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下班之后,带着满腹的心事,朱乐按照大董所给出的地址来到医院,本来还有
些忐忑,在看到病房只有大董一人陪同的时候,心情忽然就好了很多。
看到她出现在病房门口,大董原本无神的眼睛里顿现一抹光彩,并且敏锐地感
受到了她的好心情,皱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接过朱乐手里探病的果篮,将她引至病床前,郑重介绍:“我母亲。”
躺在床上的是个瘦弱的女人,大大的眼袋,深陷的眼窝,蜡黄的皮肤和脸上明
显的皱纹都显示岁月并没有特别优待她,但奇怪的是,即使这样躺着紧闭双眼,你
也能感觉到她依然是美丽的,并且是惹人怜惜的美丽。
也要维护这位妻子和母亲的原因——这样的女人,生来就是要被男人照顾疼惜
的。
眼前的董母没办法让人联想到她曾经农妇的身份,甚至不像是个煤老板暴发户
的妻子。看着大董小心翼翼地帮她整理好被角,朱乐心头竟莫名地隐隐羡慕董母—
—丈夫为她奔波受苦,不离不弃,儿子对她关怀备至,甚至铤而走险,拥有那么多
的爱,她其实很富有,一直都是。
大董在弟弟行刑前见了他一面,关于自首,他只解释了一句“妈需要人照顾。”
是啊,如果大董既不能定罪,也不能无罪释放,而他又是嫌疑犯在逃的身份,病重
的母亲就要一直托付给外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董家小儿子选择提前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换得母亲的
老有所养。
朱乐发呆的同时,大董则默默注视了床上的母亲一会儿,忽然道:“妈,我知
道您听得见,今天来的这个姑娘曾经是您的儿媳妇,不过儿子混蛋把媳妇弄丢了。
您要是再不醒,我没时间追媳妇,要是被别人抢走了,我不是威胁您,反正弟兄三
个就剩我一个,恐怕您这辈子是抱不到孙子了!”语调竟然是轻松活泼之间混杂着
一丝赖皮。
朱乐目瞪口呆地看着病床前的男人,仿佛第一天认识他。她刚才还在为董家儿
子们的孝心感动的不行,怎么这么快就幻灭了呢——他,他居然这么威胁病重的母
亲,连“弟兄三个只剩我一个”这种摧人心肝的话都敢说!
大董对她的幻灭似乎不以为意,只回头看了她一眼,就是这轻飘飘的一眼,成
功阻止了朱乐快涌到嘴边的指责。
那眼里的痛苦如此浓烈,让人怀疑刚才的话,摧的到底是谁的心肝。
当朱乐随着大董的目光再次看向病床上的妇人时,再次惊呆了,刚才还干枯暗
淡的眼角,竟出现了两行泪水,蜿蜒地流向耳际。
“快,快叫医生!”朱乐一边催着同样呆愣的大董,一边手忙脚乱地抽出两张
纸巾,打算阻止董母汹涌的眼泪继续往耳朵眼儿里灌。
朱乐俯□去,手刚刚接触到董母的脸颊,眼前忽然一亮,一双少女般清澈湿润
的眼睛缓缓睁开,先是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张嘴想说什么,奈何嘶哑的喉咙不予配
合。
朱乐惊喜交加:“伯母您醒了,大董去喊医生,马上就回来。”
今天是黄道吉日,沉冤得雪,董母醒来,可谓双喜临门。
董母虽然醒了,身体仍然十分虚弱,要继续住院观察治疗,而由于原本帮忙照
应的潘兰忽然不见踪影,大董晚上照例是要留下来陪床的。
朱乐心神不宁,又不想一个人回家,再次把舅舅毕星华拖出来喝酒。
品味不凡的高档会所,悠扬舒缓的蓝调音乐,尔雅英俊的中年男士,美丽大方
的年轻女士。从旁观者的眼里,这情景暧昧而又小资,任谁也猜不到他们的对话内
容其实是这样的“小东西,咱俩户口都在北京,我下周要给公安局长他丈母娘做开
颅手术,改姓的事很方便。”某男士完全罔顾职业道德和清廉的名声。
“老家伙,‘朱乐’虽然不怎么好听,起码是‘像猪一样快乐’,‘毕乐’你
是说我这一生的快乐都完毕了吗?你还嫌我不够惨啊!”某女士有暴走的趋向。
“咱们把名字也可以换一下……好了好了,这事稍后再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你前婆婆终于醒了,工作上的事也解决了,这不都没事了吗?”毕星辉终于在外甥
女暴走前把话题扯了回来。: p$ ?5 K7 N" B “我是想向你这个‘吃的盐比我吃的
米都多’的人咨询一下,这种情况下我到底该不该去医院帮忙照顾他妈啊?”
毕星辉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要等他来追你吗?”
“我……”朱乐有些扭捏,“他一个人要照顾他妈妈还要遥控钢厂的运营,我
反正要辞职了最近没事可干……”在舅舅的瞪视下朱乐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抿着嘴
低下了头。
这几乎是毕星辉这辈子最有长辈威严的一刻,他努力端出严肃的表情:“我们
毕家的女儿,什么时候沦落到还没出嫁就上赶着伺候婆婆了?他是男人,在结婚之
前,他的公事也好,私事也好,有什么麻烦最好自己解决清楚了再来找你,你年纪
轻轻地,还没好好享受恋爱,他还没被折腾的人仰马翻焦头烂额痛哭流涕感激涕零,
就想白捞一贤惠媳妇儿,这世界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那个,舅舅,当初舅妈也这么折腾你?”朱乐被吼的一愣一愣的,半天才憋
出这么一句。
“没有!”回答的斩钉截铁。
“那你……”
“所以我们离婚了啊。”
朱乐彻底晕菜,终于发现自己居然找了个同样的婚姻失败者咨询疑似婆媳问题。
酒至半酣,夜已过半,俩人出了门来到停车场,为到底谁送谁产生了争执。
朱乐要送毕星辉,理由是他喝高了自己却没醉,而且他毕竟是长辈。
毕星辉站都站不稳,但毕竟没忘了自己是个男人,另一个理由同样是他是长辈。
朱乐还要再争,毕星辉晃晃悠悠地摆摆手对朱乐道:“我不放心你和那小子,
要不搬去我那里住吧,我来照顾你,顺便帮你一起收拾他。”
朱乐翻了个白眼,跟个科学狂人一起住,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而且要怎么
“收拾”大董,其实她还没拿定主意。
两人兀自勾肩搭背拉拉扯扯,没曾想这情景落在旁人眼里有多么的暧昧。
“喂?朝阳区交警大队吗,我要举报,有人酒后驾车,可能还是醉酒驾车,具
体地址是……”
地址很熟悉,就是现在他们所在的位置,声音也很熟悉,朱乐一阵恍惚,赶紧
扭头看向后面. 果然是叶铭磊,脸色铁青铁青的,正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好像在说
:看什么看,举报的就是你!
