还有心虚的感觉,好像哪里对不住他似的。
“怎么,难道你想约我?”叶铭磊的口气有些嘲讽。
“哈哈,”朱乐干笑两声,上周白吃了人家一顿,回请是应该的,不过她却更
倾向于赖账,于是赶紧混过去,“想请叶总吃饭的人多了,我怕不够资格呢,那个,
你和童丹周末一起玩的还开心吧?”
电话那端沉默了,朱乐开始怀疑自己说错了话,可是除了这个,她一时还真找
不到切入点,于是赶紧追加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候一下。”
“你不觉得问你徒弟更方便吗?说吧,什么事。”对方显然心情不太好,没有
迂回的兴致。
朱乐在脑海里虚拟抽自己巴掌,她怎么那么笨呢!难道恋爱中的女人都会变笨,
竟是真的?
“其实也没什么事,童丹虽然是我徒弟,不过也只是同事,大家年龄差不太多,
她的事我也不好干涉,所以,你如果想追童丹,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童丹迷倒
少男无数,本单位多的是想从她这里走捷径的人,她一概用这个理由回绝人家。如
果花是叶铭磊送的,同时送给她俩只能是这种用意,就算花不是他送的,自己先表
明态度也好。
“朱乐,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我什么时候求你帮忙追她?”叶铭磊的声音
像是来自数九寒天,把朱乐冻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立刻相信花不是他送的。
而且更糟糕的是,叶铭磊可能被她惹毛了,也是,他大少爷可不是院里的那些
毛头小伙子,追女孩子的事,哪里用得着别人代劳,她脑袋秀逗了才找这么个理由。
“对不起,我可能是多虑了,您忙,我这里还有点事。”风紧,朱乐打算扯呼。
“你敢挂电话试试!”叶铭磊的语调持续之前的温度,并加了些名为威胁的调
料。
“那您还有什么事吗?”朱乐偷偷做出苦相,她今天办的这叫什么事,惹谁不
行,惹上这么个主儿!
“明天我要参加一个很重要的晚宴,你得陪我去,还有任务交给你,明天见了
面再说。”温度有所回升,却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口气。
凭什么呀!如果是往常,朱乐肯定早吼出来了,别说她没空,就算有空,不是
应该去陪大董吗?他算哪根葱!可是今天,得罪人家在先,抵抗的话总有那么一丝
难以开口,就是这一丝丝的示弱,让对方占了先机。
“算是我求你,好吗?活动有酬。”叶铭磊又突然放软了语气,而且显得很真
诚。
朱乐兵败如山倒。
得知送花的人是谁之后,朱乐鼻子都快气歪了。
“老大,我这可是从昆明空运过来的,好容易去趟云南,我啥都没买,就带了
一箱鲜花!”小师弟毛冬摸着他的刺猬头,向朱乐表忠心,“怎么样,您老人家喜
欢吗?”
喜欢个大头鬼!朱乐强忍着不去翻白眼,送花的人果然是想通过她来讨好童丹,
可惜,她猜错了人,枉自去撞枪口。
朱乐把那番帮不上忙的理论加了些语重心长对毛冬重复了一遍,想不到那小子
蒲扇似的大手挥舞着,摇头道:“老大,您别误会,我可没这个意思,男子汉大丈
夫,做事要光明磊落,这种走后门的勾当我才不干!”
“那你…”无视他的豪迈,朱乐眼睛看向那束花。
“我只是觉得老大你也挺不容易的。”唉,年纪一大把,职位越来越高,听说
又要升职,到时候恐怕就更没人敢追了,万一荷尔蒙分泌失调,倒霉的还不是做她
下属的,自己指不定还要再出多少冤枉差呢。当下赶紧补充:“当然,您要是喜欢
这束花,高兴之余顺便就想到了送花的人,能小小地放我一马,”说着还用小拇指
比划了一下“让我少出两趟差,我就感激不尽了!”
