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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的虽然潇洒,朱乐在出门后还是流下了眼泪。
做人太失败,这么多年,不管是亲情友情爱情,她收获的都很少,对梅萍这个
忘年交,她很欣赏,也很珍惜。除了至今单身,梅萍几乎满足朱乐对完美女性的所
有幻想,想不到真相却如此不堪。
人生若只如初见,惆怅唏嘘的不只是恋人。
恋人又如何呢,大董挥一挥衣袖就走了,连个解释都没有,明媚的秋日,带给
她的却是惆怅和忧伤,唯有工作还得继续。
老涂待她确实不薄,一周时间就把住房钥匙交到了她的手里,在这以拖沓闻名
的大型国企,效率实在高的出奇。
只是时至今日,往日梦寐以求的东西真正拥有了,有欣慰,却没有想象中那样
的满足和快乐。
大董走了一周消息全无,父亲和梅萍那里有消息她也不想理会。目前为止,不
辜负她的只有工作,礼尚往来,她也要对工作尽心尽责。
紧锣密鼓的准备阶段结束,集团公司牵头,由各个环节工作人员所组成的考察
团终于要出发了。这不是朱乐第一次出国,却是第一次以本版块负责人的身份参与
外贸项目,回来要亲自做报价,这次考察必须认真对待。
很快朱乐就发现,最能忘忧的,不是杜康酒,而是和大自然的亲密接触。于迪
拜转机,来到肯尼亚的首都内罗毕,一下飞机,朱乐就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
新。
天很蓝很蓝,空气干净的像是不存在,东非大草原的辽阔,非洲人民的热情奔
放,都给朱乐带来了耳目一新的感觉,这段时间的郁闷犹如一口浊气,全数呼了出
去。
本来要住集团公司的驻点,据说都是些极其豪华的别墅,驻扎人员常年养尊处
优,却寂寞如雪,连打个牌都很难凑齐人数,听说国内有人员来考察,早就欢欣鼓
舞着要接待他们。
可惜,合作方太热情,一早就给他们定了当地的酒店,总公司的领队考虑到要
去实地勘察,就配合了对方的安排。
合作方的老板是个犹太商人,据说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富豪,吃完晚饭后开车送
他们来到酒店,然后说句好好休息就告辞了。
领队有些傻眼,赶紧让翻译和对方沟通,问清楚这住宿费谁来负责,答案很销
魂,对方只负责订,费用中方自理。
“真他妈抠门!”领队忍不住摔了帽子,一个大姐吃吃笑他:“知道你们这些
男人的花花肠子,怕在办事处拘束,不方便出来泡非洲妞,也不想想犹太人的便宜
可是好占的。”
没办法,出国每天补助是定额,都是拖家带口的国企职工,还想着能省出美金
去免税店买东西,有物美价廉的办事处在,谁也不愿意自掏腰包去住五星级酒店。
于是乎,一行人又包了两辆吉普车,浩浩荡荡前往办事处。
办事处果然豪华,网球场游泳池一应俱全,四个工作人员每人奢侈地住了一层
楼。
听着中国话,喝着中国茶,大姐笑呵呵地:“这才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呀,住什
么酒店!”
朱乐却恨不得扭头回酒店,她没想到跨越半个地球都能碰上熟人,还是刻意想
避开的熟人。
此处的办事处主任,张罗给大家接风洗尘的,赫然是杨树成同学(有人忘了他
吗?就是那个酒后表白滴)。
当然,朱乐不可能独自回酒店,就算不怕夜晚出来溜达的狮子老虎,非洲人民
的热情她也消受不起呀。刚才在酒店,一个黑乎乎一口白牙的小伙子,非要拉她合
影,还伸手揽住她肩膀做亲密状。后来据当地的翻译解释,中国人是出了名的爱照
相,人家那是热情地配合她,自告奋勇当模特。
因为穿的是短袖衬衣,朱乐搓了搓被五个黑手指头抓过的胳膊,苦笑着嘀咕:
“我是不是还得给小费啊?”
把头头脑脑们安置好了之后,杨树成向她走来:“朱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
“是啊,”朱乐尽量做到表情自然,“你怎么会来这里工作?”
“挂职锻炼,而且这里缺人,总公司近来很看重非洲的市场。”杨树成认真地
向她解释。
朱乐点点头,听见他又补充了一句:“驻外是个苦差,我没有家累,挺合适。”
朱乐笑的略显尴尬,立刻安慰他:“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锻炼一段时间,回
去指定又要高升了。”
男人,不管什么样的男人,对升官这件事都不会排斥,朱乐尽量往这方面引导,
果然谈话进行的很顺利。
“你呢,这个项目如果成功,会驻工地吗?”杨树成的声音居然隐含期待,朱
乐心里咯噔一下,不过面上笑容丝毫不变:“或许,不过,我打算求求院长,看在
我新婚的份上放我一马。”
“你结婚了?!”杨树成再也难掩惊讶地喊了出来。
“是啊,不敢辜负大家的希望,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不过刚领了结婚证,还
没来得及办喜酒,所以都没通知。”朱乐笑盈盈地自嘲。
“呜,好,恭喜。”杨树成失魂落魄,明显已不在状态,在朱乐的一再提醒之
下才吩咐助理给她安排房间。
“晚上不要出门,外面不安全。”杨树成嘱咐完之后,连声再见都忘了说,就
匆匆逃离。
“朱工,你认识我们杨主任啊。”助理是个小媳妇,丈夫是司机,夫妻俩一起
派驻过来,据说这样才能待得长久。
“嗯,大学同学。”朱乐在心底叹了口气,心想杨树成除了酒量不怎么样,人
还是不错的,都跑到非洲了,自己还一再地打击他,实在有点不厚道。
也不知这小媳妇是不是接触的中国人太少,太寂寞,把她送进屋后居然自动自
发地坐下不走了,缠着她开始聊天,当然,聊天的话题主要围绕杨树成。
“你对他这么感兴趣,不怕你老公吃醋啊。”朱乐实在不愿多讲,笑着打趣她。
“且,我们这四个人,天天除了吃饭睡觉什么都在一起,要出事早出事了。再
说就算我有想法,杨主任也不是那种人,我听说在总公司的时候老多姑娘追他了,
想不通他为什么到现在都是单身,你知道吗?”小媳妇打破沙锅问到底,似乎非杨
树成不谈。
“他本来就挺受欢迎的啊,刚毕业就娶了外文系系花,不过后来离婚了。”这
小媳妇韧性太强,为了及早上床休息,朱乐只能出卖老同学了。
“他离过婚这我们都知道,而且都好多年了,问题是现在为啥单身啊?”对方
不依不饶。
朱乐哭笑不得,她又不是杨树成肚子里的蛔虫,几年来也就见了两面,怎么会
知道?不过说不知道肯定无法过关,她只得硬着头皮下定论:“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他旧情难忘。”
“哇,朱工,你好有学问哦,还会念诗。”小媳妇立马用崇拜的眼神看她,后
来左右瞧了一眼,以悄悄话地形式对她讲:“我偷偷告诉你哦,你不要对别人讲,
我曾经在杨主任屋里见过一张照片,跟你长得很像,今天一看到你,我还以为他的
梦中情人终于来了,想不到是别人,对了,他前妻跟你很像吗?”这也就能解释为
什么刚才杨主任那么失态了吧。
朱乐无语了,系花同学比她漂亮多了,而且一点都不像。杨树成留着她的照片,
而且不远万里地带到非洲来,这对她来说真不是一件好消息。
五大洲人民是一家,桃花开遍亚非拉,只是这些桃花,为什么都是晚熟品种呢?
