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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朱乐是真的关心,那么一个和睦团结的家庭,
发生这样的事,实在是人间惨剧。
“我一下飞机就被铺了,在拘留所关了十天,电话被没收,都没来得及跟你报
个平安。”大董看着她慢慢说道,语气十分平静。
朱乐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要么就是在梦游,再蹩脚的编剧都编不出这么天雷
狗血的剧本。
可惜的是,大董的表情告诉她,这不是剧本,而是事实。
故事的复杂性远远超过朱乐的想象。原来董家虽然发了大财,在江湖中的地位
却有增无减,也为了保障自己的利益和安全,老大和老三花费了大量的金钱和精力
在帮派里面。
有钱,又有势力,加上年轻气盛,难免就要狂妄一些霸道一些,然而哪里有霸
权那里就有反抗,更何况很多人都清楚现在作威作福的老董家当年不过是个打渔的,
穷的揭不开锅的时候也有。
有反抗就有镇压,然后是再反抗再镇压,董家父子觉得钱已经赚够了,慢慢地
就厌倦了无谓的争斗,心里萌生退意。于是开始合计转移重心,逐渐卖掉一些煤矿,
投资到别的行业。
他们又收购了当地最大的一家炼钢厂,急需卖煤矿的钱去救活原本经营不善而
中断的资金链,他们卖煤矿的时候适逢煤价高涨,因此合同签订的价格也很高。
不料在合同签订之后,正逐渐交割的时候,当地发生了一起重大的瓦斯爆炸,
全国上下私营煤矿都被勒令停产检查,新接手的煤老板眼看恢复生产遥遥无期,就
拖着不给付钱,逼急了就想毁约。董家已经接手钢厂,拿不到钱或者收回被停产的
煤矿的话,一切都无法运转,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吃这这个大亏。
双方僵持不下,仗着强大的势力,也为了避免破产,董家逼债逼得很紧,而对
方因为过度扩张资金短缺,且赶上百年难遇的长时间停产,也着实拿不出钱。
双方陷入死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肯定有一方要破产。董家的本事更高一
筹,眼看胜利在望,对方也是狗急跳墙,居然在走投无路之时想到了买凶杀人。
董父和老大被杀后,警察还未破案,就又发生了一起更大的案件。他们的对手
家里发生爆炸,一家老小无人幸免。并且,那些已经买走的煤矿被人做了手脚,用
火药炸通了地下水层,夜里偷偷开工的上百名矿工和亲自监工视察的煤老板本人统
统被淹死在井下。
作案手法之狠毒,受害者人数之多,都是闻所未闻,公安部立刻将其列为第一
等的紧急案件,派出大批警力追查疑犯。
待警方了解前后始末之后,董家的另外两个儿子,就被列为头号嫌疑犯。
朱乐石化了一般,很久之后才能动一下嘴唇:“你弟弟?”
几不可见地点点头,大董用嘶哑的声音挤出一句话:“在我被拘留的第十天,
他去自首了。”
朱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此时所有能用语言表达的安慰都嫌单薄,一时她又感
觉自己刚才在心里对他的埋怨和猜疑太过小家子气,甚至最近受到打击之后宅在家
里伤心郁闷都很无谓,在逝去的生命和强大的命运之轮面前,人类的情绪和不满是
多么的渺小,多么的微不足道。
煤窑被毁,董家的资金全都填在炼钢厂收不回来,大董卖掉部分房产把受害者
的家属赔偿完毕之后,钢厂要么挂牌转让,要么任其破产清算。
大董具体接手之后才发现父兄当时面临的,还真是大难题。钢厂规模很大,但
设备老旧经营落后,挂牌转让一时无人能接手。破产清算的话一大批工人面临下岗,
听说老板出事后天天有人在厂办公区静坐讨要拖欠工资,甚至老少三代齐上阵。
等打听到大董乃新任负责人之后,大家拖儿带女轮流上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
穷,大意是大家乡里乡亲,不能置他们于水火之中,破产是万万不可以的,厂里那
些破铜烂铁卖了之后都不见得够偿还债务。
大董一直关在象牙塔,毕业后也在环境无比单纯的实验基地工作,哪里见过这
等阵仗,一阵同情一腔热血,最后一横心,把手里剩余的房产连同股权一起转让了,
才勉强维持了钢厂的运转。
“那你不好好经营厂子,怎么来了这里?”好半天之后,朱乐终于找回自己的
声音,轻声质疑。
“厂里本身就有一套完整的领导班子,在煤价上涨成本提高之后,最大的问题
是缺少流动资金,而且我也不懂管理。”大董看了朱乐一眼接着又道:“我母亲得
知噩耗之后脑溢血发作,一直没有清醒,我这次带她来北京治疗。”
今晚接受的轰炸太多,朱乐对于震惊这一感觉已然麻木,不过还是打起精神问
他:“伯母在医院有没有人照看?”
大董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潘兰在医院帮忙。”
原来如此,那么如果不是要来北京给母亲看病,他是不是根本就不会上门找她
了?朱乐心中一阵苦涩,他们还是密不可拆的一个团体,而自己,兜来兜去,始终
在外围打转。
“我给你收拾一个房间,暂时就住这里吧。”当然,如果她丢了工作,单位要
收回房子就只能搬家,所以说是暂时,但朱乐不想说自己最近的倒霉事再给他添堵。
至于大董,似乎把一切都说出来之后终于松了口气,听到朱乐的话有片刻的出
神,谨慎地笑了笑:“谢谢你,条件许可我会尽快搬出去。”
朱乐咬住嘴唇,情知他误会了自己,也不便解释,转头开始忙着收拾屋子。
自从出事之后,朱乐已经很久没睡过踏实觉,整夜失眠也不稀奇,当晚饱受刺
激,本以为肯定要瞪眼到天亮了,谁想上了床之后,不过翻了两次身就熟熟睡了过
去,连梦也没做上一个。醒来看表已经十点来钟,依稀记得是休息日倒也不着急起
床,想赖上一会儿,听到外面有响声猛地坐起,昨天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才意识
到这屋子里除了她还有别人。
匆忙打开房门,发现大董收拾一新正要出门的样子,愣了楞也不知该说什么。
天下就有这么滑稽的事,两人做过恋人,做过夫妻,同一屋檐下生活却还是头一遭,
而且现在也不知该用什么来定位他们的关系,清晨醒来见面,真是再尴尬不过。
大董展开一个六月阳光般的笑容:“ 早饭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我得去医
院了。”顿了顿又道:“多穿点衣服小心着凉。”
朱乐低头看自己睡裙遮不住的光裸小腿和没穿袜子的脚,脸上红了一红,马上
又镇定心神,喊住他:“你先稍等一下。”跑回房间很快又出来,手里拿了张卡递
过去:“你先拿着用吧,密码是xxxxxx。”她相信记这六位数字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大董伸手接了过去,晶亮的眸子闪了闪,带着感动:“谢谢你。”随后又自嘲
:“第一次从女人手里拿钱,怪不适应的。”
朱乐有些发窘,坏心地想以你的姿色从女人手里拿钱那还不是轻而易举,当然
这话是不敢说出口的。本来还打算问问他母亲在哪个医院是否需要自己帮忙,想起
潘兰在那里又忍住没说,只是道:“你也认识我舅舅,需要帮忙尽管开口。”然后
想到他房都卖干净了身无分文,车肯定也留不下,又把自己车钥匙递给他。
大董看了看手中的钥匙,无奈地抬头:“你说我是不是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了啊?”