面对毛冬的一脸谄媚,朱乐微笑着说:“这花是不错,不过我听说童丹晚上要
用花瓣泡脚,怕她不够用,你肯定不介意我转送给她是吧?”说完脸一板正色道:
“毛冬,你还想不想入党了?工作这么不积极!还有,我正帮你申请优秀见习生呢,
还不抓紧表现?新疆那个项目很有代表性,你跟刘工一起做,能多学点东西。”
新疆?!毛冬惨叫一声,仿佛已经听到婚礼进行曲奏响,眼前出现穿着婚纱的
童丹,当然,新郎不是他。
然而对于朱乐来说,欺负毛冬也不能弥补已经犯下的错误,该来的还是要来。
对于叶铭磊的邀请,朱乐有些犹豫是否要告诉大董,说了怕他介意,不说又怕
将来知道了误会,于是决定,如果大董打电话给她,就一五一十告诉他,如果他坚
决反对她去,那就以此为理由推掉叶铭磊。
可是整整两天一夜,连大董的短信都没收到一条,朱乐有些郁闷,想主动拨,
又记起昨天早上他匆忙接电话的情形——或许他是真的忙吧。而且,一而再再而三
的主动联系,朱乐怕他觉得自己过于粘呼。
一个女孩子,对男人告白已经够不矜持了,再那么热切,实在不是多么荣耀的
事,如果被母亲和外婆知道,只怕又要挨骂了。
她这边愁肠百结,那边叶铭磊倒是一个又一个的电话打进来,嘱咐她应作的准
备事项,以及在哪里等他过来接,连衣服首饰鞋子都给她准备好了,随之而来的,
还有一个专业化妆师。
这件事本来是应该坚决抵制的,可叶铭磊一句:“活动有酬”打消了朱乐部分
疑虑,倒不是想着能赚钱,只是觉得雇佣关系会让她更心安理得。叶铭磊不会缺少
女伴,也不是肯拉下脸求人的主儿,既然这么做,肯定有他的原因。而对于朱乐来
说,如果别人有求于她,只要不太过份,她都会乐于帮忙,这也是她在单位人缘比
较好的原因之一。
朱乐对着镜子看自己焕然一新的形象,忍不住啧啧称叹,本想说化妆师能化腐
朽为神奇,又觉得自己还没差到“腐朽”的地步,不过还是感觉很神奇。
镜中人典雅却不做作,庄重却不老气,一身行头将气质烘托到最佳,俨然就是
一个妙人儿,如果在街上碰见这样的自己,她可能会忍不住一再回头。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朱乐从小被妈妈指责,说她长得丑,结合了父母的缺点。
连疼她的奶奶都叹气,说她既不像英俊过人的美男子爹,也不像天生丽质的大家闺
秀娘,整个一基因突变,越变越回去。听得多了,她也就信了,最不喜欢的事情就
是穿衣打扮,把所有时间都用来搞“内在美”,搞得恨不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却迟迟嫁不出去。
现在的她仍然说不上多么美貌无双,却自有一种独特的风韵。朱乐疑惑了,叶
铭磊这是要带她去哪儿?总不至于包装好卖掉吧!
叶铭磊再见到她后盯着看了很久,听到她的疑惑之后却嗤笑:“把你卖了,别
人会买椟还珠。”
这个缺德鬼!朱乐气得说不出话来,不过,她也真没自信价值能高过这身行头,
因此也懒得计较他的语病——就算是椟比珠花哨好看,真正值钱的其实还是珠。
叶铭磊带她来参加的是一场寿宴,当晚的老寿星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宴会
的规模却没想像中的大,据说寿星不愿意招摇,只邀请了亲朋好友,算得上家宴。
朱乐心中暗想,怪道叶氏地产能做的顺风顺水,原来亲戚中还有这等人物,不
过那寿星和叶铭磊并不同姓,而且两人被安排的位置也很一般,显然不是至亲。