接下来的几天,朱乐开始刻意避开杨树成,除了跟大家一起跑工地,看图纸,
她在当地一家中国人开的旅游公司找了个导游,空余时间陪她到处玩,只有睡觉的
时候才回办事处。
这里真的很美,壮丽开阔的美,和家乡的小桥流水以及都市的水泥丛林相比,
像是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勘察告一段落,给了大家一天假期自由活动,屈服于赤道附近烈日的淫威,很
多人都想窝在驻点休息,或者在附近的商店逛逛买点礼品带回去。
一是为了躲人,二则也没什么东西可买,朱乐不想浪费这大好时光,和导游一
合计,就跟着一个国内来的旅游团,前往闻名已久的那库鲁国家公园看火烈鸟。
很久以前,朱乐就在地铁里见过好利来老板罗红拍的一组火烈鸟的照片,为那
铺天盖地的粉红所震撼,想到今天能亲眼见到,很是雀跃。
火烈鸟在那库鲁国家公园的那库鲁湖,这是东非大裂谷中的一个咸水湖。离那
库鲁湖很远,就可以看见湖岸一片红色,那是成百上千万的鸟在湖边浅水里觅食,
粉红的火烈鸟把湖岸都染红了,再配合着蓝天白云,如镜般的灰蓝色湖面,美丽地
像是神话。
这个从5 平方公里到45平方公里面积不定的盐碱湖里,有一种水藻是火烈鸟们
的最爱。车开到距离湖岸还有一段距离,就不能再开,怕沼泽陷车。于是大家都下
了车,在白花花的盐碱滩上,挑着脚能踏实的地方,一步步往湖边走。
跟着大家一下车,朱乐就险些被一股刺鼻的味道熏出眼泪来,导游递给她一个
口罩,笑嘻嘻地解释:“盐碱滩下积满了鸟粪之类的各种腐殖质,味道很刺鼻,来
这里,口罩可是必须的。”
道过谢之后戴上口罩,朱乐颇为感慨,心想这么美丽的东西,原来也有丑恶的
一面。
不过更多的人还是被火烈鸟们的壮观所震撼,进而丧失了味觉,大家适应了臭
味之后,开始致力于把火烈鸟轰的飞起来,以便进行拍照。
可惜,任凭他们大喊大叫,酷酷的鸟儿们就是不为所动,似乎拿准了他们不敢
真的怎样,仍自悠闲地在水边低头觅食。
正郁闷着,一阵轰鸣的马达声响起,大群大群的鸟儿开始起飞,飞起的火烈鸟
群,有的是单列,有的是人字形排列,但是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在水面上划出一道
美丽的弧线。
大家再也顾不上说话,七手八脚地忙着拍照,把这大自然神奇的馈赠定格、留
念。朱乐本不善摄影,此时也一言不发地举起相机噼里啪啦乱照一通。
好容易等大家尽兴上了岸,发现他们的旅游车附近停了一架直升机,意识到刚
才正是托人家的福才把鸟儿们惊起的,心想还是有钱人牛啊,忍不住就多看了一眼。
一眼之下,朱乐就愣住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怎么来到非洲,她就老
想念古诗呢?
“姐姐,爸爸说在飞机上就看到你了,我还不信,想不到你真的在这里,姐姐
来这里也是看我妈妈吗?”
直升机前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正是珠珠小朋友和她老爹栗徵。
栗徵可以无视,珠珠却不能不理,尤其是从叶明磊口中得知她的可怜身世之后。
不清楚珠珠口中的“看妈妈”是怎么回事,朱乐不敢贸然接话,只是笑嘻嘻地
冲她打招呼:“珠珠,好久不见,你又长高了。”
珠珠在她面前显得很活泼,一点也看不出自闭的样子,跑过来扯住她的胳膊又
笑又跳,真像是老友重逢。
上次见栗徵场面过于激烈,没顾得上跟他打招呼,这次就不同了,总不能拉着
人家闺女亲热不理老爹吧,朱乐尽量落落大方地向他问候了一声,心想他要敢提那
晚的事自己扭头就走。
栗徵岂会是那等没有眼力价儿的人,笑容温和的就像湖边的微风:“我来这里
开会,顺便陪珠珠看看她妈妈生前来过的地方。”
原来如此,朱乐看着珠珠明媚的小脸,知道他们并没有像有些大人那样去哄孩
子:你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许因为这样珠珠才早熟,又或许因为她早熟栗
徵等家人才会告诉她实情,答案不得而知。
游客们拍完照后上车,准备去下一个景点,导游过来喊朱乐归队,朱乐应声之
后准备向父女俩告别。
“姐姐你不要走,爸爸说一会儿去看斑马,你跟我们一起好不好?”珠珠拽住
她的手不放,尽管戴着遮阳帽,她的小脸蛋儿还是被晒得红彤彤的,两只大眼睛忽
闪着,里面是毫无遮拦的祈求和不舍。
朱乐为难了,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不得不抬头向栗徵求救。本以为他会出言阻
止,想不到他眼睛笑成半月型,道:“我们接下来去马赛马拉看动物,车辆在那边
已经准备好了。”
朱乐气结,现在是动物迁徙的季节,她对传说中的角马过河十分好奇和向往,
也听说过不去马赛马拉就等于没去过非洲和肯尼亚这句话,但由于时间有限,且找
不到志同道合的玩伴不得不放弃,其实心里痒痒的很不甘。
现在栗徵竟然这么诱惑她,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是身为一个根正苗红的□员,身为一名新世纪职业女性,可以咬牙切齿肚里
窝火,可以撒泼打滚耍无赖,有一点却不能不做到,那就是要看清现实抵制诱惑。
“对不起珠珠,姐姐明天的飞机回国,今晚天黑之前要赶回住的地方,回北京
之后再找你玩好不好?”家长不肯帮忙,她求人不如求己了。
“哦,那好吧。”珠珠所受的教养让她明白不能强人所难,可违心顺从之后,
脸上的失望却是丝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眼睛水汪汪的,似乎随时会滚出泪珠儿,
看在朱乐眼里挺难受,觉得愧对了她一样。
“我来这里开会,晚上在内罗毕还有一场晚宴,不会太晚回去,你要没什么别
的事情,看完动物跟我们一起走也来得及。”栗徵弯腰将女儿抱起,对着朱乐做正
式邀请。
看到飞行员转身登机,随后马达响起,朱乐暗骂自己愚蠢,从这里开车回去自
然要好几个小时,可人家有飞机呀,岂能再以常理推算。
珠珠破涕为笑,得到了圣旨一般大声嚷嚷:“爸爸说来得及就肯定来得及,姐
姐姐姐跟我们去吧,去看斑马还有长颈鹿!”
这小丫头,对她爹倒是无条件的信任,朱乐看了栗徵一眼,暗暗叹气,心想自
己咋没这么好的爹呢。
人之所以能抵制诱惑,一是觉得条件不成熟,怕承担风险,二是担心没有退路
要付出代价。现在这种完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诱惑的障碍被清扫一空,朱乐准
备投降了。
上了飞机之后才知道,这直升机是在当地租的,只有一个使馆的翻译作陪,而
非朱乐原来设想的惊师动众前呼后拥。
飞过一段毫无人烟的旷野,很快就来到了颇具风情的马拉狮王山庄。
在这里大群的角马和斑马随处可见,却没能幸运地看到传说中的角马过河,饶
是如此,珠珠在车上也是左顾右盼十分激动,不时拉着朱乐看她新发现的好玩事物,
开心的无以复加。
反观她老爹,一身户外休闲服装,扛着个大炮筒似的专业相机,微微眯起眼睛
认真拍照的样子,彻底颠覆了原来在朱乐眼中衣冠楚楚的政客形象,反而像个痴迷
于美景的驴友,人也显得年轻有活力了不少。
似乎察觉到朱乐在看他,栗徵回头冲她笑了笑,回眸一笑百媚生——不知为啥
近来爱念古诗的朱乐就想到了这句话,脸立刻红了,心想要让栗徵知道自己这么形
容他,非得血溅草原不可。
正在这时,司机的对讲机忽然响了起来,这些车辆之间都随时有联系,一辆车
发现好玩的东西,立刻知会别的车辆,大家有眼福同享。
此时就是有人在不远处发现了猎豹,向大家发出了邀请。栗徵问女儿:“珠珠,
你害怕豹子吗?”