酒壮怂人胆,朱乐也怒了,把毕星辉一把塞进后车座,大步冲向叶铭磊:“你
什么意思。”
叶铭磊嘿嘿冷笑:“就是这个意思,维护公共安全,人人有责。”
朱乐忍了忍,尽量平心静气:“我没喝醉。”
“你总喝酒了!”叶铭磊不为所动。
朱乐回瞪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她其实也很少酒后驾车,决定妥协
:“好,我把车放这儿,打车走。”说完就要转身。忽然手臂被拉住,猛地被拖进
一个怀抱。. 等朱乐回神,眼前就是叶铭磊那张放大的脸,比刚才眼光更狠,脸色
更青,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朱乐忽然有些紧张,她和叶铭磊从来都是唇枪舌战,并没有上升到肢体冲突过,
距离这么近还是头一次。
朱乐尽量维持表面的镇静,并力图不去刺激他:“叶铭磊,你喝多了,有事大
家坐下来慢慢说。”
“说什么?”叶铭磊仍旧嘿嘿冷笑,瞟了眼毕星辉那辆高档轿车后座呼呼大睡
的男人,说道:“说你的前夫还是现在的新欢?朱乐你愈发出息了啊,一边养男人
一边被人养,左右逢源的感觉怎么样啊?你开个价吧,我也不见得就出不起。”说
完怒气似乎稍敛,转而暧昧地笑了笑:“而且我比他年轻,你快三十了吧,明白我
意思吧?”只是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朱乐面无表情地听完,动动被钳制的胳膊:
“说完了吗?说完了先放开我吧。”
叶铭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许久后才缓缓放开手,朱乐倒也不急,只冷冷
地看着他。
看她默默地整理了衣服,就在叶铭磊已经做好准备被抽上一巴掌的时候朱乐开
了口:“对不起。”
叶铭磊彻底傻了。
“童丹说你成熟稳重又有风度,从来没见你跟谁急,这不是我认识的叶铭磊,
我姑且认为你待我这么特别是因为喜欢我,而我真的不喜欢你,这虽然不是我的错,
但我仍愿意表示歉意。”接着语气一变:“不过,喜欢一个人并不是口不择言伤害
她的理由,叶铭磊,长这么大没受过啥挫折吧?没经受过这么彻底的拒绝吧?另外
,”说着冷不防一巴掌挥了过去,“也没挨过耳光吧?”
叶铭磊躲避不及,挨了个结结实实。
“现在好了,都经历了,这都是长大的必要条件,我对你也算有帮助了,咱们
两不相欠了。”说完甩甩发红的手掌,转身走向熟睡的毕星辉,用手背啪啪拍他的
脸:“舅舅,快醒醒,咱们上去叫出租车,我弄不动你!”
世事无常,朱乐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叶铭磊帮她把舅舅搬上车并送回家。
毕星辉的公寓很宽敞,并且还算整洁,以朱乐对他的了解知道这必定是小时工
的功劳。
看着朱乐把毕星辉安置妥当,两人为他关上卧室的门来到客厅,叶铭磊忽然笑
了:“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你照顾醉酒男人了。”没说出口的是,最初一刹那的心动,
起因正是她照顾人的细心和体贴,以及由此散发出的善良和温柔。
“只是你对我从来都说不上温柔,或许我也应该在你面前烂醉如泥一次。”叶
铭磊仍然是笑盈盈的。朱乐本想说些什么,看到他脸上明显的巴掌印忽然又无法开
口了,那一掌,她愤怒之下是用了全力的。
“叶铭磊,谢谢你,还有,对不起。”这次的道歉明显诚恳很多。
叶铭磊又笑了,不过这次倒没说什么。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朱乐只得招呼
道:“你喝点什么吗?”毕星辉这里是典型单身男人的住所,比宾馆强不了多少,
冰箱里只有啤酒和果汁。
叶铭磊谢绝了啤酒,两人各倒了杯果汁来到客厅坐下。
“其实,我今晚见到你的时候,并不想说那些的,我也不认为你会被人……”
朱乐眉头一皱,截住了他:“好了,我们别没完没了地互相道歉了,都忘了吧。”
叶铭磊叹口气:“刚才回想了一下,发现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好像一直是我
在纠缠你,单方面自说自话,从来没为你做过什么,反倒是你帮了我不少忙。”态
度竟然十分诚恳。
朱乐扑哧一笑:“叶铭磊,我也是今天才发现,你还是挺可爱的。我打了你,
原本也没想到你会原谅我的。”她当时是三分冲动,七分故意,既然无法回应,她
只盼这一巴掌将叶铭磊彻底打醒,免得彼此浪费时间。
看到叶铭磊眼底光芒一闪,朱乐赶紧收敛笑容,“不过既然你原谅了,我们就
还是朋友,对吧?”
叶铭磊苦笑一声:“你还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给我留,好狠的心。”
朱乐正色道:“有人说这样才是仁慈。”
“好吧,我仁慈的小姐,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对待你的前夫?”叶铭磊终于恢
复了正常状态,呈现一种理智的关怀,至少表面上是。
这下轮到朱乐不淡定了,“前夫”这个词让她有些适应不良,不过她还是回答
:“走一步说一步吧。”在叶铭磊的追问之下把董家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些,尽量轻
描淡写,避免私密性的部分。
叶铭磊听完低头沉思了许久,才慢慢开口:“我原来感觉他像个孩子,充其量
是个天资不错的孩子,不过现在看来,他还挺爷们儿的。”只是这夸奖似乎有些不
情不愿,所以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比起我来还是差了点。我要是他,肯定
不会把钱全投资民用住宅,如果当时的投资配置再合理一些,收益至少能多一倍,
现在事情就好办多了。”
还真是商人,朱乐对他的总结哭笑不得。
叶铭磊显然不这么认为,继续道:“他可能是个机械天才,却显然不是商业天
才,约他有空出来坐坐,我们或许有合作的可能性。”
朱乐张口结舌:“为什么?”