寿宴开始,大家轮流祝酒说祝福词,并献上寿礼,寿礼大都不怎么贵重,但显
然都是花了心思的,有个男童的礼物是涂鸦的水彩画,有个女童则拍着手唱了一首
祝寿词,看她字斟句酌的样子,肯定是家长教了很久,老寿星笑得合不拢嘴,一左
一右把两个孩子搂在身前,好一副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图。
寿宴的地点是一座四合院,刚到的时候,朱乐就注意到院子大门乃是独立的一
间,前后进深相等,大门框上,顶瓦之下,赫然饰有雀替和三福云,低头看宅门前
的门当,果然是素面的,没有任何图案雕饰。
四合院的院子宽敞洁净,种着海棠花,有人造的池塘和假山。朱乐心知这座宅
子必定是古迹,以前是官宦人家,现在的主人虽然对其进行过大规模的修萁甚至重
建,但那“官家”的气派却还是保留着,或许还是刻意地保留着。
进到屋里,朱乐留意观察,愈加发现主人的与众不同,整个宅子古朴厚重,几
乎没有混入现代的舒适和奢华因素,有的只是深沉的怀旧情怀和含蓄的清高风貌。
朱乐想了想,轻轻凑近叶铭磊道:“你准备的礼物大都贵重有余而匠心不足,
不如大巧若拙,就送那刀旧纸吧。”
叶铭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是说那一叠白纸?”老爷子还健在呢,送一刀
白纸算什么事儿?他得确定这女人是不是想整他。
朱乐觉得自己一身淑女装,不适合做翻白眼的动作,只得耐心跟他解释:“你
说过老爷子爱好收藏书画,但看现在的情形送名家画作会显得太刻意,而且他们是
官宦人家,不管是真是假,清廉的名声总是要的,太贵重的东西不合适。你那刀纸
可不是普通纸,乃是几百年前的玉版宣,用来修复古籍善本和名家字画最好不过。
老爷子既是同道中人,肯定有这方面需要。说实话这纸其实也贵重,而且难觅,但
不是行家不会明白,你这么做其实是取了巧……”
叶铭磊不等她说完便做出决定:“好吧,我信你,如果弄砸了你负责就行。”
朱乐立刻被还没出口的话噎住,这奸商!她是圣母,是烂好人,才会真心实意
帮他!
果然,当叶铭磊把那刀纸送到老寿星面前,老人家眼睛都亮了,小心启开封条,
见那纸洁白如玉,没有一丝杂质,却并不像新纸一样刺眼,显得有些淡旧,触之柔
软如绵,却又坚韧紧密,老爷子忍不住反复摩娑,又仔细查看暗纹,许久后才道:
“太贵重了,太贵重了,叶小子你太破费。”眼睛却丝毫没有离开那纸。
叶铭磊笑道:“舅公您跟我客气什么,我什么人您还不了解。这东西是前段时
间拆迁旧房,从一堆杂物里刨出来的,据说有些年头才留下来,今天拿给您老鉴定,
既然不是废纸那您老就留着吧,搁我那里写便条我都嫌它太大还得动手裁。”
朱乐听着险些喷了,多少文人墨客求之不得的极品古纸,被他这俗人如此糟蹋,
真真令人发指。
老爷子显然也是这么认为,听他说“裁”的时候脸上肌肉一阵抽动,又客气了
几句便笑纳了。爱屋及乌,再看向叶铭磊的时候便亲切了许多,又注意到旁边的朱
乐,笑着点点头:“不错不错。”
朱乐情知他误会了,心想他们两家是亲戚,以后肯定还有来往,这么误会着可
不好,正想变着法儿地解释,忽然人群一阵安静,又有人进来了。
朱乐回头,却见来者正在和宾客交谈,只看到一个背面,便已觉得此人风采不
俗。
等到那人回过头来,两颗寒星似的眼睛向这边扫过,朱乐禁不住心里咯噔了一
下,有片刻的愣神,心道天下怎么会有这般出彩的人物!