朱乐更窘,恶向胆边生,喝了声:“谁稀罕你!”一脚把他踹了出去,然后靠
着关上的门安抚怦怦直跳的心脏。
朱乐,你有点出息!这个世界上男人多得是,长得好看的男人也不少,以后还
要单独相处老这么发花痴可是会被人笑话的!你已经主动告白主动求婚,他主动的
就只有离婚,就算事出有因也是你被甩,再贴上去就叫厚颜无耻,何况人家还有个
贤良淑德的青梅竹马替他伺候母亲,你要是还有什么想法鬼神都看不起你!
把上面那段话默念了十遍,朱乐才去洗漱吃饭,喝着香香糯糯的粥,吃着不老
不嫩的煎蛋,大滴大滴的眼泪滑落下来,朱乐放声大哭:“怎么办,我还是喜欢他!”
朱乐觉得自己再宅下去神经就要出问题了,想起在非洲和珠珠的相遇,也为了
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拨通了栗徵托秘书给自己留的那个私人电话。
没想到日理万机的栗大人居然一呼就应,想到他并不认识自己的号码,朱乐赶
紧自报家门,栗徵声音里有明显的惊喜:“乐乐,你现在有空?我陪珠珠去游乐场,
你方不方便一起来?”
朱乐正闲得发疯,自然是方便的,换上一身休闲装,看看镜子里哭红的双眼,
赶紧洗把脸花了个淡妆遮丑,打出租车前往游乐场。
栗徵也算公众人物,朱乐本想以他的身份地位应该远远躲开众人才对,想不到
为了女儿竟然愿意往游乐场这地方“和群众打成一片”,内心再度感叹爹比爹,气
吐血。
不过等见了面,看栗徵一身平民化的休闲服运动鞋外加大墨镜,以及白牙闪闪
的灿烂笑容,才知道担心纯属多余,任谁也不会把这样的他和电视里那个总是一脸
严肃以雷厉风行著称的官员联系在一起。
风格变了,极品帅哥的底子还在,加上休闲打扮又显得人年轻几岁,周围的女
性,上至陪儿女出来玩的阿姨大婶,下至三五成群的女中学生,都会忍不住朝他多
看两眼。
带上一身粉嫩洋装芭比娃娃般漂亮的珠珠,这两人的组合简直像发光体一样,
无比炫目,见到朱乐后三步做两步围了上来,连带朱乐都成了焦点人物。
呃,她其实喜欢低调的好不好,察觉到周围或羡或妒的视线,朱乐更加不安,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让她恨不得把头埋在沙子里面度日。
“小朱姐姐,你为什么哭呀,是没人陪你吗?”珠珠一开口就把朱乐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就去揉眼睛——有那么明显吗,她都化了妆啊,唉,珠珠也有不太可爱的
时候!看了眼栗徵的大墨镜,看不出什么表情,心想早知道也戴个墨镜出来。
嘴上却还要笑着哄哄小朋友:“姐姐昨天熬夜熬的太晚,所以眼睛肿了,珠珠
可不要学姐姐,要早睡早起才能一直漂亮。”看看手上黑黑的两块印迹,才意识到
自己眼部化了妆,暗道不妙,这下脸上可精彩了,眼睛肯定成了奥利奥饼干(里面
黑圆圈,中间一层粉,外面又是一层黑的),只是不知道是否对称。
不过栗徵在她眼里像个长者,而珠珠又是小孩子,朱乐倒也不太在意形象,呵
呵一笑说了声抱歉,便掏出随身的小镜子以及湿巾进行补救。
三下五除二擦得能够见人,朱乐收起东西又变成一条好汉:“珠珠,你想玩什
么?”
可惜好汉朱乐并无用武之地,以珠珠的年纪能玩的项目实在有限,在这阳光灿
烂的日子里,来到游乐场不过是沾点人气放松心情,对珠珠来说,只要爸爸和小朱
姐姐陪着,玩什么都是高兴的。
由朱乐陪着一连转了好多圈的旋转木马,晕晕乎乎地下来,一手举着玉米,一
手举着烤肠,珠珠却一口都没吃,只是交替看着左右两侧的人傻乐。
摸了摸她被冷风吹得通红的脸蛋,栗徵笑着呵斥:“嘴巴张那么大喝风啊?”
说完带着两人进了游乐场中间的茶餐厅。
珠珠吃东西似乎极为挑剔,玉米和烤肠早已凉透,被她规规矩矩地放在一个盘
子里,栗徵征求她意见之后点给她的蛋糕,她也只尝了一口,余下的时间便抱着杯
热巧克力暖手。
察觉到朱乐对她的关注,栗徵代为解释:“这孩子被保姆惯坏了,挑食挑的厉
害,上次体检身高体重都不达标。”关切和忧虑溢于言表。
朱乐看看珠珠尖尖的下巴,记得祝寿那次她还是小圆脸,被两个男孩子戏称
“小猪”,这才几个月不见怎么就瘦了那么多,当下就有意无意地劝她多吃东西,
只是珠珠还是浅尝辄止很少下肚。
等栗徵去外面接电话的时候,珠珠忽然凑到朱乐耳边小声说:“小朱姐姐,我
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跟别人说。”
朱乐哑然失笑,随后是感动,继而振奋地发誓:“我保证,打死都不说,不信
咱们拉钩。”第一次有女孩子要跟她分享秘密呢!