叶铭磊笑笑:“这年头天才虽然不多,也不少,可有血性肯担责任的天才就不
常见了,而且,”他顿了顿,“既然能让你这么痴心不悔,他想必真有特殊的地方,
我想找找看。”
做了二十八年的女人,朱乐还真是无法完全理解男人的思维方式,在眼见叶铭
磊和大董几次会面之后,就完成了从相谈甚欢到称兄道弟到抵足而眠的交情转变之
后,更是彻底肯定了这一点。
至于她自己,则是完全罔顾了毕星辉的警告,自然而然地充当了留在病房照顾
的角色。
不过大董为母亲请了护工,倒也不用她具体做什么,只是按照医生的要求多跟
她说话,尽量多的给她灌输外界信息。慢慢地,董母的身体恢复了不少,虽然行动
还是不便,语言中枢似乎也受了影响,但神智显然是清醒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麻
木呆滞,变得有了波动,尽管大部分时间都还沉浸在她自己的思绪里,却会在大董
和朱乐陪她聊天时偶尔柔柔地看过来一眼。
大董所接收的钢厂年代久远,厂房破败,技术落后,尽管在注入资金后恢复了
运营,但效率太差,不仅大大降低了利润,也不利于环保节能。有关部门早已下达
指令要求整顿,因为停产而没能得以执行,现在恢复了生产,这件事就迫在眉睫了。
可是钢厂还没有开始盈利,并且照现在的利润率,要想攒够所需的这笔资金,
不定要等到猴年马月,这正是大董目前为之焦头烂额的事情。他学院派出身,融资
拉客户本非强项,而且离开家乡已久,在本市各部门的衙门也不熟,办起事来事倍
功半。
这时叶铭磊的出现则给事情带来了转机。叶氏地产在本省的几个大项目都完成
的很顺利,和当地政府的合作双赢了很多次,在很多场合,财神叶铭磊的话也有一
定分量。
于是几经磋商,在董、叶二人当了几个月的空中飞人之后,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炼钢厂的前身是建于五十年代的老牌国营企业,后来由于经营不善连年亏损经
拍卖后改了股份制,再后来又被煤炭价格上涨、资金链断缺等等因素逼上绝境,最
终到董家父子手里才彻底划归了私有。
尽管厂子很破,工人很穷,但五十年前地处郊区的厂址,现在却划归进了城区
范畴,且紧邻商业区,地价一天天看涨。钢厂占地规模很大,之前曾有多家房地产
开发商打过它的主意,但一来那段时间工厂所有权有些混乱没人敢挑头,二来工人
们怕丢了饭碗坚持抗议和斗争反对钢厂破产拆迁,所以这件事就这么拖了下来。
现在叶氏地产的优势就在于,他们曾在远郊拍下了一大块地,那块地依山傍水
地处偏远,叶铭磊打算拿那块地和炼钢厂的原厂址进行交换,钢厂整体搬迁,而城
区和郊区地皮的差价,则正好可以用来进行厂房建设和设备的改进,并且叶氏地产
还对将来厂区配套设施包括住宅小区的修建做出了书面承诺。
方案一提出来,工厂的工人们尽管有人对离开市区搬到郊区不满意,但比起工
厂停产和破产相比,毕竟饭碗还是更重要的,并且原有的住宅楼大多老旧拥挤不堪,
三代人挤在一居室里的情况非常普遍,按照合同,将来搬到郊区居住环境会宽松很
多,而且每天还将有发往市区的班车,生活也还算便利。
当然,还有至关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大董此人。经历过无人管无人问面临破
产清算的局面以后,大董这个以一己之力给炼钢厂续命的人,在全厂几千老少爷儿
们面前,俨然就是一个英雄。这个英雄或许没有超强的领袖魅力,没有手眼通天的
本领和背景,可是他实在,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在一条条不加掩饰的利弊比较分析
里,大家被说动了。
毕竟,人家要坑他们卖他们,早就做了,也没必要这么折腾,这厂子本来就是
董家独资私有的了,就算整个连厂带地全卖了换成钱,大家也拿他没办法,最多和
开发商闹,闹到最后还未必能赢。这么多年来,多少老牌大厂子倒下了,被夷为平
地又建起了高楼大厦,虽然有补偿款和工龄买断,可在高涨的物件和房价面前,一
不小心,就连棺材本都不够了。看看大董一副文质彬彬的斯文样,据说还是名牌大
学的博士,人家也未必就想泡在这个不死不活的厂子里吧,可人家掏钱掏力是为了
啥呢?现在自己的饭碗保住了,还能要求更多吗?人要懂得知足,郊区就郊区吧,
空气还新鲜呢,再说总得想办法活下去不是?
有这类想法的,大部分是在厂里待了很多年的老工人,他们拖家带口甚至几代
人都在厂里工作生活,这部分人是最难最硬的钉子户,他们解决了,后面就好办了。
也有年轻人坚持不去郊区的,他们大部分租住在职工宿舍,参加工作年限也短,
经协商后拿到一笔解约金后辞职,一般不会出现大问题。
理论上的事情很简单,具体操作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其中审批手续和政府机
关打交道这一块,就很麻烦。毕竟那么大的厂要搬迁,惊动的几乎是当地所有的机
关权力部门,各个庙里的神都要拜到,而叶铭磊作为叶氏的掌舵人,自然不可能亲
力亲为这些琐碎的事。尽管有厂里的管理人员具体操作,需要大董这个老板出面的
事情也很多。
大董一介书生,从懂事起基本就待在学校,毕业后工作的实验基地也没比学校
复杂到哪里去,如何能适应这等场面,有些事情甚至想破头也没办法理解。
比如,为什么那些人礼也收了,钱也拿了,饭也吃了,还非要把他灌的烂醉如
泥才肯办事呢?
市环保局的文局长,是同一所高中出来长他很多届的师兄,叙出这层关系后,
办事显然顺利了不少,可这位师兄样样都好,却有两个鲜明的性格弱点,一为酗酒,
一为惧内,二者互为制约,一旦此消彼长,事情就会偏离正常的轨道。
现在正是平衡被打破的时刻,因为文局长家里那位河东狮出国探亲了。
这周大董已经有三个晚上被文局长软硬兼施地劫持着陪他喝酒了,每次都是一
群人,每次都喝到烂醉如泥差点连胆汁都吐出来。因为文局长自己嗜酒,秉着独乐
乐不如众乐乐的原则,就看不得自己喝酒别人干瞪眼。
可文局长酒精考验,老而弥坚,他的追随者也都是大浪淘沙后留下来的精英,
真金不怕火炼,大董的酒量跟人家根本不是一个档次,几圈下来人家鼻尖冒汗面颊
潮红刚进入状态,他都要不省人事了。
今晚应该是最后一场了,因为加盖环保局公章的文件,不出意外明天就能拿到,
那之后,他就能够也敢于以忙别的事情为理由推脱酒席了,不是他过河拆桥,实在
是这桥像是奈何桥啊……
按照朱乐的嘱咐,大董在临出门前先灌了整整一包牛奶下去(这样可以保护胃,
喝酒的筒子不妨记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出门。
门一打开,大董被惊得一下子打了个饱嗝,外面那张似喜似嗔的俏脸,不是朱
乐却又是谁?