什么叫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朱乐这下可算明白了,而且这人还是那完美无缺
的和田羊脂白玉。其实长相出色的男人朱乐也算见过不少,远的不说,自家老爹据
说就是一枚极品,可惜朱乐自幼看惯,早已审美疲劳,还有大董,也是俊美无陶,
但和这人一比,都输了阵。老爹输在年纪过大,身材略微发福,大董输在阅历不足,
气场不够强大,至于叶铭磊之流,跟他一比,都成了顽石。
但是顽石却不甘被忽略的命运,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擦擦口水,这是老寿
星的小女婿。”
老寿星今天过八十寿诞,因此即使身为他最小的女婿,此人看起来也已年近不
惑,他笑着走过来向寿星拜寿的时候,眼角微微显现出鱼尾纹。
但是男人如酒,不到一定的年限,那种醇香厚重的味道无法酝酿出来,此人显
然正处于鼎盛年代,不管是事业还是风采,因此举手投足都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可抗
拒的魅力,魅力波及之处,男女老少均被猎杀,无一幸免。
刚才唱歌的女童见到来者,高兴地挣脱寿星的怀抱,鱼雷般射向此人,被他高
高抱起,咯咯笑着叫“爸爸”。
朱乐此时才回神,想起叶铭磊刚才的揶揄,忍不住白他一眼,她就算好色,也
不至于没品,这等有家室的男人,再有十个她也仅限于远观,更何况,她已经有大
董,也算有主了。
叶铭磊则开始无视她,等那人放女儿下地,立刻上前问候。
被叶铭磊称之为栗先生的那人态度十分和蔼,但不能近看,近距离观察,会发
现这人眼神过于锐利,似能看透人心,绝对不是可亲可近的人,等得知那人的身份
之后,朱乐顿时觉得可以理解了。
身处他那样的位置,能做到表面平易近人已属难得。朱乐也立刻明白叶铭磊今
晚来祝寿绝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因为眼前的这位栗先生,才是掌握他们这一众奸
商命脉之所在的人。
栗先生的女儿看起来很乖,牵着爸爸的手一声不吭地看他和别人寒喧应酬,自
己觉得无聊,就睁着漂亮的大眼睛到处打量,看到朱乐的时候目光停顿了下来。
叶铭磊过河拆桥,朱乐自然也是无聊,忍不住开始用眼神和那女孩交流,女儿
像父亲,小女孩自然也很漂亮,看起来大概五六岁,乖乖的样子很惹人怜爱,只是
没见着她妈妈,不知寿星的小女儿又是何等出色的人物。
小女孩受到她的眼神鼓励,竟然从爸爸身边走向她,而栗先生因为又要迎接新
的一波寒喧而无暇它故,考虑到反正是自家院子,且警卫森严,也就放她去玩。
“你刚才唱的祝酒词真好听,是谁教给你的?”朱乐小时候也经常被人围着问
话,一般上来就是“你好可爱呀”,“你叫什么名字”,“你几岁了”之类的问题,
答多了就烦了,这些问题她们明明早知道答案,属于没话找话。而且按照自己的理
解,她小时候一点也不可爱,就算长得可爱,也不是她的功劳,那样的夸奖毫无意
义。
也因此,面对这个小女孩,朱乐一上来就问实质性的问题,以己推人,她知道
小孩子也是有思想的。
“是李老师”,女孩看向朱乐的表情还带些怯意,不过不是胆怯,而是羞怯,
被朱乐夸奖的有些害羞,她继续说道:“可是姑姑说外公肯定更喜欢明明的画。”
明明肯定是那个男孩了,小姑娘不太自信哦,朱乐立刻给她打气:“怎么会,
明明的画没有你外公画的好,可是你的歌声肯定比外公好听。”八十岁的老寿星,
还能否唱歌都是未知。
小女孩歪着头思考了一下,发现果然如此,立刻高兴起来,露出和她父亲极为
相似,却明显更加真诚的笑容。
“姐姐,你喜欢唱歌还是画画?”这女孩应该是比较活泼的。
对于她的那声姐姐,朱乐小小旋晕了一下,心想这孩子家教可真好,立刻用同
样欢快的语调回答她:“唱歌呢,姐姐也喜欢,但嗓子不好,没你唱得好听,所以
姐姐就决定更喜欢画画了。”尽管面对的是孩子,朱乐也不愿意欺骗她,但同样的
事实,换个角度说就不一样。
果然,女孩并没有不高兴,反而很感兴趣地问:“那姐姐和明明谁画的更好?”
看来明明是她经常比较的对象,自己比不过他,找到别人比他强,也是很值得开心
的。
朱乐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女孩忽然眼珠一转,跟她说了声一会儿见,就独自
跑开了。朱乐没了说话的人,就独自回到座位上吃东西,想不到很快那女孩又跑回
来,旁边还跟着个保姆样的女人,手里拿着笔墨颜料之类的向她走来。
朱乐有些错愕,这孩子,可真是较真呀。
“姐姐,你给我画一副画好不好?省得明明总在我面前炫耀,姐姐画的肯定比
他好。”女孩对她倒是满怀信心。
朱乐有些哭笑不得了,即使她画的比一个小学生好,又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呢?