珠珠睁大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朱乐,嘟起嘴唇道:“爸爸和小朱姐姐陪我,
我就不怕!”言语之间,颇为豪迈。
栗徵掐了掐她的脸蛋,爽朗地笑了一声,便吩咐司机离开斑马角马长颈鹿和平
共处的和谐社会,前往猎豹出没的草丛。
一只,又一只,隔着几十米之外还有一只,再有一只……在这里,狮子猎豹之
类的凶猛动物并不是特别常见,更何况是难得的猎豹一家四口,包括司机在内,车
上的人都兴奋了。
这个家庭的成员中,有一只未成年的小猎豹,睁着懵懂的双眼,跟在母猎豹身
后四处张望,望着望着,小猎豹离开了母猎豹,悄悄走向不远处的一群斑马,鬼头
鬼脑地进行窥视。
大猎豹们对小猎豹的离群行动并无异议,都不搭理它。然后几乎是一刹那的事
情,小猎豹对一匹小斑马发动了攻击,受惊的小斑马拼命奔跑,向斑马群跑去。
眼看小猎豹要跑远了,大猎豹们却还是无动于衷,并没有帮忙的意思,似乎也
不打算把小猎豹追回来,而此时小斑马的父母却迅速冲了过来,帮助小斑马拼命抵
挡小猎豹。
小猎豹功亏一篑,大猎豹们似乎仍不打算帮忙,只是慢慢地踱过来,将小猎豹
带离了现场。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大家却像看了一场大片般惊心动魄。之后司
机呜里哇啦说了一堆,还摇摇头带些感叹的样子,朱乐以为他在替小猎豹惋惜,心
想这人心可真狠,难道非要小斑马被抓住拆吃入腹才算完满?
“他说,小猎豹从此是不会放过这小斑马了。”栗徵似乎察觉到朱乐的不满,
淡淡对她解释。
误会解开,朱乐反而心中一禀,再看那受了惊寸步不离依偎着母斑马的小马,
惆怅怜悯之情溢于言表,心中祈祷那母斑马最好寸步不离护得小马安全长大。
“爸爸,小猎豹为什么不肯放过小斑马,大家做好朋友不行吗?”珠珠清脆的
声音一派天真烂漫,大人们都沉默了,谁也不忍对她讲解弱肉强势的自然法则。
“因为小猎豹比小斑马强大,如果小斑马长大变强了,小猎豹就不敢再欺负它。”
栗徵似乎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对珠珠解释。
“我知道了,就像明明现在比我强,就欺负我,如果哪天我像爸爸一样,不,
就算像小朱姐姐一样厉害,也不怕他了!”珠珠真的是很聪明,很快就举一反三。
栗徵摸着她的头,笑着点点头不再开口。朱乐在一旁看他们慈父乖女的样子,
忍不住鼻子有些发酸。
老天真不公平,为什么她当年受欺负的时候没人跟她说要变强?百无一用是书
生,她哪里厉害,到现在自己的命运都不能主宰。珠珠有栗徵这样的好父亲,将来
前途可不限量。
“其实,珠珠很不幸,她的父母都不称职。”回到内罗毕,把玩累后熟睡的珠
珠交给随行的保姆,栗徵执意陪司机一起送朱乐回办事处,可上车后第一句话就让
朱乐有跳车的冲动。
这样还叫不称职,那她家二老可以去挂牌游街示众了!就算他想自谦,能别在
她这个伤心人面前谦吗,他又不是不认识她老爹。
看朱乐愤愤不平的样子,栗徵忽然觉得好笑,进一步刺激她:“前几天朱书记
还跟我聊起你,说险些被你气得高血压发作。”
“我气他?哼!”哼完之后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家丑不可外扬,父母那点破事
儿,她还真不想说给栗徵听,即便他可能都知道。
“其实我能感觉出来,他挺关心你,或许表达方式不对。你现在看我和珠珠很
好,其实我们有时候一个星期都见不到一面,据别人讲,她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其实
很内向。”栗徵收敛了笑意,看看若有所思的朱乐,接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在庙堂更甚。”
父亲极好面子,在栗徵面前当然不会表现得对女儿漠不关心,而栗徵和珠珠就
算见面再少,那种亲昵的父女关系却是不争的事实,朱乐不想再继续这个让自己难
受的话题,彼此信息不对称得太厉害。
“珠珠的母亲以前来过这里?”情急之下朱乐转移了话题,出口之后才发现自
己找的新话题也不怎么高明,这次难受的恐怕变成栗徵了,看来人在本能驱使之下
都会选择保护自己伤害别人。
“嗯,她以前在这里的使馆工作。”栗徵虽然对她的问题感到有些意外,倒没
有逃避,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由末。
原来,原来珠珠的妈妈生前在外交部工作。她事业心重,生性又好强,怕别人
说她倚仗家里背景,生完孩子一过哺乳期就主动申请外派。由于年纪不大,且不愿
搞特殊,自然无可避免地就要去一些四类五类的亚非拉国家。她天性浪漫不羁,喜
欢绘画和摄影,喜欢全世界到处跑,三年前派驻肯尼亚时,还为能来这旅游圣地生
活而感到欣喜。
不料一次外出写生的时候,被当地毒虫所咬。因为那种毒虫即使在非洲也很罕
见,病势凶猛,使馆的工作人员不敢擅自决定治疗方案,便第一时间联系了她在国
内的亲人。
那时栗徵还不在现在的位置,正陪领导人出访它国脱不开身,妻子便由她自己
的娘家人做主,用专机带回国内治疗。
这是珠珠外公外婆一生中最错误的一个决定,他们只知道非洲乃老少边穷地区,
医疗条件落后,却不明白毒虫毒草三步之内必有解药的道理。那毒虫虽然厉害,在
当地的医院却非必死,来到国内请来世界顶尖的医疗专家会诊,却没能保住珠珠妈
妈的命,一代才女就此香消玉殒,因为极度的伤心和内疚,珠珠的外婆在不久之后
也撒手人寰。
如今三年祭期将近,栗徵不惜背负公私不分的名声,在开会期间带着保姆带着
女儿,来她母亲生前最后生活的地方参观,以此作为纪念。
栗徵言简意赅,聊聊几句便讲述完毕,但带给听者朱乐的遗憾和哀伤却丝毫没
有打折,一时车厢内十分安静。
“她生前总觉得以后陪伴丈夫女儿的日子还长,事业却不能不重视,而我直到
现在还身不由己,珠珠有这样的父母,可不是不幸吗?”栗徵苦笑着自嘲。
车已开到,栗徵身份特殊怕引起同事的关注,朱乐坚持请他务必不能下车,不
过临走前对他讲:“珠珠和我很投缘,如果你不介意,我以后会经常找她玩的。”
回国之后,朱乐第一时间打电话联系大董,发现他手机已经停机,心中恐慌,
起初的忧伤和愤怒全数化成了担心——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朱乐想了想,开车来到修车行,却发现那里人来人往似乎在搞装修,随便抓个
人问:“你们老板呢?”那晚最后联系大董的是潘东,至少他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
“老板在那里。”随着装修工人的指引,朱乐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指挥
着人搬东西,立刻上前询问,才知道修车行已经转让了,他上周才接手,是新的老
板。
“你有原来老板的联系方式吗?”朱乐仍不死心。
“只有合同上的电话,对方急用钱我一次性付清了,后来就没联系过。”那老
板倒也和蔼,回屋找到合同把电话抄给朱乐。
赶紧拨,发现又是停机。
二话不说朱乐火速赶到潘兰的咖啡厅,情况完全一样。
几经辗转,朱乐找到了大董工作的研究基地,又被告知他已经辞职了,时间是
她在非洲的日子。
他消失了,和他的朋友一起消失了!他们直到这时,朱乐才发现自己对新婚的
丈夫了解那么少,连他的朋友都只认识两个,他们一起消失之后,就像风过水无痕
一样,似乎在她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出现过。
如果不是手中的钥匙,如果不是这钥匙还能打开他们的新房,如果不是新房中
还有大董的衣物,朱乐甚至怀疑自己是做了一场春梦,而大董说不定就是那专门诱
惑人的鬼怪精灵,否则,他怎么能消失的这么彻底?