拉完小拇指珠珠忽然脸蛋红了红,凑近了用更小的声音道:“其实我是故意饿
瘦的,我不喜欢李老师,她老逼我吃东西然后到处夸耀把我养胖了,我想饿瘦了,
然后爸爸就会把她辞了。”
朱乐惊讶极了,她没看出来珠珠竟然是这么有心思的孩子,不过在他们那样的
大家族没有亲娘照顾,亲爹工作又忙,没点心眼也确实不行,不过用的可真不是地
方。
朱乐收起了笑容正色对她道:“珠珠,这么做可不对,你不喜欢李老师想把她
辞了可以直接跟爸爸讲,把自己饿瘦身体出了问题怎么办?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拿
身体开玩笑,因为只有拥有健康的体魄,我们才能干自己想干的事情,明白吗?”
这是朱乐第一次板起脸来对她讲话,珠珠开始被吓到了,不过她天资聪颖,听
得出朱乐话虽然严厉,眼睛里的关切却和爸爸类似,知道她是为自己好,咬着嘴唇
点了点头。
朱乐便趁机捡了些营养丰富的食物放进她面前的盘子里:“你现在正长身体,
好好吃东西吧。”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太死板了,赶紧揉揉脸颊僵硬的肌肉,咧开
朵笑容给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爱吃了,一天到晚嘴都不闲着,你得趁不怕
长胖的时候赶紧吃,否则长大了万一还流行骨感美人就要受限制了。”珠珠既然不
是普通小朋友,也不怕她听不懂,朱乐说话随意很多,说完后便伏案大嚼,珠珠放
下心理负担,又被她的吃相勾引起了食欲,也跟着胃口大开。
栗徵一个电话打完,回头便看见桌上的食物几乎被一扫而空,珠珠手里拿着,
嘴里还揣得满满的,没能忍住用既惊奇又佩服的眼神看向朱乐:“还是你厉害。”
他努力了几个月都没办到的事啊。
两个女孩听了他的话都笑得眉眼弯弯,并交流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明白的眼神。
随后的闲聊中,朱乐得知李老师是珠珠的家庭教师兼生活指导,是个高级保姆,
只动口不动手的那种。因为珠珠没有妈妈,爸爸工作又忙,李老师便在她的生活里
起了主导作用,权力和责任都很重大。
“爸爸说她很专业,可是我不喜欢她,一点都不喜欢。”珠珠提起她的时候,
好看秀气的小眉毛都是拧着的。
“她对你不好,骂了你,还是体罚你?”那这李老师胆儿可够肥的,看栗徵对
女儿的宝贝样子,她除非是不想干了。
珠珠挣扎了一番,到底诚实的好孩子获胜,依旧皱着眉头开口:“也不是,其
实她对我挺好的,但我感觉她想当我妈妈,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她当我妈妈。”
挖了一勺冰激凌进嘴里,朱乐被冰的一个激灵,叹了口气道:“她当不当你妈
妈得你爸说了算,你爸对你这么好,恐怕谁当你妈妈你都不乐意,好了,小脑袋瓜
儿先别想这么多了,等下还想玩什么?姐姐陪你!”看看远处排队结账的时候仍鹤
立鸡群般的栗徵,心想男人也是祸水呀,也会被人苦心算计。
珠珠郑重地摇摇头:“不是的,你当我妈妈我就很欢喜,小朱姐姐,要不你嫁
给我爸爸当我妈妈吧!”
朱乐嘴里的冰激凌险些从鼻孔里冒出来,猛地咳嗽了一阵赶紧喝水压了回去,
瞪着珠珠:“你,胡,胡说什么!”小孩子家家的,也不能乱说话呀。
“我没有胡说,我是真的这么想的。”见她责怪,珠珠急红了脸,泫然欲泣,
偏偏栗徵早不回晚不回,这时候结完帐回来,一眼就看到珠珠委屈的小脸和朱乐瞪
大眼睛的样子,满心疑惑地看着两人。
“首长,”朱乐见状赶紧举起右手“我发誓,我绝对没欺负您女儿,是她欺负
我来着。”
珠珠更加着急:“我没有欺负小朱姐姐,我只是说让她给我当……”
“家庭教师!”朱乐大声截住话头,看着呆愣的父女两人,只得硬着头皮又补
充道:“我最近比较有时间,珠珠要想学画我们可以切磋一下。”
“真的?那太好了!”这父女俩真有默契,居然异口同声。
朱乐顿时有上当受骗误入歧途的感觉。
然而言而有信是朱乐的美德之一,至今没机会,以后也不想去打破,既然应承
下来,自然是要做到的,这样一来她就更加懊悔,为自己的多管闲事和口不择言悔
得肠子都青了。
栗徵耶,他是自己老爹的朋友,长她至少十岁的样子,怎么着也算个大叔级人
物,虽然是个极品的美男子,自己对他可从未有过想法,怎么珠珠就突然冒出那么
一句呢?