可是看着女孩那满怀期望的眼睛,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
她这边考虑的功夫,小女孩已经指挥保姆收拾出一块地方,朱乐骑虎难下,只
得接过纸笔。她善画山水人物,可今天时间空间都不允许,要是画的太抽象,泼墨
泼彩之类的,小女孩未必领情。
看着女孩焦急的神色,朱乐略微沉思了一下,便开始动笔,凭着扎实的基本功
和绝佳的记忆力,将刚才寿星搂着两个孩子的情形,用白描的手法还原到了纸上。
中国画的人物,自然不可能像西洋油画那样纤毫毕现,可是朱乐笔下的祖孙三
人,形似,神更似,小女孩立刻拍手道:“我知道,你画的是外公、明明和我。”
接着又看了朱乐一眼:“嗯,比明明画的像多了。”后面这句有安慰朱乐的意味。
朱乐听出她的潜台词,这孩子虽然对她不能画的更略微失望,但不直说,并且
不任性,知道给人留面子,已经是少见的乖巧,可见家长的教育实在成功。
朱乐自然也不会跟她解释国画就是这样,肯定不能像照片那么像。能打发掉无
聊时光,兼博得小女孩一乐,已经算值得。
“姐姐,还有字呢,你还没写字呢。”小女孩煞有介事。
朱乐笑了笑,问她:“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珠珠,我叫珠珠。”
朱乐失笑,看来还真是有缘,立刻下笔:赠珠珠,友小朱题。末了还摸出包里
随身携带的印章,盖上自己自己大印——一副大作就此完成。
“珠珠,你又缠人了?”柔和的声音里透出严厉,将玩得开心的两人吓了一跳,
尤其是珠珠,立刻抬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父亲,解释道:“我没有缠人,只
是想让姐姐帮我画画。”
朱乐有些尴尬,也帮着说:“珠珠很乖,我们在一起玩。”
栗先生看了眼女儿手中的画作,脸上现出讶色,问道:“朱小姐全名如何称呼,
师从哪位?”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朱乐这幅画虽然看似简单粗糙,但
出手不凡,隐现名家风采,栗先生家学渊源,业内顶尖高手及其重要弟子,说出来
他不会没听说过。
朱乐摇头笑道:“我叫朱乐,不过是小时候跟着长辈学了些雕虫小计,不是专
业人员。”见对方又看向她手中的印章,那是嫩黄的一方青田石,外公赠她的十八
岁生日礼物,上面的刻字更是出自名匠之手,因为喜欢,所以随身携带,但在懂行
的人面前,显然是有些招摇了。
所幸栗先生并没有再说什么,脑海里搜集着朱姓且书画兼修的大家,一时未果,
又不好意思继续深问,看着朱乐把印章收起,对随后赶来的叶铭磊道:“我说你怎
么忽然对古董字画感兴趣了,原来是认识了朱小姐。”
叶铭磊笑笑并未反驳,朱乐却不干了,这奸商总是这么似是而非地混淆别人,
实在不是君子所为,立刻撇清:“叶总思维缜密,考虑周到,因为喜欢我的小徒弟,
连我这个师父也一起讨好了。”哼哼,哪壶不开她就偏提哪壶,不能总让他得逞!
想不到栗先生闻言眼睛一亮,又看向朱乐:“朱小姐还收有徒弟?”
朱乐立刻明白他误会什么了,想要解释,叶铭磊却忽然插嘴:“是呀,她耐心
不错,挺适合做启蒙老师。”
这又是哪出?朱乐顿时一头雾水,而旁边的珠珠见大人们又说起话来,还把朱
乐也扯了进去,心中早有不满,但她又知道大人说话小孩子是不能插嘴的,好容易
发现朱乐有了空闲,就轻轻拉住她的手,指指外面,示意两人出去玩。
朱乐面对陌生而又压力感十足的栗先生有些紧张,还要谨防叶铭磊的陷害,待
在这里也不是多么令人愉快,心想还不如陪珠珠玩呢,于是匆忙点头示意了一下,
就跟着珠珠向外走。
此时筵席接近尾声,很多人都已经告辞,院子里的人也不多了,一个看起来十
岁左右的男孩拿个九连环在玩,那个叫明明的七八岁男孩则在一旁观看,见珠珠走
近对她做了个鬼脸:“小胖猪,你平时话都说不利索,居然还唱歌,唱得真难听!”