朱乐呆呆地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回忆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从撞车后初见的惊
艳,一来二往渐渐熟悉,他带着笑意给她讲童年往事,她的表白,他们一起登山,
还有后来的耳鬓厮磨,在面对父亲时并肩战斗,自己的求婚,他翻身农奴要做主人,
然后闹剧般地结婚领证,接到电话后他的震惊和恐惧,然后是送别,再然后是消失。
他的一颦一笑都恍如在眼前,怎么可能是梦?可若不是梦,又怎么会如此荒唐?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将朱乐吓得跳了起来,然后她发现自己开始抑制不住的颤
抖,面部神经都有抽搐的趋势,他回来了,他居然又回来了!
门外西装革履的陌生男子被迅速打开的门吓了一跳,定定神之后问道:“请问
你是朱乐朱小姐吗?”
朱乐满脸通红,看到来人后脸上的激动迅速变成失望,本以为是对方走错了门,
听到问话尽管满心疑惑,还是点了点头。
可是,她这个住址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呀,连填表购物都不曾有过,一念之
间,心脏又提到了嗓子眼。
“太好了,终于找到您了,我是董先生的律师,这是我的名片。”对方如释重
负,伸出手来做自我介绍。
朱乐看着桌上的那两份文件,像在看毒蛇猛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行,她得确认一下!
“你是说,他要跟我……离婚?”朱乐觉得一定是时差没倒过来,她在做白日
梦,不过,总算印证了他的人身安全,某些方面来说,她放下心了。
“对,董先生全权委托我处理这件事。我来找您主要是讨论财产分割的问题,
董先生名下的房产和股权都是婚前财产,证书上有日期, 如果朱小姐没有异议的
话麻烦您在这份文件上签字证明。”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阐明大董的所有财产都属于他自己,跟她没有关系,朱
乐大致扫了一眼,发现他说的真不是假话,除了那么多套房子之外,他还拥有一家
著名民营汽车企业的百分之十股权,那也是一笔天文数字。
“除了这套房子之外,别的财产董先生都委托我们挂牌转让,这套房子是他留
给您住的,我这里有他的委托书,您什么时间方便可以去房屋管理登机处做一下交
割。”
“不必,我自己有住的地方。”朱乐现在反而冷静下来,平淡地进行拒绝。
无意间嫁了个大款,她却没有做好捞金的准备,火速在协议书上签了字,朱乐
只想赶快逃离这里,去找一些熟悉的人熟悉的事,以证明自己不是做梦没有发神经。
毕星华瞪着眼睛看朱乐喝酒,思考着自己是作为长辈该阻止呢,还是作为朋友
陪她一起喝。没想到以他天才大脑的运转速度,问题还没考虑完,朱乐就连着好几
杯下肚了。
看她义无反顾的架势,如果他妄图阻止,这辈子就别想再达成所愿了。毕星华
索性也给自己倒上一杯,不过他酒量不好,只能浅酌,等下他要保持清醒,说不定
能趁她醉的时候收下这个女儿。
“失恋了?”不阻止她喝酒,问题还是要问的。
“不,离婚了。”朱乐眼睛明亮,没有丝毫的醉意,笑嘻嘻地调侃舅舅:“瞧
我多仗义,不忍心你作为唯一离婚的家族成员被人唾弃,以身试法来陪你。”
“离婚好啊,”毕星华竟然欢天喜地“你比你爹娘都带种,不愧是我看中的女
儿,不如现在就认我做爹吧!”
这什么长辈呀,朱乐又败给他了,强自挣扎:“你不问我什么时候结的婚吗?”
“都离了还问什么!”毕星华摆摆手,一副你根本抓不住重点的样子,接下来
问:“不过你跟谁离婚啊,是那个小子吗?”
两人都明白这个“小子”指的是谁,朱乐点点头。
“好家伙,敢甩我们毕家的女儿,这人够胆。”毕星华立场似乎不够坚定。
朱乐又瞪他:“你怎么知道我被甩了,就不能是我提出的离婚?”
“你提出离婚还会找我喝酒,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好不好。”天才的可爱,就
在于直白,天才的可恨,是过于直白。
朱乐无法忍受了,一口饮尽杯中酒,走人!
不过被舅舅这么一搅局,她顿然觉得自己的买醉有些可笑。这场婚姻本身就不
真实,像是两个成年哺乳动物,偶然相遇之下,被彼此的荷尔蒙吸引,结下一段露
水情缘,又因为外界的种种干预,莫名就有了法律事实。待得激情退去、头脑清醒
之后,才发现这一切都是扭曲的,不正常的,于是火速恢复了原状。
不曾经历过爱情,也不明白什么样的感觉才是爱一个人,只是凭着那一见之下
的心动,以及随后的相处中感受到的温暖,想着要结束单身,想靠自己的双手组建
一个正常的家庭,凭着勇气凭着本能走到这一步,没想到还是悲剧结尾。
她果然是没有福气的啊,连和喜欢的人成个小家过日子的福气都没有。
嫁人不成,六亲无靠,朱乐再一次以拼命三郎的状态投入工作。这下可好,派
驻非洲工地都没有了后顾之忧。
近来集团公司机构改革,人事变动频繁,这两天单位最大的新闻就是涂院长要
调离。
不是升职,而是调离,调往另外一个城市的平级单位,因为是从首都调过去,
所以普遍认为他是被贬。
毕竟涂院长对她有知遇之恩,朱乐不能确定以何种方式询问这件事,在单位各
自忙着处理手头工作没机会单独交谈,朱乐在一天下班之后,买了些礼品,第一次
迈入了领导家的大门。
标准的三口之家,涂院长的妻子端庄贤惠,儿子上重点高中,看起来礼貌懂事,
比父亲的个头儿还高,一家人和乐融融。
“这么多年没见你来走后门,我都要调走了,以后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了,怎么
又来巴结我?”涂院长接过妻子送上来的茶水,笑呵呵地打趣她,丝毫没有不得志
的样子。
朱乐察言观色,终于放心,也笑:“江湖日远,他日指不定还要在您手下混饭
吃,先留个好印象。”
涂妻削好一个苹果递给朱乐,叹了口气:“不知道上头怎么考虑的,老涂这么
大年纪还得穷折腾,儿子上高中我离不开,一走那么老远,没人看着他肯定胡吃海
塞,到时候高血压糖尿病一个个找上门来,名啊利啊,有什么用啊。”
涂院长不乐意了:“怎么说话呢,你不看着我就不要命了?就那么不放心我?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为了革命就算请客吃饭咱也得上不是……”
从涂院长家里出来以后朱乐心情很差,她总觉得这次涂院长的调动有些蹊跷,
他在任的几年院里效益节节高升,就算不升到总公司任职,也不该落个突然发配的
下场。
她有些隐隐的担心,担心他是受到自己的影响,可父母就算有所行动,不也应
该直接招呼到她的头上吗?一个毫不知情提拔自己的领导,就算调走了,又能对她
产生多大影响?而且潜意识里,她还是不愿意相信父母会是那么狠毒无理的人。
还有大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抛家舍业变卖资产,不惜和北京斩断一切
联系?如果,只是说如果,这都是父母的手笔,那他们就太可怕了。
接下来,朱乐这种怀疑越来越强烈,因为她越来越倒霉了。
之前主持的一个项目,厂方临时决定把项目建议书里的国产设备,在可行性研
究里改为进口的,朱乐请示了所长,得到确认后就同意了,一切程序照旧。
想不到厂方第一次进行此类工程,忘记向有关机构把项目建议书的内容替换下
来,以为设计院会替他们打点一切,而朱乐又因为做过类似的项目,先入为主地认
为设备申请是厂方的事。
直到项目开工,机构年度审计的时候,才发现被官方批准的项目建议书上仍是