江山带有人才出,00后,果然更加生猛。
还有就是,自告奋勇去教珠珠画画,那个想推倒栗大叔的李老师,不会以为自
己想抢她饭碗吧?自己后院这边还烧着大火呢,莫名其妙又要添敌人了,真是屋漏
偏逢连夜雨,早知如此,她宁可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痛哭流涕发神经,也不会多事
地给栗徵打电话。
从游乐园出来之后,栗徵临时有公事,本来想让司机把两人都送回栗家去玩,
朱乐心里有鬼哪敢逗留,忍心不去看珠珠明显失望的小脸,立刻以家里有客人得早
点回去为由脱了身,怕他们赶时间连送都不让送了。
跳上出租车之后朱乐赶紧往家里拨电话,没有人接,大董显然还没回去,一阵
失望涌来,早些时候的坏心情又有抬头的趋势。
随便找了处热闹的地方下车,朱乐信步走在街上,于来往的人群中感受寂寞蔓
延,她虽达不到家人要求的大家闺秀标准,却也没有在众人面前失态的勇气,避免
独处,也就避免了歇斯底里。
走到腿脚僵硬,走到饥肠辘辘,走到夜幕降临,昏头昏脑地捡了个门脸,跟着
人流走了进去,发现竟然是个酒吧,里面充斥着重金属音乐,到处人头攒动,深秋
季节里,个个居然都穿的很清凉。
这是朱乐从未涉足的场所,本想扭头出去,被一股人流又往中间带了几步,几
个年轻女孩子兴奋的讨论声传进耳朵里,大抵是今晚有个很有名的DJ会来这个酒吧,
所以场面才这么火爆。
那几个女孩热情洋溢的青春面孔,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的鸟窝发型,以及脱
去外套后露出小蛮腰的吊带衫小短裙还有少女吊袜,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素色宽大运
动服,这种对比给朱乐的心理带来了一种强烈的冲击。
起先虽然认清自己剩女的身份,也意识到青春逐渐在远去,但却从来没有任何
一刻像现在那样感觉自己真的已经落伍,已经老去。这么多年的忙碌和挣扎电光火
石般地在脑海里闪过,朱乐顿感无限悲哀无限惆怅。
都说女人如花,她高贵地、骄傲地、奋力地、挣扎地开了半世,却始终在角落
寂寞的阴影里,无人赏也无人问。等到花期将过,日渐凋零,才发现她其实没有生
长在天涯海角,周围也不乏赏花人,只是一层又一层的篱笆将她与世人隔绝,自己
把自己逼进了角落。
去它的规矩,去它的道德,去它的羞耻,去它的姿态,失婚复失业,她潦倒如
斯,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她要换种活法。
飞快地离开酒吧,朱乐前往以昂贵著称的消费场所,痛快地刷着信用卡,把自
己装点得分外美丽, 朱乐本想趁着一股冲劲儿再度赶回酒吧,证明自己还没有老
去。
然而出门后被冷风一吹,瞬间就清醒了不少,她这是干什么呀,年龄增长日渐
成熟,本来就是事物的客观发展规律,何必赌气和自己过不去?把自己打扮得漂亮
一点无可厚非,可那样嘈杂混乱的场所却不适合她。年近而立,不该去和小女孩赌
青春,她自有她的美好,有人看不到,是他们不长眼。
给自己打气完毕,朱乐昂首挺胸地迈入了一家环境优雅的西餐厅,点了个套餐,
开了瓶红酒,独自慢慢品味。
“咦,这不是朱小姐吗?怎么,你和阿磊还非得一前一后地过来呀。”眼前的
男人笑得暧昧,朱乐赶紧在记忆里搜索这人的身份,当即也回了个笑容:“老板生
意很好啊,恭喜发财。”想起来了,这是叶铭磊的朋友,上次就是在他的店里和大
董童丹一起被请了客,唉,北京城实在太小,等等,他说什么,叶铭磊也要过来?
朱乐觉得原本美味的食物变得难以下咽。
“阿磊,这里这里,朱小姐已经先过来了。”餐厅老板大张旗鼓地往门口处招
呼,和这里优雅安静的环境丝毫不相称,朱乐怀疑他要不是老板,很可能会被侍者
以扰乱就餐秩序为由赶出去。不过无论如何,叶铭磊来这里肯定不是和自己有约,
但解释起来太麻烦,朱乐坏心地等着他携女伴前来,看老板如何尴尬圆场。
“我对结了婚的女人不感兴趣。”叶铭磊欠扁的声音清晰传来,才发现他不知
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跟前。出于基本礼貌,朱乐本想给他来个微笑,可这厮实在可恶,
不仅言语唐突,连眼神都是居高临下的俾倪,朱乐当机立断迅速收回笑容,转而低
头对付自己的食物,再不理会旁人。
“叶先生,我想我没有邀请你。”看着眼前的男人自动自发坐在她对面,自顾
自地点完菜送走满脸好奇的餐厅老板,朱乐也不再客气,这人给他三分颜色就能开
染房,实在惯不得。比较奇怪的是,这次他竟然独自前来,没有美人相伴。
“我日行一善,怕你一个人吃饭消化不良。”叶铭磊嗤笑,“怎么,你那小丈
夫呢?”看朱乐闷声不吭继续向食物进攻,怪声叫道:“不会吧,真被我说中了,
你离婚打算来个二婚再分套房子?!”
“叶铭磊,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朱乐忍无可忍终于吼了出来,看着扔
出去的叉子被他险险接住,又发狠:“还有,这张桌子我先来的,你滚一边去。”
叶铭磊牢牢抓住险些对他造成人身伤害的叉子,惊得心脏怦怦直跳,朱乐性格
温和,胆子又小,只有被自己逗得急了才会发发脾气,也仅限于动口,一上来就动
手还是头一次,还爆了粗口,看来真的有问题。
“你,真的离婚了?”叶铭磊不敢再用调笑的语气,正经问道。
朱乐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加上刚才反应过于激烈,冷静过后立刻明白他是受了
自己糟糕心情的池鱼之殃,调整情绪之后,尽量用正常的语气嗯了一声。
“我还没有婚史,不会娶二婚的女人。”叶铭磊立刻正襟危坐,表明立场。
“我‘谢’你啊!终于能脱离虎口了!”朱乐白了他一眼,懒懒地继续吃东西。
“不过我不介意找个二婚的情人,要不,咱们试试看?伺候的我高兴给你扶正
也说不一定。”叶铭磊眉花眼笑兴致盎然地提议,立刻有所准备地接过飞来的餐刀,
左刀右叉,正好侍者上了菜,铺好餐巾居然就此开吃。
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朱乐索性拿他面前干净的餐具来用。不过被他一捣乱,
愤怒的情绪给她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郁闷消减了不少。
“叶铭磊,你别折腾了,咱俩不合适。”做朋友偶尔解解闷还行,做恋人,她
可不想每天家里战场般硝烟弥漫。
“合不合适不是说的,你跟他合适,还不是离了?”叶铭磊冷笑一声,也埋头
吃东西不再开口。
一时间只听刀叉和盘子碰撞的声音,两人都气愤地不再开口。
“你慢慢用,我得回去了。”用餐完毕朱乐招呼侍者过来买单,想不到叶铭磊
赶紧擦了擦嘴,很随意地道:“我的也算她账上。”
侍者愣了一下,不过还是很快拿着朱乐的信用卡走了,留下她愤怒地拍桌子:
“叶铭磊你有没有搞错啊,这是你朋友的店!”