“你,你怎么来了?”大董打完嗝后有些结巴。
朱乐白他一眼:“你把伯母丢在医院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还真放心了。”
大董有些心虚,尴尬地摸摸后脑勺:“这不有你吗?再说妈不都好的差不多了,
能说话也能走路了。”
他说的是“妈”,而不是“我妈”,这话似乎没什么问题,可在有心人朱乐听
起来,却忽然有些羞恼,又大大的一个白眼过去,发现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眼下
两片青青的阴影,脸色也不太好,那责难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伯母说她最近晚上睡觉不踏实,前两天晚上电话又打不通,有些不放心你,
托我过来看看。”朱乐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睛,又紧握了下手掌,再对着他那张憔
悴的俊脸,她会有抚摸上去的冲动。
想了想朱乐又道:“你别担心伯母,潘东和潘兰前两天过来了,潘兰自告奋勇
帮忙照看,伯母也同意了。”见大董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朱乐补充道:“潘兰说
她前段时间出国了,去找一个她认识的脑科专家,这次回来看到伯母无碍就放心了,
否则必定会把那专家请过来给伯母做手术的。”
大董似乎被朱乐平铺直叙的传话逗乐了,这一笑有如云破月出,脸上的疲惫一
扫而空,光华乍现,让朱乐刚刚转移过来的视线又别开了去,心却怦怦直跳。
下一秒钟,朱乐的手被紧紧握住,“乐乐,谢谢你!”语气里的郑重让朱乐不
得不再次看向大董,只见他一双墨玉般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包含着万千种情绪,
又似乎无比简单纯净,纯净到令她动容,心也瞬间软了下来。
“你也不用谢我,我只是同情伯母的处境,跟你没关系。”被人需要,被人依
赖,也是一种精神层次的满足,而柔弱的董母,天生就能激起人的保护欲,朱乐身
为女人也不例外。
大董的手反而握的更紧了:“你明白我说的什么意思。”
朱乐有些恼羞成怒,甩了甩手,没能挣脱,嘴上却不肯饶人:“你别以为这事
就算完了,你那兰妹妹殷勤着呢,天天和伯母追忆往事,可比我会讨人欢心,再说
人家什么都不输给我,也认识‘国外的脑科专家’,软件硬件都具备,怎么看也是
她当你家儿媳妇合适。”
这番阴阳怪气的话一说出来,朱乐自己都觉得酸的厉害,愈发羞恼,刚要继续
借题发挥,却被大董给堵了回来:“我现在操心的是,我有没有资格竞争上岗你家
女婿,在名单上又能排第几。”
一句话之间,主被动立刻调换位置,优劣势急转直下,朱乐的火气也瞬间平复,
嘴角不由翘了起来,话说出来的却无比正经:“根据我对他们的了解,你根本连上
名单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可真不假,尽管没能看到那满满一页A4纸的候选人,但不得不说,朱乐还
是十分了解自己父母的。
果不其然,大董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小声嘀咕了几句。
“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哎呦……”
使劲掐了大董一下,朱乐恨恨地想,别以为她没听见,他说的分明就是:我傻
不傻啊,上了钩的鱼儿还给放回去。
而且,他说过重新追求自己,怎么追过来的,又是她啊,这世道……
其实大董没想带着朱乐一起赴宴的,一开始的提议是让朱乐在住处等他,被朱
乐嫌弃太闷,决定去酒店上面的商场逛一逛,顺便喝杯咖啡啥的休息一下,等大董
散场了再去找她。 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因为朱乐的突然到来耽误了时间,
本来应该提前到包房的大董和文局长一行人在酒店停车场就相遇了,文局长兴致勃
勃地看着两人,极力邀请朱乐加入。
大董有些着急,正琢磨拿什么借口推辞的时候,朱乐眼珠一转,竟然笑盈盈自
己答应了。
大董无奈,趁人不注意杀鸡抹脖地向朱乐形容这群人的恐怖,没想到非但没吓
到朱乐,反把她逗得很开心,要不是朱乐自从呱呱落地起就接受的中国传统淑女教
育,非得笑场不可。
看到平时斯文淡定的帅哥,不惜形象,不惜得罪他要讨好的人,只是因为担心
你,不想给你带来为难或伤害,难道不是值得开心的事吗?
至此,朱乐今晚的郁闷一扫而空。
郁闷的另有其人,文局长发现这个前几天爽快实在的小师弟,今天忽然扭捏了
起来,不仅向他敬酒的频率降低了不少,自己喝下去的更是大大打了折扣。
文局长不爽了,瞥了眼朱乐,发现小姑娘文静秀气,神情温柔,也丝毫不阻止
大董喝酒,自己喝起酒来也很痛快,和自家滴酒不沾并且希望他也滴酒不沾的母老
虎完全不同。
文局长眼珠一转,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一时风向开始转移,朱乐众星捧月般成
了众人瞩目的对象。
朱乐环视了下全场,站起来笑眯眯地对文局长道:“我是晚辈,和大家又是第
一次见面,失礼之处还希望各位包涵。不过说到敬酒,怎么也应该我来敬大家才对,
但是我年轻,酒量浅,怕醉了失礼。”
文局长乐了:“我们跟你小姑娘计较啥,这不还有小董吗?让他替你喝。”
大董似乎就等这句话,闻言立刻要端起朱乐面前的酒杯,却被朱乐阻止:“说
好了我来敬酒,你可要排在我后面。”
见两人抢酒,众人都兴奋了,跟着起哄,有人七手八脚把大董按了下来,灌女
人喝酒,尤其是灌一个美女喝酒,可比灌大老爷们儿有趣多了。
只是此地民风粗犷,众爷们儿也不好意思明着欺负小姑娘,讲好了朱乐敬酒的
时候,她喝一杯,对方喝三杯。
朱乐喝酒的时候很斯文,先抿一口,眉头微皱,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掉,无比
优雅,却又滴酒不剩,这种喝法固然是教养使然,却也是一种策略,让看的人感觉
到她明明不喜欢喝酒,却又碍于面子不得不喝,并且很实在的全部喝完。这样更能
打动人心,最大范围地显示自己的诚意,也极大地满足了灌人饮酒者的某些不足为
人道的隐秘心理。
果然朱乐一杯酒下肚,众人都热烈鼓掌,文局长更是毫不犹豫地把自己面前的
三杯酒喝的干干净净。
服务员正要把朱乐面前的酒杯再满上,却冷不防被旁边的大董夺了过去。
“文师兄,乐乐她不能喝酒,我替她喝吧。”
众人正在兴头上,哪里肯依,朱乐也在桌下偷偷踢他一脚,示意自己没事,那
副表情完全是装的。
无奈大董抓着酒杯死死不放,坚持替朱乐喝酒。
文局长无奈,只得道:“小董你可是爷们儿,比我年轻得多,要是咱俩喝可就
得颠倒过来了,我一你三。”
这分明就是故意为难了,大家平时都是一对一,可不是这么个喝法,大董稍微
犹豫了一下,仍是点了点头,并示意服务员倒酒。
大董三杯酒下肚,众人尽管有些遗憾,也只能打哈哈说了几句小伙子疼媳妇之
类的,不好再说什么了。
看着大董的脸瞬间变成一个超大号熟番茄,朱乐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刚要开口,
却只听“嘭”的一声,包间的门被撞开了,一个身材高大敦实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
在房间内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斯文瘦弱的文局长身上,脸色瞬间铁青。
一手挥开尾随而至的酒店经理,一手举着胡萝卜般的手指点向文局长,怒声吼
道:“我说你咋那好心呢,花钱买机票让我出国看大姐,原来还是惦记着这二两猫
尿!”