国产设备,但专项资金,则是按照可研中进口设备的价格申请的。
于是,整个都乱了套,因为牵扯到钱,而且是要国家多花钱,问题就大了。
院长和书记去部里开会的时候,被骂的狗血喷头,朱乐以及她所带领的项目小
组,更是在全系统内通报批评。
生平第一次在工作中遭受这样的打击,朱乐几乎崩溃。可这又怪不了别人,要
怪还只能怪她不够细心,如果不是先入为主,不是按照惯例行事,如果不是那么忙,
如果有时间和厂方详细沟通具体流程,这件乌龙事件就不会发生,这不是别人陷害
她,是她自己陷害自己,惟其如此,才更令她难堪和沮丧。
更倒霉的还在后头,涂院长前脚刚走,暂时接管全院大小事务的书记就找她长
谈了一次。
大致内容就是她是个人才,但可能过于年轻气盛,做事不懂变通不留余地,又
在工作中惹下了大祸。
这次的导火索是外贸项目的报价。贸易公司为了和欧美等国的技术出口商竞争,
把整个项目的报价压得很低,又仗着比他们设计院略高半级,为了保证他们自己的
利润,就在设计费这一块上狠压他们。
最后计算下来,本该两千五百万的设计费,被限制报价不得超过八百万。
几百个子项目,光图纸就要用掉几吨,十几人常年驻扎工地,全所二百人都要
参与,差旅费和出国补助都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如果这个项目做下来,八百万他们
连成本都顾不住。
作为设计单位,人力本身就是最大的成本,这么多人忙碌一年,不仅没有利润,
反而要倒贴钱,这样的事情朱乐无论如何不能答应。
涂院长是设计师出身,深知项目报价的具体流程和参考参数。暂时接管工作的
书记则是行政出身,谈项目经常在酒足饭饱时,一拍脑袋就打个几折几折,但由于
设计本身固定成本小,赔钱的项目倒也不多。
但这次不同,涉外项目成本过高,占用人力过多,如果赔钱赚吆喝,全所的利
润都要受影响,自负盈亏之后员工的收入和利润息息相关。如果这个项目拿下来,
本所的人今年就要靠院里施舍度日了。
都是一样的工作,甚至比别人还要辛苦,背井离乡远渡重洋,最后却两手空空
看着别人吃肉自己喝汤,朱乐觉得如果按照报价递上去,都没脸回去见手下员工。
贸易公司多方面向她施压,最后找到书记牵头,大家在饭桌上热火朝天地套近
乎,朱乐态度热情殷勤有礼,说喝就喝,说吃就吃,设计费却不肯退让,坚持按照
比例分配,底价两千万,按照最低利润率已经是她所能做的最大让步。
碰了个软钉子,算是谈崩了。到最后对方甚至暗示她不需要考虑自己的年终奖,
他们会在别的方面补偿她,也就是说,传说中的回扣向她招手了。
朱乐还是拒绝了,多少回扣够全所二百人分呀?如果能给得够,对方也不用花
这么大力气压设计费了。
本来这件事,她不吐口,对方恨得牙痒痒也无可奈何,因为明文规定行政领导
不得干预设计费的报价,别的项目之所以会被降价,是总设计师被干预了,而非项
目。
碰上软硬不吃的朱乐,全院最高领导人也束手无策。
束手无策的是项目设计费,朱乐这个人却很好对付,尤其是在她流年不利还顶
着处分的情况下。
所有的坏事都赶到了一起,正胶着着,肯尼亚发生动乱,第二次考察兼报价的
行程被耽误了,等到动乱平定,法国一家出口商近水楼台中了标。
丢了项目,本是天灾人祸的事情,可由于朱乐的不配合,被有心人联合起来捧
成了替罪羊。
一下子,朱乐遭千夫所指:技术上不专业,态度上不端正,过程中不细心,还
不懂变通认死理,这样的人,还能叫人才?
每个人的生活都需要一些支点作为支撑。家庭,事业,爱情,友情等等,所拥
有的支点越多,人的生活就越稳固,越不容易被打倒,反之亦然。
朱乐的支点就很少,家庭早已可有可无,爱情来了又走了,朋友多是泛泛之交,
连个可以抱头痛哭的闺蜜都没有。
最强大的支撑点就是工作,工作给她信心,给她尊严,给她衣食住宿,还帮她
打发时间。尽管她在累极的的时候曾有过不做工作狂的念头,当现在一切都离她远
去,才发现做工作狂竟然也是幸福的。和现在的情况比起来,以前那些埋怨那些伤
春悲秋,都显得很矫情很可笑——当一个人认为自己不幸的时候,是因为还没遇见
更不幸的事。
关于她的处理办法,上头还在继续研究。最后决定出来之前,朱乐就觉得有些
顶不住压力了,她这辈子没在学业工作上栽过那么大的跟头,如果这唯一强大的支
撑断裂,她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下去了。
人不能选择家庭环境,不能选择父母,那些倒霉事她可以归之为老天待她不公,
跳级又让她和同龄人疏离,从小埋头于奇技淫巧,她也没时间和朋友厮混,至于爱
情,或许是她没那个命,不是说缘分可遇不可求吗?
这些方面的失败,她都能给自己找到客观理由。以前的挫折,离家和父母作对,
为自由和家庭抗争,尽管辛苦,却有一种隐隐的骄傲在心头。而且在内心深处,她
也明白父母不会真的拿她怎样,毕竟血脉亲情在那里,就算他们忙于自己的事忽视
她,就算他们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干涉她,也终究不会对她作出实质性的伤害。
所以她淡定,隔岸观火般地淡定,那是一种骨子里的自负和骄傲,不形之于色,
却让看懂的人艳羡并敬重着。
和蔼可亲又高不可攀,天然的疏离气质,不是每个人都能养就。
朱乐从不认为自己是天才,但她相信自己智力还不错,而且她勤奋,所以对于
靠头脑能够解决的事,她一直是自信的。而且她自认三观很正,做事讲究原则,也
知道灵活把握,总之,在特定的方面,她自我感觉还是很良好的。
所以这次出事,她本能地就想去相信:一定是有人想整她,或者是她的父母,
或者是她得罪的人,比如叶铭磊。
停止了手头的一切工作,朱乐终于有时间回顾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脑海里反
复思索之后,却得出来一个十分令人沮丧的结论:除了涂院长的忽然调离,其它的
事,都是她咎由自取,如果非要埋怨什么,那只能怨运气不好。
身为一个科学工作者,朱乐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诚实。尽管她很想像个臆想狂
一样幻想自己遭人迫害,那会让她好受很多,但在理智的驱使下,她还是决定接受
事实。
首先重新回顾了让她被通报批评的项目,发现那个项目进行的时间,正是她顾
影自怜对感情患得患失的阶段,叶明磊的胡搅蛮缠,大董的时近时远,让她没精力
也没心思去关注过多的事。其实她也没出什么大问题,不过是公事公办按照流程走,
问题只是碰巧,碰巧对方没有经验,碰巧他们没想到去更改项目建议书的内容,于
是碰巧,就出事了,出的是两方都有责任的事,但因为他们是乙方,责任就重大起
来。
至于外贸项目的报价,则是在一开始就埋下了隐患。朱乐详细研究了以往的案
例,把各个参数烂熟于心,却没考虑到人为因素。这种错综复杂的大宗项目,一般
交给年长的老总师做,比如她的师祖王大师。原因一则是因为他们经验丰富,二则
是工作多年在部里以及各个机关都有严密的关系网,熟人好办事,大家一个系统,
多的是同学校友上铺的兄弟对门的姐妹,一个时代起来了,所有的人都起来了。比
如总公司的负责人和贸易公司的老总是研究生同学,后者和本院里的书记又是本科
同学,自己所里的高所长则又是书记高中时的下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吃肉,
也给你弄点骨头。
王大师桃李遍布全系统,这个项目如果他来负责,相信那些人绝对不敢把价格
压这么低。但朱乐在那群人眼里,就是一黄毛丫头,无亲无靠一腔热血的愣头青,
谁会把她当回事?