“那又怎样?”叶铭磊做出一副你奈我如何的样子,似乎吃定了她。
朱乐气结,马上就要失业的自己还被一个凯子宰,真是滑稽,他这是劫贫济富
呢!不过想到他也请过自己,倒也不好说什么,签了单子以后便气呼呼的离开。
“你送我回去吧。”叶铭磊居然跟了出来,继续发表惊人言论。
“你没开车吗?”朱乐在忍耐。
“我喝酒了,不能开车。”叶铭磊一脸无辜。
……
上前一步拦下一辆出租车,朱乐回头:“我比你喝的还多,而且,我也没有开
车。”
“那你打车送我回去。”他不由分说打开后座车门就坐了进去。
朱乐已经没了脾气,这时候要扭头就走反而显得自己刻意,送他就送他吧,那
么昂贵的西餐都请了,不差打车多出来的几十块钱。
坐在副驾驶的位子,朱乐看着外面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心想北京城人真多,
小时候在深宅大院难得找个玩伴,长大了就喜欢往人堆里扎,没想到在这熙熙攘攘
的城市,居然还是寂寞了。
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叶铭磊,发现他闭上眼睛在打盹儿,这个男人其实很英俊多
金风流倜傥,除了花心一点,嘴巴坏一点,怎么看怎么像言情小说男主角,两人时
常偶遇碰撞不断,也很有缘分的样子,可不知为什么,就是对他不来电,看见大董
她会脸红心跳不知所措,看着叶铭磊她也会脸红心跳,可她知道那是气的,小时候
被表兄弟欺负她也是这种感觉。
朱乐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如果感情能够支配,她宁可自己爱上的是叶铭磊,
是栗徵,甚至是离婚的杨树成,都比大董那个介于天才和白痴之间的农民暴发户强。
不过是想到他的名字,朱乐都感觉心里一紧,赶紧把眼光错开看向车外,一眼
之下发现居然到了她之前曾进去的酒吧门口,再一眼之下朱乐赶紧叫司机停车。
于来往的车流中穿梭,朱乐在一片痛骂声中来到酒吧门外,定定地看着被贴了
一张违章停车罚单的车子。
“你疯了!不要命了!”叶铭磊跟了过来,气急败坏地冲朱乐吼道,然后跟她
一起看眼前的车:“咦,你的车?怎么停在这里,被偷了?”
朱乐咬紧嘴唇不语,左右张望了一下,大步迈进之前来过的那间酒吧。
如果说刚才来的时候酒吧已经够热闹,这个时候就只能用人声鼎沸来形容了,
金属质感的乐声震耳欲聋,人群随着节奏疯狂摆动,朱乐一推开门,就感觉一股浑
浊的热浪迎面扑来,险些就此退步。
迟疑了片刻,她又鼓起勇气进去,踮起脚尖四处张望,无奈光线实在太昏暗,
除了远处台上正在表演的乐队,别人的脸基本都看不清楚。
“喂,就算离了婚,你也不用开始……”叶铭磊追了进来,似乎也不太适应这
里的环境,不过让他把“堕落”两个字吞下去的,却是迎面跌跌撞撞走向门口的两
人。
这不是朱乐第一次看见潘兰醉酒,却是第一次想把她抽醒。
朱乐把全身的力气汇聚到右手上,挥出去的时候却略抬了一下手臂转个弯儿,
伴随着潘兰的尖叫声打到了旁边大董的脸上。
“你混蛋!”抽完巴掌之后,朱乐很没种地扭头就跑。
大董的皮肤本就白皙,一个巴掌挨下去半边脸都红肿了起来,不过他对自己的
挨打似乎并不在意,一手抓住欲跟着离开的叶铭磊,一手把八爪章鱼般往他身上攀
的潘兰推向他:“麻烦你!”然后一阵风般地追了出去。
“我靠!”叶铭磊冷不防地被潘兰撞了个趔趄,回过神来后破口大骂,看着跌
倒后爬起来的潘兰一脸鄙夷:“喝醉酒的女人真难看。”
挣扎着站起来,潘兰冷冷地看他一眼:“谁说我醉了?”她眼神清明的很,而
且妆容精致面颊微红,端的是艳丽无匹,一点都不难看。
叶铭磊脸上鄙夷更甚:“靠装醉勾引男人,还没勾上手,更难看。”
潘兰恼羞成怒,也可能是受了朱乐影响,想也不想便挥了巴掌过去,没想到半
途被拦了下来,手腕钻心似的疼痛。
“别胡乱学人家,那小子挨巴掌是活该,我可不欠你!”说完一甩手,潘兰险
些又跌倒在地。
看看她似乎根本不用别人照顾,叶铭磊索性转身离开,没想到刚一出门就又听
见潘兰大声嚷嚷:“喂!你是不是喜欢朱乐?”
叶铭磊无奈之下只得又回头:“不管你的事吧?”
“怎么不管我事,你不觉得我们可以合作吗?”潘兰此时放松了下来,优雅地
整整自己原本很潮流的打扮,刚才一番折腾,弄乱了不少。
“合作什么?”闲着也是闲着,叶铭磊好奇地问道。
“把他们俩拆开呀,你要你的朱乐,我要我的大董,咱们利益可是一致的啊。”
潘兰总觉得这个男人在嘲笑自己,可为达目的也只能忍耐。
叶铭磊嗤笑一声,用怜悯的眼神看向她:“你认识他多长时间了?”
潘兰愣了愣,如实回答:“快二十年了吧。”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正要补充,
叶铭磊冷笑一声截住她:“二十年没有朱乐你都没成功,我凭什么要和这么蠢的人
合作?”
镜头拉向另一端,朱乐虽然狂怒之下奔了出去,到底腿没有人家长,很快在街
角拐弯处就被追上。
“乐乐,你听我说。”朱乐今天的衣服很精致,轻薄柔软,大董怕一扯之下给
扯坏了,索性伸出双臂把她牢牢抱住。
“有什么好说的,啊?我车给你开,钱给你用,你居然跟她来这里!”被他抱
住动弹不得,看着他红肿着依然难掩俊秀的脸庞,又回想到刚才潘兰撞见她之后故
意往他身上挂的样子,朱乐激怒之下口不择言:“我多失败呀,想包个小白脸都给
我出墙,其实你又何必回来骗我,以你的姿色,多得是富婆肯为你大把大把的花银
子!”
“朱乐!”大董大声截断她的话,没肿的半边脸也红了起来,两道剑眉拧在一
起,眼睛似乎能喷出火来,胸膛激烈地起伏,手则隐隐地在发抖,朱乐从来没见过
他这么生气的样子,开始被吓得一愣,过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分,不过余怒未
消,扭过头去不肯理他。
过了一会儿,朱乐感觉自己的手被紧紧抓住带着往前走,只听大董平稳气息后
再度开口:“你现在气头上,我不跟你计较,回家再慢慢跟你解释。”
“回家?”朱乐甩甩手没能挣脱,“你的兰妹妹呢,怎么办?”说完以后又觉
得自己面目可憎,怎么越来越像个无理取闹的妒妇了,她的淡定,她的气度,都哪
里去了?
大董顿了顿:“我把她拜托给叶铭磊了。”
朱乐站住了,讶异地都忘了生气:“他们认识吗?”