彼时文局长一杯酒在手,先是哆哆嗦嗦地洒了半杯,低头看到另外半杯,立刻
像看到了一个盘着毒蛇的红果子一样,又是害怕又是心疼地连酒带杯子给扔了出去。
“我没喝,还没喝呢……”声音像蚊子哼哼,不愧是“文”局长。
“你放屁!”看了眼桌子上的几个空瓶子,文夫人大步跨进包间,一把揪起文
局长,虎目含泪,大声控诉:“大夫都说了,让你戒烟限酒,不然你这肝……. 你
想让我当寡妇啊!”伴随着一声虎啸,文局长双脚离地,一阵风似的被卷出了酒店,
跟着他们的还有跌落一地的“嫂子,你听我说……”“文局长,你的包……”“我
们真没喝……”
结完帐的大董走路脚步有些虚浮,朱乐叹了口气扶着他:“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酒量很好的。”不说千杯不醉,至少到现在还没醉过,算是天赋异禀。
大董醉眼迷离,定定地看了朱乐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喝酒对身体不好。”
然后就犹如玉山倾倒,顺着酒店大堂光滑的地板滑了下去。
朱乐一边哀悼自己的丫鬟命,一边努力把大董往外面搬。前两次照顾醉酒人士,
第一次有叶铭磊帮忙,第二次还是叶铭磊帮忙,这次则全靠她自己,很是花费力气。
幸运的是,大董并没有完全醉倒,否则尽管他不胖,这一百多斤朱乐也扛不动。
不过与前面经验不同的是,这次朱乐几乎是一路气喘吁吁地在笑,气喘吁吁是累的,
笑是被大董逗的。
这是朱乐第一次见大董醉酒,完全没想到是这个样子。
“媳妇儿啊,你说这路咋是软的呢,是草坪吧,这还没开春呢草都绿了啊。”
看着脚下的绿格方砖,朱乐坚定地相信大董不是红绿色盲,这可是大晚上的路
灯下啊。
不过话还是要说的,朱乐立刻辩解:“我不是你媳妇了。”
没想到大董斜斜地看了她一眼:“你当我傻的啊,不是我媳妇我才不让你抱。”
说着,搂住朱乐的手臂又紧了紧。
朱乐:# ¥%*&&,你当你是动物园的考拉啊,抱着拍照还得排队!
被他的体重压的险些一个趔趄,朱乐忍不住将他推离自己一点,大董却又迅速
粘了回来:“乖乖的哦,马上就到了,回家就不冷了。”脚步却坚定地带着朱乐往
相反的方向挪。
朱乐哭笑不得之际忽然心生一计,笑眯眯地问他:“董二宝,我是谁?”
大董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她:“乐乐,你醉了吗?你是我媳妇啊。”接着似
乎在努力聚焦观察朱乐,又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去:“走不动了?我背你。”
朱乐趁他转身之际又紧接着问:“那潘兰是谁,你喜欢她吗?”
大董慢慢地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朱乐,眉头忽然皱了起来,看起来清醒了不
少,眼神很明亮,朱乐心头一窒,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大董忽然摇了摇头,身子也晃了起来,又靠在了朱乐身上:“套我话呢?没想
到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宛如乍闻惊雷,朱乐心底一片冰凉,原来如此,果真是如此吗?!那她又算什
么,这么巴巴地跑过来还试图帮他挡酒又算什么?!朱乐,你可真够有出息的!下
意识地松了手,任大董踉跄了一下,所幸旁边“呜呜,好疼,连你也欺负我!”大
董一边挣扎着试图爬起来一边揉着脑袋嘟囔,“从小就欺负我,大哥帮她打我,小
弟帮她骗我,几个人合伙欺负我一个。”
朱乐有些傻眼,大董的语气咋这么苦大仇深呢?这个“她”是谁?
挣扎不起来,大董索性靠着墙坐下来继续控诉:“最可恨的是我还得装,装作
疼妹妹似的疼她,不然潘东会生气,潘东这人直肠子,生气从来都直接表现出来,
我又打不过他……”
原来“她”真的是潘兰。
“还有我大哥,我大哥打我倒是不会太疼,可一想到将来她可能当我大嫂,我
就不敢太得罪她……呜呜,大哥……. ”
说着说着居然哭了起来,朱乐有些手足无措,又有些着急,“大嫂”?他似乎
说到关键地方了。
“你大哥喜欢她?”看他哭个不停,朱乐索性自己问。
大董点点头,泣不成声:“大哥怕她嫌弃自己没文化,没气质,就把煤矿卖了
开钢厂,还上电大,没想到,呜呜……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她,她被大家宠坏了,
和大哥说话跟机关枪似的,一点不如意都要大呼小叫,我和老三都因为她挨了不少
打……”
朱乐这次是彻底晕菜了,这青梅好说,竹马到底算谁的?