涂院长对她的赏识众所周知,但过早地委托给她这样的重任,就像小女孩儿学
穿大人的高跟鞋似的,不合适,难免就要拌脚摔跟头。
甚至也不能说是涂院长的错误,谁都是从底层做起的,要想往上爬,要么有人
拉你,要么有人可踩。其实人家给她机会了,贸易公司老总找书记牵头,把她一个
小小的总师(这里的总设计师,大概相当于项目经理的职位。)奉为座上宾,如果
她识趣点,就算不能打入到他们内部,看在需要她配合的份上,他们也不会亏待她,
何况人家已经暗示要给她好处了。
是她自己想不开,不敢去牺牲下面工作人员的福利。其实若真的把价格报低,
只要没有更高级别的领导反对,审核的时候能通过,赔钱不赔钱,自有院里和所里
兜底,她只要做好本职工作,责任不会由她承担。低价占领市场的理由,已经被领
导们用过很多次。
至于肯尼亚发生动乱耽误行程,打死她都不相信有人未卜先知,或者进行操纵。
总而言之,这两项失误,一个归咎于她经验太多想当然,另一个则是她没有经
验,当然,还要加上重要一项,那就是她衰到家的运气。
在一衰到底的情况下,朱乐还见识了中国人顶红踩黑的劣根性。
朱乐分的房子在院里的家属楼,这次分房不是集体大批地分,而是作为对特殊
人才的照顾,只有她这么一套,因此格外引人注目。
也许是从收拾到搬进去,都只有朱乐一个人忙乎被大家看在眼里,也许是时不
时冒出来的个人情况登记表被有心人留了意,朱乐离婚一事在坊间流传的如火如荼,
比闪婚的版本还要多上很多。
火速结婚分房最多招人侧目招人妒忌,但闪婚之后又离婚,平白无故落了套房
子,就和诈骗扯上了关系,上升到人品道德高度了。
其实为了分房结婚的人也不是没有,但人家做戏做全套,有人假戏成真就过下
去了,就算要离,也会先拖上一段时间,待得风声过去再进行,像朱乐这样急吼吼
明目张胆的,还真没有。
朱乐朱大小姐,无意中又做了把明星,还是公然挑衅道德规范,公然挑衅全院
职工智商的那种明星,其性质之恶劣,不亚于当年某女星身披日本军旗装上舞台。
都是那种法律无法制裁你,但民愤口水就能淹死你的那种。
如果朱乐运气旺正当红,很多人还会有所收敛,还会坚持八卦基本原则,背后
议论但绝对不会让当事人知道。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一个从上到下人人喊打的落水狗,还有谁会在乎她的感觉?
基本上,除了待在家里不出门,那些或鬼祟或闪烁或嫌弃或鄙视或幸灾乐祸的
眼神,都会如影随形般地跟着她,高高低低的议论声也不会再刻意避着她,出去上
趟厕所,都能给八卦升级加补丁。
人言可畏,直到这时朱乐才相信阮玲玉当年真的死于谣言,直到这时,朱乐才
发现自己人缘居然这么差,原来她之前的所谓受欢迎,跟同事的和睦相处,都是幻
想出来的假象,骗人骗己而已。
好在,最亲近的两个人,毛东被派往新疆做项目,童丹休了探亲假未归,如果
他们两个也对她冷嘲热讽,朱乐都要怀疑自己是否还有 勇气踏入单位的大门。
“这是?”书记的视线从光滑如镜的实木办公桌上,转移到坐在他面前的朱乐
身上,并发出了疑问。
“我的辞职报告,还有房子的钥匙。”朱乐平静地说,眼观鼻鼻观心,看似波
澜不惊。
“小朱,你这是做什么,关于你的事上头还没做出批示。至于房子,分了就是
分了,没有交还的道理,以往辞职的都没上交,你着什么急?”书记说得诚恳,一
副爱才心切的样子。
朱乐笑了笑:“我就是想趁处理结果没出来赶紧辞职呀,要不档案里写上一笔
还有哪个单位敢要我?房子的产权证还没办下来,我现在辞职的话,于情于理都不
应该占这便宜。”
书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小朱,你这又何必……”话未说完,桌
上的电话突然急切地响了起来。
书记接完电话对朱乐讲:“要去部里开个会,很急,你的事回头再说吧,好好
工作别瞎想,啊?”哄孩子似的对朱乐说完,就站起来拿外套。
书记和涂院长不同,朱乐和他打的交道不多,不敢放肆,立刻站起来恭恭敬敬
地告辞。
心烦意乱地等到下班,朱乐就匆匆逃离了单位。现在她手头基本上没有工作,
每天坐在办公室像上刑似的,只盼能早日解脱,就算放弃八年来在这里打下的根基,
就算放弃现有的专业,也无所谓了。
如果不放弃,由于她的专业面狭窄,如果还干本行基本离不开这个系统,档案
中留下污点,背着处分度过以后的职业生涯,是朱乐无法想象的事。
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如果哪天工作沦落成混饭的工具,那么她宁可不要,这是
底线,是最基本的坚持。
以前忙碌惯了,忽然闲了下来,朱乐反而有些不适。周末的日子无处可去,索
性翻出尘封已久的笔墨纸砚,摒神静气,尽情挥洒。
提起笔来,外公慈祥却又严厉的音容笑貌仿佛犹在眼前,慈祥的是态度,严厉
的是要求。
她束着丫角小辫,跪坐在红木方桌前面描红,功课做完,白衣黑裤的阿嫂总会
送上来些好东西,有时是粉瓷托盘里碧绿荷叶上的大红樱桃,有时是青色瓷碗中剥
好去核的雪白荔枝。
外公精神好的时候,会趁机教她些绘画技巧,她就得流着口水听他讲色彩如何
配比,线条如何勾勒,好容易等他说完,以最快的速度就能吃的甜汁四溢,口齿生
香。
那时候或许人小,总觉得外公家的园子很大很大,迂回曲折的回廊,荷叶田田
的池塘,有锦鲤帮她解决吃剩的糕点,有青蛙陪她度过寂寞的夜晚。
到了冬天,把莲藕挖出来,配上窗前那颗桂花树上采下的桂花,以及上好的荔
枝蜜,上笼蒸熟之后,就是她最爱的睡前零食,为此还蛀坏了几颗乳牙。
往事不可追,朱乐原来一直以为自己童年不幸,如今回想起来,竟也满满的都
是惆怅和向往,原来再不幸的童年,也比大人的世界简单愉快。现在的她,宁可穿
越回过去,做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寂寞丫头。
不知不觉间,一天已经过去,当肚子雷鸣般地开始抗议,才发现自己竟然一天
都没有吃饭了,朱乐决定外出觅食——就算过不下去,她也不想选择饿死这么凄惨
的死法。
丢下笔正打算去洗手,门铃忽然响了起来,看看窗外已经日薄西山,谁会在这
个时候到访?