发现她怒意缓解,大董松了口气,不过随即又有些心虚地道:“好像不认识。”
朱乐对潘兰的愤怒又减轻了一些,反而多了丝怜悯,她斟酌着用词:“呃,潘
兰挺漂亮的,你倒是放心。”
大董看了看她:“叶铭磊这个人虽然风流,倒还不至于下流。”见朱乐点点头
表示赞同,赶紧又道:“不过他应该还是挺风流的。”
朱乐瞪着他:“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大董对于自己想表达什么意思,其实是挺为难的。他认为叶铭磊人品不差,可
当着朱乐的面夸情敌又不情愿,要是贬损他,那随意把潘兰丢给一个人品有问题的
人,又显得他人品也不咋地,这一来二去的就变成了个难题,他本不是巧言令色的
人,此刻更是急得红了脸。
可惜这时朱乐没有心情猜测他的意图,也等不及回家再开始谈判,她累了,一
刻都难以坚持,反正这是个背街的角落,时间又晚,鲜有行人经过,朱乐站定了开
口:“大董,我觉得咱们或许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种种巧合凑在一起,闪婚闪离,
像个闹剧一样。”她是色令智昏,那么他呢,为什么陪自己演这场闹剧?
“我不这么认为,这段时间我只承认两个错误,第一个是不该在临走之前不对
你解释发生了什么事,那时候方寸大乱,而我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变故,处理事情
很不成熟,对你的家庭,嗯,还有一点不信任。”大董说到这里有些难为情地低下
头。
他到底是说出来了,朱乐心里一片苦涩,不过一个男人肯当面承认自己不成熟,
倒也需要一定的勇气,她接着问:“另一个呢?”
大董又抬头,目光灼灼:“我不该自以为是地跟你离婚。”
朱乐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问他:“你怎么自以为是了?”
“我本来是有信心让你父母接受我的。”朱乐听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觉得还有
下文就静静等待,想不到他话锋一转又道:“我以为,既然我们结婚的事大部分人
都不知道,离婚的话对你影响也不大。”
朱乐一听这话就怒了:“你以为,你凭什么这么以为?!”想到周围人的那些
议论,她恨不得再抽他一个耳光。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大董再正经不过地要求道。
看着他慎而重之的样子,朱乐怒极反笑:“你凭什么认为我还会接受你?好马
还不吃回头草呢,你以为我还真的非你不嫁啊!”刚才潘兰努力往他身上靠的情形
又浮现在眼前,想到他家里出了事情潘东是第一个得知消息的,而他母亲生病又居
然是潘兰过去照顾,两人照顾着照顾着还能照顾到酒吧去,自己从头到尾都像个傻
瓜一样被蒙在鼓里,立刻又硬声道:“你现在一穷二白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我还要
嫌贫爱富呢,叶铭磊英俊多金又对我穷追不舍,我觉得嫁他比嫁你好多了。”反正
叶铭磊不在跟前,朱乐索性老起脸皮,此刻,只要能让她摆脱困境,任何人和事都
能当作武器用。
大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终于迸出几个字:“他很风流。”
朱乐眉毛一挑:“你不是说他风流而不下流吗?而且他对我可诚实多了,从来
也不掩饰他的风流,也没有个青梅竹马在身边穷追不舍。”本来还想补充一句:他
泡妞可不会开我的车去,到底不忍心伤他过重。
大董似乎一下子泄了气,本来抱着谨防她离去的双臂也慢慢垂了下去。夜风袭
来,离开他温暖的怀抱,朱乐瞬间觉得有些寒冷难耐,可想到他这段时间带给自己
的痛苦,立刻又硬起心肠:“不管怎么比,我都没有再选择你的理由啊。”这话已
经柔和很多,听起来不像是指责,倒像劝说一般,只是不知道劝的是他,还是她自
己。
除了红肿的巴掌印,大董脸上别的地方都是一阵惨白,许久之后终于开口:
“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一直开到朱乐的住所,再送她进了门,两人都没有再说上一句话,大董把钥匙
和银行卡都交还给她,朱乐不接,用调侃的语气笑道:“买卖不成仁义在,我这个
人在感情上小气,对朋友还是很大方的。”
大董却一丝笑意也无:“对不起,我骗了你,我现在虽然困难,也没到走投无
路的地步,昨天那样说,是潘东教我施的苦肉计。”
朱乐也收敛了笑意,一把把东西夺过来:“穷小子变大款,然后宣称破产,再
后来又是假的,你拿我当猴耍啊!”接着又是一阵冷笑:“我可交不起你这样的朋
友,慢走不送,后悔无期!”说完扭头进屋欲关门,却又被后面的人挤身进去,且
拉住不放。
“放手,出去,不然我报警!”朱乐以前所未有的冷然态度面对他。
“乐乐,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可是,你不能冤枉我,除了昨晚的苦肉计,
我从来没想过要骗你。”他不仅拉住她,为了防止她挣扎,居然再次抱住了她。
是啊,他是没骗她,只是不想说的不说,彻底瞒住她,她可不可以理解为,他
对她连编谎话的心思都懒得花费?
“乐乐,我不是故意要瞒你。除了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后来进了拘留所,我被
彻底打击了,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来洗脱罪名,我欠家里的太多,如果不是
后来弟弟主动自首,而我没有作案时间的话,我,我可能会认罪的。”大董紧紧搂
住朱乐,把脸埋进她颈后,只觉一股暖暖的暗香袭来,虽然很淡,却中人欲醉。
朱乐被他抱住,挣脱不开,他平时清朗怡人的嗓音此刻听起来显得低沉暗哑,
灼热的气息喷吐在耳后的敏感肌肤上,让她禁不住一阵颤抖,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
听了他的话,又联想到他那段时间遭受的苦楚和不幸,几乎在一瞬间,就觉得自己
今晚对他太过冷酷了。
是啊,他说的其实是真的,除了昨晚的事,他并没有骗过她。她对他,又何尝
不是有所隐瞒,恐怕如果不是那天的偶遇,自己的家庭情况,她也不会主动向他提
及的吧。即便是现在,似乎也是她对他了解的更多一些,自己都没有坦诚相见,又
怎能一味苛责对方?