大董忽然抬起头看她,眼睛水汪汪的还噙着泪,有些胆怯有些赧然:“媳妇儿,
我还没跟别人说过呢,你会不会笑话我?我也知道一个大男人这样有点小气,可从
小一直这样,我暂时克服不掉……”
朱乐看着大董红红的眼睛,半晌后忽然咧着嘴笑开了:“不,我不会笑话你的,
男人小气点好,你不用克服。”
“哦,好的。”得到了媳妇的肯定,大董似乎踏实了不少,又一个酒嗝过后,
他拍了拍身下的地面:“好困,我得躺会儿了,这沙发好硬,乐乐你睡床吧。”
抬头看着满天的星光,再看看脚下呼呼大睡的男人,朱乐决定找人过来帮忙了。
虽说有酒后吐真言这句老话,但作为一个实事求是,讲究逻辑的理科生,朱乐
还是决定要在当事人清醒的状态下问个究竟。
以前是愤怒外加赌气,让她从未开口把话说清楚,现在某人大醉一场之后的重
感冒让其看起来气场削弱了不少,鼻子红红眼泪汪汪的样子怎么也和“欺骗感情的
坏蛋”联系不起来,反而激发了好孩子朱乐童鞋内心深处那蓬勃的一缕柔情。
“老实交代吧,潘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柔情归柔情,他要是敢再不识相地
装疯卖傻或者故弄玄虚惹她生气,她就让他见识一下发怒的病猫也能变老虎。
大董显然比她想象中的要识相得多,虽然有些讪讪的,倒也没有装作不记得醉
酒之后发生的事。而事实上,酒醉之后把事情忘光这本身就是一个借口,是做了蠢
事不想负责任的借口,人类大脑没有那么低级,作为资深饮酒人士的朱乐自然明白
这一点。
“潘家和我家是邻居,一直关系很好,小时候妈妈身体不好,潘大妈很热心,
生活上没少照顾我们,我们兄弟几个一直很感激他家。”
在这样的情况下,作为两家唯一的一个女孩潘兰,活泼又漂亮,自然受到一干
兄弟众星捧月般的待遇,连年纪比她小的董三也要事事让着她,董大更是充分发挥
了一个邻家大哥哥的作用,比亲哥潘东对她还要好,然后年纪大了,慢慢就产生了
超出兄妹感情的情愫。
只可惜,这情丝似乎连错了方向。董大哥自小到大对潘兰一往情深,连两家父
母都知道,也默许了。而潘兰却偏偏就喜欢从不主动招惹她的董二,最奇特的是,
潘东也认为斯文俊美的董二更适合当自己妹夫,兄妹俩为达目的齐心协力,在董二
上学离家之后,这俩人一合计,居然追到了北京城。
“后来的情况你也知道了,”大董苦笑一声,“有潘东在里面搅合,关系远不
得也近不得,我还得专门抽时间定期向大哥汇报情况。”
朱乐睁大圆圆的眼睛看着他:“那你呢?你对她什么想法?”
大董举起手掌做宣誓状:“我那天酒后说的句句属实,我从小没少因为她挨打,
以至于后来一看到她就条件反射地屁股疼,你说我还能有什么想法?”
朱乐险些被口水呛住,一拳打过去,被大董笑嘻嘻地抓住手揽进怀里,象征性
地挣了挣没挣开,也就作罢了。
朱乐在心底叹了口气,以大董的为人和对兄弟的感情,他能甘愿为小弟坐牢顶
罪,又怎么会挖自家大哥的墙角,莫说他对潘兰没有想法,就是有,也会勒令自己
没有。
只是不知,碰到这样的他,对自己是幸或者是不幸了。只不过,从一开始对他
的仰视爱慕、小心谨慎,到现在的说笑打闹、肆无忌惮,情况应该是向好的方向发
展的吧?懒洋洋地靠在大董身上,感觉到他先是轻柔小心却又坚持地搂着自己,直
到反抗停止,才收紧了手臂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下巴放在她肩膀上,脸颊磨蹭着她
的,喃喃地说:“乐乐,遇见你,我好幸运,也好开心。却愚蠢地险些错过你,再
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朱乐努力抑制自己的嘴角上扬,闲闲地说一句:“看你表现喽。”说完一下子
挣脱了跳下沙发,催促道:“该出门了,你不是要去环保局拿文件?我今天也有自
己的事要办。”
看见大董懊恼失落的眼神,她忽然发现,作为一个矜持的女人,不管这矜持是
不是故作矜持,都很快乐。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白天各忙各的,晚上要么去各色饭店大快朵颐,吃完饭后再
沿着步行街压压马路,或者是吃董大厨亲手炮制的食物,饭后则窝在沙发上地板上
看影碟,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只是有时候压马路到了背光处,或者看电影出现了特殊镜头,某男士蠢蠢欲动
的现象越来越频繁,某女士则欲拒还迎地让其摸摸小手,亲亲小嘴,再往后就十分
不舍却又十分坚定地拒绝了,理由是自己很传统,拒绝“婚前X 行为。”然后看着
某男士懊恼悔恨哭笑不得最后却不得不妥协的脸,心里十分受用。
终于各自的事情告一段落,大董回家一看到朱乐就递给她两张机票,朱乐接过
来看了看,点头道:“嗯,是该回去了,伯母后天出院,正好来得及去接。”还有
珠珠那小丫头,现在学会自己打电话了,每天都要跟她聊至少半小时,大董见了一
直坐卧不安,故作不小心错接了电话发现确实是个小女孩后脸色才稍稍安心了些,
却又总在她打电话的时候故意找些事情让她早挂电话。
“回北京的话……”
朱乐转过头开始盘算自己的行李,买了不少东西,看来原来的箱子不够用了。
听到大董说话纳闷地回头,却发现他脸色微红,一脸紧张期待地看着自己,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呢?我没听清。”
大董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又说了一遍:“回北京把结婚证领了吧。”
“要结婚啊,谁啊?”朱乐很随意地问道。
大董脸上颜色加深,深吸了口气,又鼓起腮帮子把气吐出来,终于做好准备工
作,才慢慢抬起头来,凝视着朱乐:“乐乐,我们结婚吧。”看朱乐脸上没什么反
应,赶紧把藏在身后的一束花拿出来,又在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补充:“这是戒指。”
见朱乐还是不动,大董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冒的汗,努力回想昨天看过的
电影里男主角求婚的场面,噗通跪了下去。
看见朱乐瞪大了眼睛很惊讶的样子,大董懊恼地拍了下脑袋赶紧又站起来,这
次换成了单膝跪,仰头看着朱乐,再次说道:“乐乐,嫁给我吧。”
朱乐两手抓的紧紧的放在身前,继续瞪着他,直到大董被瞪得怀疑自己单膝跪
跪错了左右腿时,朱乐忽然破功,哈哈大笑了起来。
朱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董则又羞又窘,不知是该继续傻跪着呢,还是站起
来,想到朱乐并没有答应他的求婚,到底不敢站起来,最后被笑得实在难堪,恶向
胆边生,大声喊了句:“严肃点,没看这边求婚呢!”