门打开了,朱乐见鬼似的看着外面的人,下意识地要把门关上。对方手一撑,
没能如愿,朱乐倒也不再坚持,转身走进屋里。
莫名其妙地离婚,莫名其妙地消失,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回来找她,也罢,朱乐
倒想听听他能有什么理由。
他居然在笑,他居然还有脸笑!朱乐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怀疑他是否被
人重生了。
“饿了一天,赶紧过来吃点东西吧。”大董秀秀手中的一大包食物,环视了周
围,发现桌子上沙发上到处都铺着墨迹未干的宣纸,索性席地而坐,把袋子里的方
便饭盒统统掏出来打开。
豉椒凤爪,水晶锅贴,红油抄手,粉蒸排骨,清蒸鱼,荷叶鸡,巧的是,竟有
她刚才YY很久的桂花糯米藕,当然,还有两盒热气腾腾的拉面,飘香四溢惹人馋涎
欲滴。
本想问他怎么知道自己饿了一天,又不想好声好气和他说话,这些吃的一看就
是刚从附近那家外婆厨房打包回来的,朱乐很想有骨气地把食物和买它们的人一起
扔出去,可饥肠辘辘的肚子出卖了她,咕咕噜噜一阵响,把她凌人的气势削减了很
多。
心一横,朱乐也盘腿坐了下来,专心致志地——吃东西。
吃饱之后,朱乐的心情好了很多,终于抬头看他一眼:“好了,你可以走了。”
大董的笑容快支撑不住了,他买的是两人以上的份量,现在除了一碗拉面,别
的居然都没剩下什么,忍不住就瞟一眼朱乐的肚子,发现腰肢仍然纤细,并没有鼓
出的胃袋。
那么多食物哪儿去了?不是说物质是守恒的吗?理科天才大董,脑子里迅速浮
现了一个深奥的课题。
“看什么看?非礼勿视你不知道吗?现在时间不早,孤男寡女的相处很不方便,
慢走,不送!”朱乐察觉到他目光着落处,气红了脸。
自从两人认识之后,朱乐还是第一次用横眉冷目的态度对待大董,一时两人都
有些不适。
但是朱乐这边,话一出口就已经后悔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眼神还不够凌厉,
语气还不够冷然,说出来的话更像是情人之间撒娇赌气,而她本意并不是这个样子
的。
再看大董,果然他原本尴尬的脸再度用笑容武装起来,晶然的黑眸闪出一抹光
彩,正要开口,被朱乐用手势阻挡。
“你可能还不大了解我,我不习惯和人结怨,也不喜欢吵架,叶明磊那么讨厌
我再见面都会笑脸相迎。但是你不同,你欠我一个解释,这个解释完成之后,我以
后不想再看到你,我是说真的。”朱乐紧紧抓住上衣下摆,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
说出这番话,这种态度,她更不习惯,以至于胸口有些发闷。
不再勉强维持笑容的大董,看起来分外憔悴,似乎这段时间苍老了不少,不复
往昔温和干净的翩翩美少年形象。
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角添了几丝细纹,脸色有些暗哑,
唇边有泛青的胡茬,此刻的他带些陌生的颓丧,如果不是朱乐早已把他的五官身形
铭刻在心里, 根本认不出这就是那个总是从容自如的天才少年。
他,或许是有苦衷的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朱乐立刻又硬起心肠:即便如此,
他也不该一走了之音讯全无,因为那时,她已是他的妻子,生平最恨的,就那种没
有责任感毫无家庭观念的人。
想起对他倾心的理由,他身上幸福家庭所侵染出来的温暖,以及严谨认真对人
和气充满同情心的性格,绝对占了很大的比例。甚至是他偶尔孩子气小市民的一面,
在她看来都可爱无比,他拒绝潘兰的斩钉截铁丝毫不拖泥带水,则更是大大地加了
分。
只是没想到,他走的时候也那么决绝,连个解释都没有,既然如此,还回来找
她干什么?
想到单位同事关于她假结婚骗房子的传言,朱乐眼圈一红鼻头一酸,委屈从中
而来,立刻停止了回忆,愤怒犹如毒蛇的舌信,丝丝地向外冒着。
只是这时,惹她愤怒的人反而不再看她,自顾自站起来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把
朱乐忙乎了整天的作品一一看过,然后叠好收起,最后冲她灿然一笑:“乐乐,我
无家可归了,你能不能收容我?”
朱乐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天,不带这么整人的吧?就算你把原本的温
柔敦厚的好男人收回,让她继续剩下去,能别换一个假冒伪劣的吗?盗版也没这么
离谱!
“你给我出去!立刻!马上!”去他见鬼的解释,她不想听了,朱乐一手叉腰,
一手指向门口做茶壶状,此刻她不介意化身泼妇。
“我是说真的,对不起乐乐,我本来打算留给你住的那套房子,也给卖掉了,
要是还有别的办法,我真不想食言的。但是现在,我身上最后的一点钱买了这顿饭,
连宾馆都住不起了,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只能睡马路了。”大董解释的一本正经,
脸上居然还带有穷困交迫的窘态。
朱乐一时愣住了,他这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北京的十一月,已经进入冬季,看他身上单薄的夹克,朱乐不知道如果他的话
属实,自己是否真的能狠下心赶他睡马路。
可是现在僵持的局面,似乎也很难打破,朱乐拉不下脸来收回刚才的话。
“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朱乐仍然没什么好气,不过已经
收起茶壶造型,转而走向沙发坐了下来。
大董犹豫了一下,搬了个软凳坐在她的对面,苦声道:“流年不利,家破人亡。”
“什么?”朱乐险些一头摔下来,刚才的愤怒早已烟消云散,大声问他:“你
没开玩笑吧?”
大董看她的眼神如怨如诉:“有这么开玩笑的吗?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一直赖
着你的,明天就出去找工作,攒够了钱就搬出去。”看来他已经自动自发地认为朱
乐答应收容他了。
“你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前后始末,不然,”朱乐犹豫了一下,左右张望之
后道:“不然,你别想走出这个门!”