“后来一段时间内,我甚至有些自暴自弃,想干脆把所有的家产变卖赔给受害
者,然后往大街上一站,大家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一人一刀把我砍死算了。”他的
声音又带些自嘲,“可我没想到有时候人到了某种地步,连求死都是奢望。我母亲
昏迷不醒,钢厂几千职工面临失业,如果我死了,这些问题都没人去解决。”察觉
到朱乐的态度已然软化,也怕自己再抱下去会忍不住心猿意马,大董慢慢放开她,
两人彼此观察着,试探着,来到沙发前坐下。
朱乐此时心情已经平定,再看见他一脸莫名的惆怅无奈,无论如何也硬不起心
肠,甚至转头泡了茶水递给他。
“那时的我,活着都是出于本能,怎么还敢奢望婚姻和爱情。考虑到你特殊的
家庭背景,也怕给你增加过多的麻烦,就想用离婚来解决问题。”
听到这里,朱乐看了他一眼,道:“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
大董苦笑一声:“我不是对你没信心,我是对自己没信心,我不确定自己是否
能解决掉所有的问题。而且,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以为,你和我结婚是被父亲刺激
之下的冲动所为,而且知道我们结婚的人并不多,离婚的话影响不大,至少不会大
过结婚对象是我这样一个人。”
朱乐噎住了,她不得不承认,决定和大董结婚,确实有冲动的成分在里面,那
天如果不是他出奇的大胆配合,可能根本成不了事。她也不得不承认,此时的大董,
家破人亡,弟弟是背负百十条人命的罪犯,母亲病重住在医院,如果被父母知道,
无论如何也会想办法拆散他们,他们不见得会关心她的幸福,却绝对不会容忍自己
有那等骇人听闻的亲家。
总而言之,大董的担心有他的道理,可是,他也不该剥夺自己的知情权吧。
“那么,你现在说后悔了,又是什么原因?”朱乐很艰难地问出了这句话,并
时刻准备着再接受新一轮的打击。
“就算你一时赌气,就算你只是想玩‘过家家’,就算你的父母会嫌弃我,我
还是不甘心完全放弃,如果,如果你还喜欢我,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面对这些,我
想重新追求你,因为我发现,我想天天见到你,在以后所有的日子里。”大董抬头
看她,漆黑的眸子散发出宝石般的光泽,深邃的像是有种魔力,能把人吸引进去,
甘愿沉溺窒息。
朱乐双手用力握成拳,才能抑制指尖的颤抖,她咬牙道:“好,我允许你追求
我。”不能说重新吧,因为原来追着跑的,一直是她。
说完这句话,朱乐就慢慢地放下茶杯,慢慢地起身,慢慢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慢慢地关门,然后,迅速地扑在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
老天,真的要开始眷顾自己了吗?
一夜无梦到天明,朱乐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有动静,本想开门出去,又忽然有
些胆怯,经历这段时间的种种,还有昨晚大言不惭地声明允许他再度追求自己,朱
乐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也怕几个来回自己就露了馅。
矜持,这次一定要矜持,一定要好好享受做女人被人追求的权利!朱乐拼命地
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直到大门上锁的声音响起,才慢慢打开房门。
餐桌上照例是热气腾腾的早餐,还留有一张字条,说他今天还要去医院,并留
了他自己的联系方式,有事可以随时打电话给他。
吃完早餐,朱乐又发了一阵呆,终于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我不是找你,”朱乐急急声明,马上又觉得自己的话很可笑,好在大董并没
有笑,她在有勇气继续说下去“我只是想问一下,伯母的病到底如何了?需不需要
帮忙。”
大董沉吟了片刻后道:“颅内淤血还没有消散,不过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医生说她可能已经有意识了,只是不愿意醒来。”
一时两人都有些沉默,董母不愿意醒来,或者已经醒了就是不愿意睁眼,那是
谁也没有办法的事情。
“什么时间方便,我想去探望她老人家。”朱乐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出于礼
貌,我也应该去探望一下的。”
大董没有反对,朱乐问了地址便跟他约好下班过去。
今天是工作日,当一天和尚就要撞一天钟,尽管随时准备着卷铺盖滚蛋,永远
拿全勤奖的好宝宝朱乐,还是一如既往地准时打卡上班。
一踏进办公楼的大门,朱乐就隐隐地感觉到有些不同,至于什么地方不同,一
时倒也说不出来,只是情况已经到了不能再糟糕的地步,倒也不是很担心,只是闭
目塞听地做自己的事情,并随时准备接受传唤。
果然,例会时间一过,内线便响起,书记邀请她去会议室一叙。朱乐已经把所
有的东西都收拾完毕,随时都可以进行工作交接,出门前再扫视一眼这个待了几年
的办公室,全副武装好情绪,毅然决然地回头,前往会议室。
会议室而非书记办公室,看来离职前还有一场批斗要挨,希望她的盔甲足够坚
固,不要死的太难看。
一进门朱乐就感觉有些意外,除了院里和部里的分管领导,在座的居然还有她
的师祖王大师,以及造成她滑铁卢之战的那个项目的厂方负责人,这是做什么,当
面对质吗?她又没有推卸责任,检查也早交上去了啊。
“小朱快进来坐下,我们正讨论你的事呢。”书记笑眯眯的,竟然比平时还要
热情几分,让朱乐心里愈发忐忑,这老家伙向来有笑面虎之称,莫非自己又有新的
倒霉事迹?
朱乐尽量不动声色地坐下开会。主持会议的是书记,但起主导作用的却明显是
部里过来的那名司长。对于她的处理能劳动司长大人本人前来就已经很奇怪了,至
于会议的讨论结果就更加让人囧囧有神。
她敬爱的师祖王大师,居然把外贸项目失败的责任全部揽上身,并拿出他亲笔
签名的文件作为证据,她资格不够,王大师签名背书是真,可大家都知道,具体操
作的是她啊,怎么会全部撇清呢?
至于那个厂里的负责人就更加奇怪了,以前跟她扯皮很久,就是想把错误都推
到她身上,说他们厂很不容易,好容易赶上这次基础设施改进申请到专款,万一出
点啥事资金不能到位就得大量职工下岗云云。而这次,他居然一脸诚恳地在各个部
门领导面前认错,说他们厂第一次做项目,对流程不熟悉,一些想当然造成现在的
局面,连累了设计院连累了朱工等等,竟是把责任全部承担了。
这样一来,朱乐作为年轻的总设计师,只是被院里和部里领导不疼不痒地说了
几句经验不足仍需加强,好好努力报效祖国,外加几句调侃“听说朱工还是单身,
可别因公废私,工作好好干,个人问题也要及早解决啊。”之类的话。
朱乐云山雾罩摸不着头脑:谁能告诉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了想,朱乐决定先去找王大师,大师近来专注于写书,想把设计经验形成文
字流传后辈,很少来院里报道,朱乐也难得见上他一面。
“小朱啊,我前段时间病了一场住院耽误了,出了这么大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等到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王大师脸上都是对小辈的关心和慈爱。
朱乐扶他坐下,轻声道:“这本来也不是您的责任,何必替我背这黑锅呢?”