朱乐停了一下,听到这句话后又接着笑了起来,捂着肚子倒在沙发上,这次似
乎连抬头看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董无奈,只得先把花和戒指放在茶几上,把朱乐扶起来拍着背替她顺气。
“我真的那么可笑吗?”语气十分幽怨。
朱乐慢慢捋顺了气,仔细观察了他一会儿,终于确定了什么,讶异道:“你是
认真的?”
大董愣了一下,忽然怒气勃发,一下子推开她:“你以为我开玩笑?!”
朱乐有些心虚,赶紧凑过去拍着他安慰:“哪有哪有,只不过,刚才……”说
着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我就说呢,你啥时候这么有幽默感了,比周星星的演技都
高,哈哈……原来是本色演出……哈哈”
大董性格温和,行事带有学生气,但毕竟来自民风粗犷的西北,也是个不折不
扣的男人,哪里容得下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当下恼羞成怒红了眼睛,揉身把某
乐不可支不知死活的女人扑倒,死死压住,伴随着的还有恶狠狠的威胁“你要不答
应,我就先把你洞房了!”
被他重重的压住,感受到他衣服后紧绷的年轻的躯体,矫健且充满力量,脸上
的表情也十分坚定执着,这些和他斯文俊美的容貌搭配起来,非但没有违和感,反
而有一种奇特的和谐。两人贴得那样近,近的让她耳朵能很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脏跳
动声,脸上能感受到他呼吸出的热气,鼻子能敏感地捕捉他熟悉的气息,而身体,
身体则明显感觉到了他身下某处的变化,这一刹那,她有些眩晕。
她想,如果他真要做什么,她一定没有办法阻止。
出乎意料的是,在两人对峙了一会儿之后,大董并没有后续动作,都没有像平
常一样趁机占些小便宜,反而翻身坐了起来,并顺手把朱乐也拉起来。看着她道:
“也许,我们该先去见见你的父母。”
朱乐收了笑容,脸色有些发白,咬了咬嘴唇冷冷地道:“不用,我的事和他们
无关。”
大董劝道:“不管怎么样,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
没想到话还没说完,就被朱乐打断:“你是不是还要说,他们不管怎么样都是
为了我好?”
大董看了看她,点点头:“他们在以自己的方式对你好,尽管可能不被你认同。”
“对我好?真对我好,会把我丢在家里动辄一两年不管,会等到我长大以后才
过来指手划脚?我现在又不靠他们养,凭什么听他们的?!”激动之下,朱乐的声
音有些尖细。
大董想了想,继续道:“我觉得他们最开始可能是忙自己的事业,觉得你还小,
反正有别的人照看,也可能他们努力奋斗也是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
“得了吧!”大董的话再次被打断,朱乐愤怒且尖刻:“你这么帮他们说话,
是不是收了他们什么好处?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跟他们和好,你这个准女婿就不用
像现在一样装孙子了?你就能呼风唤雨顺利办你的钢厂了?”接着嘲讽地笑了笑:
“我劝你死心吧,我要是真听他们的,我们俩连面都见不到,你这如意算盘可打错
了!”
见大董听了这话之后脸色一片惨白,朱乐立刻有些后悔,不过盛怒之下也不可
能收回,只是看似倔强地把脸转过去。
一时两人都不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大董急促的喘息声。朱乐心下一阵绝望:
我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扯到那两个人我就这么不冷静?明明知道大董
办钢厂是完全凭借自己的能力,连接受叶铭磊的帮助也只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殚
精竭虑之下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别说借助她父母的力量,就算她想动用自己的人
际圈都被阻止了,说不想让她轻易欠下人情债。那为什么她冲动之下仍然说出那样
的话,她在潜意识里是不相信他,还是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真正为他所爱。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下都完了,他那么骄傲的人,那样宁折不弯的人,那个被
自己倾心爱慕苦苦追求的人,这下肯定是真的要失望了,恐怕现在还不夺门而出,
就是在等她回头直接说分手吧。
是了,他还是个很有修养很有礼貌的人呢,告辞的话肯定是要说吧,她后悔了,
不该说那样的话,她不想他离开,不想再回到没有他的日子,她还没告诉他,她仍
然喜欢他,仍然爱他,之所以没有表达出来,是想好好享受被他追求被他宠爱的感
觉,她在拿乔,最近一直都是,其实她巴不得他连哄带骗地把她骗走,骗回家做老
婆,她心甘情愿。
可是这些都来不及说了,她不能再和他说话,因为他的下一句话肯定是分手,
那么她如果一直都不面对他,他不是不是就没机会开口了?
“乐乐”大董艰难地开了口,却发现朱乐忽然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埋起来,
整个身子蜷缩在一起。
头埋得那样深,大董担心她窒息,伸手想拉开,却发现她抱的更紧了,并且整
个人都在微微的颤抖. “乐乐,对不起。”
“啊!”朱乐忽然捂着耳朵尖叫了起来,她不要听他说对不起,不要听他说分
手!
大董被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赶紧一手抱住她,一手去拿她
堵着耳朵的手,柔声哄道:“好了好了,是不我对,我对你家情况了解不够,不知
道你那么反感他们,我们,嗯,我们……”* 朱乐浑身颤抖,上下床的牙齿开始打
架,她不想分手,真的!她不想在享受了他那样的温柔对待,看到他那样傻傻地对
她示好之后,再被冰冷地抛弃,想到他将来会那样对别的女人,她心底就冰冷的像
北极。
被大董拉下捂住耳朵的手,朱乐顺势死死地抱着他,不让他走,死也不让他走。
“好,乐乐你冷静一下,我错了,不管怎么样都听你的。你要是不喜欢他们,
我们就不和他们来往,结婚要是有了孩子,我妈身体差不见得能带,不过可以请保
姆,我们请三个保姆,一个看孩子,一个照顾我妈,还有一个做饭……”
朱乐猛然抬起头,瞪着他道:“你说真的?”