朱乐一听就不高兴了,她最烦别人说女孩子是“小胖猪”,不知道有婴儿肥呀,
而且珠珠比起她小时候,可真不算胖,珠珠那么有礼貌,这孩子跟她不是姑表就是
姨表兄妹,也算出自一家,怎么家教差这么多?
但是看看珠珠却没有生气的样子,一句话也不说,心知是被他们欺负惯了的,
立刻就想打抱不平,看到那个九连环,笑道:“珠珠你看哥哥那么为难,好孩子应
该互相帮助,你去帮他解开好不好?”
明明一听立刻炸了:“你开玩笑吧,这小笨猪哪会这个,她除了吃就会睡,切!”
说完又做了个鬼脸。
朱乐却继续道:“珠珠,你去帮他!证明我们不是小笨猪。”
珠珠还是不动,看着朱乐,眼睛一眨不眨,朱乐也是一动不动,用眼神鼓励她,
对那两个男孩子的叫嚣完全不予理会,很久之后珠珠终于转过头去,向大些的孩子
伸出手:“给我!”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珠珠,然后便和明明一起抱起胳膊等着看好戏,
这个东西很多大人都解不开,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声明:“小笨猪有本事你自己
解,别人帮忙不算。”
珠珠手抖了一下,险些失手丢了九连环,朱乐赶紧来到她对面,先对那两个男
孩说:“你们放心,珠珠很聪明,我保证既不动手也不动口。”
朱乐说对了一点,珠珠是很聪明,她严格遵守承诺,只是蹲下来看着珠珠的眼
睛,然后随意地看向九连环的一点,珠珠就能明白她的意思,动手去做,不过几分
钟的功夫,环就解开了。
那两个孩子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置信,可是朱乐就在他们眼皮子低下,确实
没动手动口指点,虽然觉得肯定有问题,但一时也无话可说。
朱乐得意了:“看吧,珠珠多聪明呀,以后可不能随便给我们取外号了,你们
是哥哥,应该爱护妹妹才对。”
两个男孩子讪讪的,这时那个明明忽然又开口:“爷爷说我们是书香门第,珠
珠什么都不会,我才不要她当妹妹。”
朱乐惊奇了,这是什么鬼理论,且不说他家到底算书香门第还是政客世家,难
道妹妹不会琴棋书画就不是妹妹了?
解开了九连环,珠珠也只高兴了一会儿,听到明明的话立刻又低下头来,看得
朱乐一阵郁闷,想起小时候自己被一帮表兄弟姐妹欺负的样子,不过他们欺负她,
原因是她什么都会,又什么都做的很好,有“神童”之称。
现在的珠珠,很显然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还要被人欺负,真是岂有此理。
朱乐牵着珠珠,对两个男孩说:“珠珠现在或许没你们懂得多,那是因为她还
小啊,就像你们没我大,肯定什么方面都比不过我,是一样的道理。”
两个孩子家世好兼聪明伶俐,都是集万千宠爱的人,向来心高气傲,如今被朱
乐明着挑衅,自然很不服气。明明率先反驳:“好大的口气,什么方面都比不过你,
不见得吧。”
朱乐微笑:“那你觉得自己比较擅长什么?”总不会是打架吧,倒不是怕打不
过两个半大的男孩,怕的是打坏了人没法交差。
明明眼珠一转,指向较大的那个男孩:“你敢跟他下围棋吗?”
“好,就比围棋。”只要不是打架,朱乐都好商量。
珠珠却拽住了她,使劲地摇头,脸上现出焦急神色。朱乐立刻明白其中有文章,
不过还是安慰她:“没关系,姐姐也会下棋,下的还不错哦。”
“姐姐,你不知道,成成很少去上课,专门下棋,外公都赢不了他。”珠珠见
到两人后第一次说出了这么长的句子。
原来是专业选手,可能是少年围棋班的,朱乐认真看了看那个叫成成的孩子,
似乎比较沉默,不如明明机灵,但朱乐明白,围棋下得好的人,看起来都不怎么机
灵。
这时有些后悔过于托大了,她输了事小,让珠珠再次被嘲笑就不好了,可即便
是输,也好过临阵脱逃失信于小孩子,朱乐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定:“好的,那
咱们就下一盘吧,哪里有棋?”