王大师呵呵笑着摇头:“我整整做了五十年的设计工作,参与的外贸项目不计
其数,其中的路数我还不清楚吗?你这孩子聪明伶俐,天分又高,美中不足,也可
以说是最值得人欣赏的就是坚持原则,你肯定是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了。”
这么久以来,这是朱乐在这个办公楼听到的最窝心的一句话,还是出自于这个
让她无比敬仰无比信任的人,一时忍不住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滑落下来,心想就算今
天罪名成立她被处分,甚至被开除,有这句话也足够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都是大姑娘了还掉眼泪。”瘦弱的王大师伸出满是斑点、
枯枝般的手轻轻地拍着朱乐的背,却让她感觉无比温暖,眼前的鸡皮鹤发仿佛和记
忆中的外公重叠,让她泪水更加汹涌。
“可这样一来,您老人家名声受损,说不定还要被通报批评,我……”王大师
在业界地位崇高,却因她这个小徒孙而晚节不保,朱乐十分自责,可话还没说完就
被大师摆手阻止。
“我都是黄土埋到脖子里的人了,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的誓言也已经实现,
何必在乎那些虚名,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就像一颗小树,经历风雨是必须的,但
若是刚刚成型就被虫蛀兽啃影响生长,恐怕我进了火葬场都不能安心哦。”说完又
呵呵地笑了起来。
朱乐本不是扭捏之人,也知他说的是实情,王大师早已退休,上面根本不可能
对他进行实质性的处分,心下虽然仍旧感动,却破涕为笑,陪着他聊些过往的开心
事,直到司机和保姆过来接他,又约好了改日登门拜访。
王大师的出头很好解释,那个厂方的负责人就有些蹊跷了,不过朱乐和他的关
系远远够不上推心置腹,不方便直接询问,只是在交代工作的时候旁敲侧击地质疑
了一下。
没想到那个负责人倒是爽快,尴尬地嘿嘿笑过之后道:“朱工,我是工农兵大
学生出身,虽然也是大学生,其实没多少墨水,跟您这样货真价实的知识分子是没
法比的,所以您不妨把我当成个粗人来看。”
点了根烟,抽了一口之后才后知后觉地看了看前方禁止吸烟的标志,犹豫着是
否要熄掉的时候,朱乐给他了一个不介意的手势,他虽然口中道着歉,脸上却乐开
了花,又狠狠地吸上了几大口。
“小朱啊,我叫你小朱不介意吧,朱工朱工的怪别扭的。”朱乐满头黑线地点
点头,急于知道真相,还顺势和颜悦色地说了句:“当然不介意,论年龄李总您都
是我父辈的人了。”
李总这才接着说:“父辈我倒不敢当,我老李虽然是个粗人,可话糙理不糙,
前段时间确实是我对不住你,这我承认,可是厂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全厂那么多职
工盼这笔款子盼了好些年了,要不是经济危机,基础设施改革也不会轮到我们这穷
乡僻壤的小厂,事情办砸了我辞职谢罪都没什么当紧,但要是款子出了问题,我提
头回去都没脸见人啊。”老李叹了口气又道:“所以我只能把问题往你身上推,我
也问了,这事儿到你这儿也就是一个工作失误,最多通报批评一下。”
是啊,通报批评比起全厂人的生计,孰轻孰重很容易分清,朱乐心里苦笑一声,
人家也没想到自己还有那么多别的问题不是。
“那您今天这是……”所以今天的事情才透着诡异,他不怕款子出问题了吗?
李总做势左右看了一眼,发现确实没有外人会听到才一副自己人你就别装了的
样子对她讲:“小朱啊,人有骨气那是应该的,可真出了事情该用的资源还是要用
的,年轻人啊,有时候还是太理想主义,想当年我们年轻的时候,毛主席他老人家
……”
云山雾罩地听他侃了半天,朱乐才约莫猜到是有人从上面打了招呼,要求她的
事情务必要“秉公”办理,领导们不清楚上意,试探着提出的几个方案都被灰头土
脸地砸了回来,还是一个秘书机灵,暗自比较了一下每个方案被驳回的速度快慢,
才引导着上司们猜测出了那个“秉公”的具体含义。
其实也不能说是责任领导揣摩上意的本领差,主要是这狠办朱乐的指示也是经
由总公司当权人物授意的,县官不如现管,没有确切指示,谁也不敢往相反的方向
来。
现在有关人士不过一个电话,一句“秉公”办理,事情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
化,这朱乐身后的支持者到底是谁,就相当令人玩味了。
李总也是在得到款项不会出问题的保证后,八卦之心浮现,想在朱乐这里套些
内幕,顺便攀攀交情,以期能接近传说中的“太子党”。没想到消息没套着,反而
拉拉杂杂的把自己的问题交代了不少。出了大楼被外面冷风一吹,李总才忽然意识
到,朱乐这次是和他交接工作来着,意味着以后项目还是要换别人来做了,那他帮
她脱罪的任务是完成了,还是没完成呢?
事实上朱乐本人对自己是否还有罪这个问题,比李总还迷惑。就算外贸项目的
事情她问心无愧,李总厂里的项目,她的失误是板上钉钉的,通报批评也全系统都
看过了,后来再如何澄清也是欲盖弥彰,院领导也都很聪明地淡化这件事,可防民
之口甚于防川,她这莫名其妙地扳回一城,反而让院里的三姑六婆找到了更好的八
卦题材。
继关于她结婚对象以及离婚真相之后,朱乐背后的“靠山”到底是谁,又成了
新一轮的热门话题。
当然,恢复了当红炸子鸡身份的朱乐,是无福亲耳听到这些传言的,但用脚趾
头也能猜出大致的方向。
过于引人瞩目的日子,从来都不是朱乐所喜欢的,而且一旦连顶头上司都对你
客客气气唯恐哪句话得罪你,那这日子纵然顺利,也绝对不会顺心。
朱乐还是决定辞职,当然,在辞职之前,还要找出那个打了电话的“当权人士”。
范围不会太广,其实最可疑的人选只有两个,老爹朱青柏,或者是栗大叔栗徵。
其他人,要么是有心无力,要么是有力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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