大董一愣,继续道:“当然是真的,你是不是觉得三个保姆太奢侈了?别担心,
我会努力赚钱的。”见朱乐表情变幻不定,又迟疑地说道:“还是,你不想和婆婆
一起住?没关系,我们把隔壁买下来给我妈住,到时候不在同一屋檐下应该矛盾少
一些,而且我妈脾气很好的……”
朱乐在任由大董帮她擦去满脸的泪水,极力保留一丝理智,没有把刚才的想法
质问出来,他说要结婚,要生孩子,不是要和她分手,这就好,这就好了。
再次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朱乐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雨歇风停之后,朱乐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刚才说那样的话,你是不是很
生气?”眼皮却垂下来不敢看他。
大董顿了顿,道:“是很生气。”
朱乐讪讪地又道了一次歉,道:“我不是真的那样想你,只是,一牵扯到那两
位,我就会有点失控。
大董眉头紧紧皱起,看的朱乐一阵心惊,马上又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不管怎样,她相信他的人品。
大董眉头依然紧锁,摇摇头道:“不是这个,我问心无愧,自然不会有被揭穿
后的恼羞成怒。刚才我是在想,你父母除了忽视你,干涉你,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让你……”平心而论,朱乐的性格很不错,并不极端,可以说得上是好相处,一般
人得罪她也能很快被原谅,这样的性格为什么会对自己父母有那种极端的反应呢?
他一直有些纳闷,刚才的情况更是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疑惑。
看到朱乐瞬间变了脸色,眼神开始躲避他,大董心下一沉,当即立断道:“你
要是不想说就当我没问,过去的事就忘了吧。”
朱乐脸憋得通红,过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我告诉你一件事,
但你不许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你要是不信,就当我没说过,不许因此说我撒谎。”
大董见她表情凝重,心里愈发不安,想劝她别说了,又怕她因此误会自己,正
犹豫着,朱乐已经开了口。
“我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这种案例,但我自己确实是这个样子的。”朱乐顿了
顿,看着大董:“我记事很早,比任何人都早。”
大董点点头,表示相信,朱乐是个聪明的女孩。
没想到朱乐摇摇头:“我指的是,我在没出生的时候就有记忆了。”朱乐脸微
微侧向一边,一副回忆的神情:“我记得妈妈的子宫里有水,还很黑,有一个长长
的东西我每天拿着玩,后来知道那是脐带。”
见大董坐直了身子,表情认真地聆听,并没有丝毫不置信的神情,朱乐心下一
暖,继续道:“我听得见外面的动静,有一天外面很吵,有人尖声吵架,还有摔东
西的声音,然后承载着我的子宫就不太平了,颠簸地翻来覆去,我有一种很不安的
感觉。”
“然后没过多久,”朱乐心情有些激动,舔了舔嘴唇才接着道:“我就感觉一
个冰冷的东西伸过来碰到我,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我真的感觉到了,并且知道
那个东西会杀死我,然后我就拼命地躲,怎么躲也躲不开,后来在我绝望的时候,
忽然外面又是一阵嘈杂,还有哭闹声,那个东西又出去了,然后我保住了一条命。”
朱乐脸上一副似悲似喜的表情。
不知不觉间,大董已经凑过去抱着她,轻轻拍着安慰着怀里颤抖不已的人:
“现在没事了,没事。”
朱乐感激地朝他笑笑,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我还有婴儿时期的几乎全部记忆。
我记得母亲看我时嫌弃的眼神,父亲的冷笑和不屑,还有,还有他们的争吵。”
“不知什么时候,大概不到一岁吧,我就能听懂他们说话了,可他们以为我不
懂,所以肆无忌惮地在我面前吵架,互相指责。一个说‘你们家的种太差,早知道
还不如打掉’,一个说‘谁让你都上了手术台了又反悔!’,然后另一个就冷笑‘
还不是你妈在那里又哭又闹还把大夫给打了’,那一个也不甘示弱‘你爸不是也一
样,动用职权让给准备给你做手术的大夫支边,害得没有任何一个妇产科医生肯搭
理你。
察觉到大董浑身僵住了,朱乐自嘲般的一笑:“我是不是个怪物?等到长大后
我弄明白了他们的话,我就发誓再也不把他们当做父母,这辈子都不!”说完便把
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
过了许久许久,大董才从怀里把朱乐的头抬起来,看着她道:“我很想对你说,
这样的父母真是人渣,你不认他们简直太对了,你要是想报复他们我肯定帮忙。”
朱乐静静地听他讲话,知道还有下文。
果然,大董接着便道:“可是不能,要是以前的我或许会那么做,但现在的我
不会。经历过我家的事,我认为仇恨不是个好东西。”
是啊,如果没有极端的仇恨,董家父子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将朱乐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大董语调很温柔:“回北京我们就办婚礼,把所有
亲朋好友都请过来,也给他们两位发个帖子,就像对待普通亲戚一样,如果他们来
了,就请他们喝杯喜酒,不来呢,也没什么。对了,婚礼你觉得中式的好还是西式
的好?我这方面不‘大懂’,咱们还是找婚庆公司帮忙吧……”
于是,结果,那天晚上就变成了婚礼现场大讨论,包括结婚穿婚纱还是旗袍,
迎亲是按照江南还是西北的风俗,证婚人是大董的导师还是朱乐的老院长。
| 一直到筋疲力尽眼皮打架,朱乐才模模糊糊地有了个念头——她好象还
没答应他的求婚吧,刚要矫情一番,就想到之前的乌龙,立刻心虚地闭了口。
另一边,大董心里也有小小的窃喜——这尴尬的求婚场面终于混过去啦!开始
是心里偷着乐,后来想到娇妻在抱,叶铭磊那边的事也解决的差不多了,如果他得
知自己算盘落空还不定什么表情。越想越开心,忍不住就乐出了声。
“你笑什么?”朱乐狐疑地看着他,这不是个老实人吗,怎么会有这么奸诈的
笑容?
大董连忙收敛了笑意,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咧开了嘴,这次的笑则有点傻,呵
呵道:“大家都说我像我妈,不仅长得像,脾气也像,乐乐你完了。”
朱乐愕然:“为什么?”
大董但笑不语,被朱乐上下其手地掐了几把才老实招认:“我爸是个爆碳脾气,
经常胡乱发火,冲动之下口不择言,每次我妈在他发火的时候都很淡定,任他说什
么都不生气。火发完以后我爸马上就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再低声下气地去哄我妈,
然后总要付出点代价,因此被我妈吃的死死的。”
朱乐脸红红的,气恼地道:“我才不是爆碳脾气,你也别想把我吃的死死的!”
大董眼光扫了扫她手上刚被自己戴上的钻戒,笑嘻嘻的不再说什么,朱乐察觉
到了,忙把手上铁一般的证据藏起来,仰天长叹欲哭无泪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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