明明是地头蛇,将他们带至东厢的书房,熟门熟路地搬出一副围棋,朱乐持白
子,成成持黑子,战局就此拉开。
“我比你大,先让你五个子。”既然应战,就不能小气,尤其不能占人家小孩
子便宜。
“不用。”成成疑惑地看着她,下意识地拒绝,明明更是觉得不可思议,心想
这女人真蠢,不知道成成是将来的国手啊,等会儿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朱乐却坚持,说不想以小欺大。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不再出言反对,既然
人家要找死,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只有珠珠,紧张地拉着朱乐的手,紧紧贴在她腿前。
成成信心满满,他自幼学棋,现在已经是少年围棋班的种子选手,所接触的都
是大师级的人物,普通成人很少是他对手,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像是同行,或许跟别
人一样,也是学了个规则就以为自己是高手了。
然而很快地,成成就发现自己错了,朱乐不仅出手凌厉,难得的是落子十分迅
速,似乎都不留思考的时间,轮到他出子的时候,虽然她并没有开口催促,微微前
倾的身子却在无形中给了他压力,让他不能好好思考。
原来,这女人是下快棋的!可是也不能快到这个程度吧!半个小时而已,一局
棋已经结束,朱乐赢了五个子,加上让的五个,她总共赢了十个子。
成成输掉棋之后万分后悔,他并不擅长快棋,可这女人似乎有种魔力,能影响
你的思路和决定,加上一开始并没把她放在眼里,又加上开始被迫接受的五个让子,
让他都不好意思对着棋局仔细琢磨。
不好意思的结果,就是输的更不好意思。
数好子确认赢了,朱乐安慰满头大汗的成成:“等你长到我这么大,我就不是
对手了。时间不早,我得告辞了,记住不可以再给珠珠起外号哦,她那么小,等长
大了也会很厉害的。”朱乐没有说的是,她十岁的时候,也已经能下赢大人,那人
还是个退役的国家选手,选择下快棋并不是欺他年幼,而是时间来不及。
手里牵着珠珠,从放着棋盘的矮几旁站起,刚一转身,就差点被旁边站着的两
人吓得再跌回去,原来叶铭磊和栗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着看他们下棋,
而这几人过于关注战况,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
“爸爸,姐姐好厉害!”珠珠看见栗先生十分开心,立刻用另一手拉住他,仰
着头夸耀。
朱乐见状松开珠珠,客气地跟栗先生问了声好,并道歉:“不好意思,我带珠
珠来这里没来得及说,栗先生找不到女儿肯定着急了吧。”
栗先生微微一笑犹如春风抚面:“这院子能有多大,怎么会难找?倒是朱小姐
不仅书画功底不凡,棋艺更加了得,实在令人佩服。”
朱乐被他夸得很不好意思,今天要不是跟珠珠投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她万
万不会卖弄这些的,看了眼叶铭磊,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并且眼神复杂,带了些
气地想:看什么看,要不是你我至于在这哄孩子吗?
不过嘴上还是客气:“这些玩意儿不过是爱好,又不能当饭吃,见你们有正事
要谈我们才来这里玩,栗先生不怪我欺负你家晚辈就行了。”
栗先生又客气了几句,朱乐便和叶铭磊一起提出告辞,珠珠又过来拉住她的手,
在栗先生的命令下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两人又找到老爷子道别,折腾了很久之后才
得以出门。
出门之后叶铭磊一直保持沉默,自顾自走向停车的地方,朱乐心道没理由跟着
他来祝寿,反而要她自己回去的道理吧?于是便跟了上去。
到了停车的地方,才发现是自己小心眼了,叶铭磊先给她打开了车门,才转向
另一方上了车。不过上车之后仍是沉默,朱乐忍不住了,他要是真不想送,她自己
打车回去也不是不可以,但话得说清楚。
“叶铭磊,今晚我按照你的要求帮你选礼物,没出什么漏子吧?”
对方仍是沉默,朱乐算他是默认。
“我记得你说过这活动有酬,难道这就是报酬?”一张臭脸吗?