可惜大董没有被她的威胁吓到,看起来反而放松了一些,似乎是因为终于不用
再担心被扫地出门。
他叙述的语调很平淡,几乎不带感□彩,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似的,但朱乐却听
得寒意遍体手脚冰凉,原本的色厉内荏都无法再维持,到最后空洞的像是一副躯壳。
这真是一个复杂的故事,曲折到可以去拍电影。
大董的家乡产煤,周围大小煤矿很多。董家早年受穷,但董父却有一手绝活,
那就是做炸药火炮,最初用来在江河湖泊里炸鱼,炸死的鱼捞上来送往各个煤矿的
食堂,加上种地的收入,勉强能够度日。
后来儿子们长大了,各项花费也大了起来,尤其是二儿子,有神童之称,不让
他读书说不过去,他们夫妻俩都是半文盲,也想祖坟里冒青烟供个大学生出来,免
得世世代代在这穷山恶水受苦。
大儿子身强体壮却不爱读书,早早辍了学跟着父亲干活。后来随着煤炭加工业
的兴起,周围的水要么被污染了,要么干涸了,鱼越来越少,董家的日子也越来越
难过。
大儿子虽然读书不成,头脑却很好用,发现周围私营的小煤矿越来越多,大都
很赚钱,就动了念头。可是开煤矿需要成本,需要前期投资,对于有上顿没下顿的
董家来说,只能看着别人发财干着急。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有人又有钱的地方那就是是非的老窝,随着暴利的私营
煤炭行业的兴起,煤窑主们之间争夺地盘,打击别人也要防止别人打击报复,会网
罗一些争强斗狠的人为自己效命。
董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不缺男人。
碰巧这时董母因为操劳过度,急病发作晕倒在地里,医疗费又让这个破家欠上
了一屁股债,随后如果营养跟不上,董母还有送命的可能。
董父急红了眼,一拍桌子决定:二儿子继续读书,大儿子和门门考试不及格的
小儿子,都跟他一起去煤矿打工。
董家能出大董这么个天才少年,剩下的也都不是庸人。董父完全凭借自己的双
手,能用火药制出射程很远的猎枪,大儿子和小儿子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勇气不
缺,智谋也不落人后,慢慢地,就不再满足于挣那点辛苦钱。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们所服务的煤老板,和另一个煤老板为争夺一快好煤田要
进行火拼,双方都雇了一大群人,时间地点都定好了。
此时董家大儿子已经是一小队人的头目,得到消息后当晚就带着自己的人,拿
着刀枪棍棒赶到火拼地点。却没想到架没打成,反而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警察抓个
正着,但由于械斗没有发生,弟兄们蹲了几天又都给放了回来。
原来那场火拼走漏了风声,警察布好了局要抓人,没想到碟中谍上演,警察那
边的布置也被人透露了。那些大的帮派耳目众多,得到消息后立刻取消行动,只有
董家势单力薄资历不够,没人告诉他们,于是扑了个空,被当成替罪羊抓了起来。
正应了那句“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本来很倒霉的一件事,没想到
却给他们带来了好运。
原来他们的煤老板,尽管资金雄厚实力强大,却因为不是本地人,总被人当做
肥羊欺负。此次事件之后,他认定董家十分义气,且董在本地是大姓,人口众多,
就想拉他们入伙,彻底变成自己人。
董家被赠与了一部分股份,年终有分红,收入逐渐增多,几年之后债务还清了,
董母的病也逐渐养好了。与此同时,董家父子三人在当地的势力也逐渐增强,拉了
更多人入伙,煤老板在他们的支持和保护下也平安发大财。
后来那个老板因为自身原因要撤离,临走前还给了董家一笔钱,感谢他们的合
作。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跟老板打过交道之后,董家父子也算见过世面,
准备拿这笔钱进行投资。
拼拼凑凑又借了些债务,董家买到个规模很小的煤矿,父子齐上阵,红红火火
地就开业了。没想到这次运气并不好,煤炭开采出来就赶上煤价大跌,而且是一路
惨跌,跌到挖出来的煤卖出去,连成本都不够,煤挖的越多,赔的钱就越多,但如
果停产,那就是自取灭亡。
煤价跌,煤矿的价格也跌,如果就此转让,所得的钱只能把债务还清,最后落
个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么多年白忙乎了。
董家的人在一起商量了几天,连还在读大学的二儿子都叫了回来,大家举手表
决该怎么办。
此时大董已经能够自立,不需要从家里拿钱了,兼职的收入还能富余出一些支
援他们,董母身体状况也还不错,董父连着抽掉一整条烟之后,终于在儿子们的支
持下做出了决定。
死磕,就不信煤价没有上涨的一天!
因为煤价低,煤矿工人的工资也低,煤矿得以照常生产,挖出来的煤却不卖,
全都堆在煤矿边上的空地上,用东西盖着,屯起来。
煤越屯越多,小山似的迅速鼓起来,董家却越来越穷,工人的工资越欠越多,
几乎支撑不下去了。然而此时若是放弃,欠下的债务他们一家老小打一辈子工都不
见得能还上。骑虎难下的形势,已经由不得人回头,好在大儿子小儿子在道上的名
头还在,最后不得不靠地下钱庄的拆借度日——赌注又加大了,这次如果输了,不
只是破产,性命都有危险。
当挖煤工人半年没领一分钱要闹罢工,而钱庄再也不肯借他们钱时,煤价上涨
了,涨的速度比当年下跌还要快。
忍着,忍着,借钱也要忍着,最终,那堆小山一样的煤被卖了当初的十倍价钱,
董家掘到了第一桶金。
以后的日子就顺利多了。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资产吹气球般迅速膨胀,一个
煤矿一个煤矿地买,一片煤田一片煤田地圈,并且煤价还在持续上涨。
当小儿子也过了二十岁,按照当地的年龄要娶媳妇了,董父给三个儿子分了家。
大儿子分了几个煤矿一笔钱,他又用这笔钱投资了钢厂,小儿子钟情煤矿,把钱又
换成了更多的煤矿。
至于二儿子,因为他得天独厚地上了大学,并且在家族扩张的时候没有出太多
力气,本来打算分文不要,在父亲和兄弟的坚持下,得了一笔现钱。
那时大董醉心于汽车的研究,就拿那笔钱投资在一个刚刚兴办的民营汽车品牌
上,连同自己的专利成果一起入股,获得了百分之十的股份。
大董所研究的一系列发动机,在世界上都属于先进范畴,并且物美价廉十分符
合国内行情,这家汽车品牌很快就抢占了市场,得以迅速扩张。
扩张之后,每年巨额的分红对大董来说反而成了负担,他本不善长也没有精力
去理财,就很机械地把这些钱逐步都买成了房子。
大董生活简单,快快乐乐地做他的包租公,碰上朱乐之后打算再娶个包租婆,
美好的小日子正要开始,谁想霹雳一声震天响,厄运闪亮登场,老天爷看不得人太
圆满,就发威了。
再往下的叙述有些艰难,大董沉默了很久才得以继续。原来那天深夜潘东的电
话,其实是报丧,因为大董习惯睡觉关手机,家里的人留的还是原来住所的电话,
才让潘东第一时间获知了噩耗。
前段时间董家的钢厂经营出现问题,董父和大儿子经常聚在一起商量对策,那
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刚一下车就被埋伏在附近的人用枪射中,大儿子当场死亡,董
父被送往医院不治身亡。
朱乐感觉浑身都在颤抖,脸色苍白如纸,紧咬住嘴唇才阻止自己没有尖叫出来,
见大董停住不语,又回想起登机前他的那个眼神,咬牙问道:“你那时怀疑跟我有
关,对吗?”
大董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低着头道:“我现在知道不是。”
不是,当然不是,如果他父兄的死亡真跟自己有关,这次上门恐怕他带来的就
是毒药了。
朱乐忽然一下子觉得很荒唐,更加确定老天爷在整她。那天晚上真不知大董是
怎么过来的,心里藏着那样的秘密,居然还好声好气地和她说话,让她送他去机场,
临走前还那么温柔。
也许,只是也许,向来怀疑自己开车技术的大董,之所以破天荒让她开车送他,
只是为了保障他自己的安全,毕竟父母真要对他不利,也不会拿自己女儿陪葬不是?
其实按照朱乐一贯的处事风格,她会很能理解大董的做法,她向来不会苛刻待
人,某些时候甚至有些圣母。叶铭磊摆明了利用她接近栗徵,也心知肚明栗徵对她
的关注是移情作用,甚至拿她当安慰女儿的高级保姆,她都不会介意。
并且大董在怀有疑虑的情况下还能和她和平相处,也绝对算得上肚量不凡了,
行为并不如何恶劣,可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他居然怀疑自己,甚至不声不响地利
用自己,她的心里就像堵了一颗大石头似的,上不得下不得,郁郁地喘不上气。
“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为什么?如果你当时说出你的怀疑,就算真有人要杀
你,我也会让他踩着我的尸体!”朱乐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内心在咆哮,在狂吼,
却一个音节也说不出口。
看着朱乐无声流泪,大董眼神一黯,本想说什么话也收回了,都是太过聪明的
人,原不需要过于直白的解释。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人心易变。两人
都明白,时至今日,不管真相如何,他们也回不去了,怀疑和猜忌,就像一颗毒刺,
深深地扎进彼此心里,纵然被拔出,伤口却已化脓,结疤,永不可能恢复如初。
或许大董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坦坦荡荡地上门拜访,像个老朋友一样寻求
帮助,毕竟,若只是作为普通朋友,他们谁也没有做出对不起对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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