叶铭磊回过头来,说了出门后的第一句话:“你想要什么?”语气不算太冷,
但说话的人明显很不高兴。
朱乐生气了:“叶铭磊,就算你再有钱,我也没穷到要当交际花的地步,我有
病才信你的话把你当朋友!”哈哈,他害怕被她讹上吗?说完就推门要下车,这滥
好人的毛病一定得改!哪天去买本书,那本书名字好像叫什么“拒绝的艺术”。
“对不起。”叶铭磊好像忽然醒过神来似的,一把拉住朱乐的手腕阻止她下车,
朱乐有片刻的错愕,之后马上喝斥:“放手!”随之而来的还有凌厉的眼神。
叶铭磊并非白手起家,从小环境就很优越,加上少年得志,外表英俊挺拔,从
小到大和异性的相处过程中,虽不能说是所向披靡,却也没遭受过明显的拒绝,更
别提这种严厉的训斥了,当下就觉得面皮发紧,很下不来台。
但是朱乐的怒容自有一种威严,让他立刻清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松开
她摊着手:“对不起,我今晚状态不好,不过我真的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见他示弱,而且表情很苦恼的样子,朱乐又一次心软了,不过声音仍然很冷:
“既然没什么事,要么你送我回家,要么我下车自己回去。”他这混水还是不蹚为
妙,人,尤其是男人,钱一多,就复杂了。
叶铭磊发动了车,不过方向却不是开往朱乐住所,朱乐刚要着急,他又解释:
“先别急着回家,我刚才没吃饱,咱们再一起吃点东西吧?”路上车不多,说话的
功夫已经来到一个菜馆。
像刚才那种寿宴是根本不可能吃饱的,又陪着几个孩子闹了半天,朱乐早就饿
了,也就不再反对,心想吃饭就吃饭吧,吃完饭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从此再不往来。
菜馆处于闹市,看起来却不怎么醒目,等到进去以后才发现别有洞天,里面布
置的很温馨,客人不多,也不嘈杂,更没有一般饭店那种烟熏火燎的酒菜气息,反
而像是家的感觉。
不过菜的味道是真不错,看得出厨师用了心思,朱乐决定记住这家店,以后常
来。
“这是家私房菜,你要喜欢,等会儿我把老板介绍给你。”叶铭磊看她吃的开
心,忍不住停下筷子,带些讨好的说道。
朱乐想了想,摇头:“算了,麻烦。”以她的忙碌程度,还是能送外卖的餐馆
更实用些。
吃饱喝足,朱乐找回了好心情,今晚的收获起码还有珠珠,那个可爱的女孩子,
但愿今天她的所作所为能帮到她,别让她总处于被比较和被打击之中。
“等会儿不劳你送了,我自己回去。”又吃他一顿,算上上次和大董一起的那
顿,就算他给的报酬吧,两清了。
叶铭磊刚要开口,被一阵乐声打断,朱乐道了声歉翻出电话接了。
“大董!”朱乐眼睛弯成月牙,等了两天的电话终于等到了,却不知该说什么。
对面的大董被她兴奋的声音吓了一跳,笑道:“这两天很忙,没来得及打给你,
知道送花的人是谁了吗?”
因为叶铭磊在前,朱乐不敢多讲,本来希望他能识趣去趟洗手间什么的避开,
没想到这人一点都不自觉,就那么大刺刺地坐在那里,朱乐说的每一个字都逃不过
他的耳朵。
而这时候如果走开又显得过于刻意,朱乐只得长话短说,道是同事开玩笑,大
董立刻明白她旁边有外人,也不多问,简单说几句就挂了。
挂了电话,朱乐有些怅怅的,感觉没有尽兴,抬头看叶铭磊浑然不觉的样子,
忍不住又是一阵气闷,哼,马上回家再打个电话过去,管它矜不矜持呢!
叶铭磊见朱乐挂完电话就忙着摘耳环项链,眯眼道:“你干什么?”
“把你的椟还给你呀,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敢带着到处乱晃。”被抢还是小
事,因此威胁到她的安全就不划算了。
“我送你回去。”叶铭磊说完站了起来,见朱乐还是把首饰除了递给他,顿了
顿道:“要还一起还,难道你想现在脱衣服?”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