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如此在乎你
曼桐出了店,直奔向海边。她爱海,快乐与痛苦的时候都来看海。
她本是簌城一家企业里的打字员,业余喜欢写作诗歌,她的文字清逸,带着隐
隐的、缠绵绯测的悲情。由于方清在大学时订阅的杂志上常有曼桐的诗歌出现。方
清由喜欢诗的意境到喜欢作者,对曼桐产生了爱慕,先是与她书信联系,后又千里
相见,以至相识相恋。方清大学毕业后,曼桐没有听从妈妈的劝阻,毅然辞掉簌城
的工作,怀着梦样的幻想奔向了方清所在的港城。然而到了港城以后,她才知道,
由于方清是医科大学的本科生,她则来自贫穷落后的簌城、没有进过高等学府,使
方家人觉得她与方清有着不可弥补的差距,他们也不认为她擅写诗歌是了不起的雅
事,时值方家人在办理出国定居事宜,极希望方清娶个会讲外语、学过医,条件相
当的女孩子,到了国外就能马上工作。方清违拗了家人的意愿,甘冒脱离亲子关系
的风险,毅然选择了曼桐,因此被家人遗弃在国内。这使曼桐觉得她与方清的爱情
是冲破了世俗的阻力、坚不可摧的。她经常感慨地想:如果有一天方清出了意外,
她一定毫不犹豫地殉情。
她在港城一直没找到理想的工作,生下孩子后,方清的收入就捉襟见肘了。方
清权衡一番,辞掉了医院的职务,向亲友借了些钱,开了一家饭店,生活才渐渐宽
裕起来。
因为走进了商圈,她要忙生意,对利益变得敏感,又要照顾孩子,几乎没有写
诗的精力和激情了,更不像以前那样如丝如缕地缠绕方清的心。方清受了冷落,极
不情愿,就经常制造一些小矛盾,与她口角。每次把曼桐惹到很伤心,他都哄她说
:这都是为了调节气氛呀,生活毕竟太单调,死水一般。曼桐觉得方清说的话都有
道理,就迫使自己接受方清的所有变化。
然而方清的变化越来越多,她就越来越烦躁,她在方清眼里就不再是从前那个
清逸脱俗的小姑娘了,对她就不像从前那么小心翼翼了。
她在港城没有亲友,簌城的家人似乎远在天际,她的心灵得不到一点慰藉,她
感觉自己那么无助地存活在世间。每次方清惹她伤心,只能拿起笔,把心情写到本
子上。方清总笑那个本子是地主婆的变天账,她也把自己的本子当作镇吓方清的法
宝。可是最近一年来,方清不再关注她的吵架记录了。她终于感悟到男人的善变是
可怕的、使人绝望的。
海风微微,滚滚叠浪带动而来的,不是以往那种清新扑面的气息,而是扑天盖
地的腥味。
她孤单地站在沙滩上,双眸蒙着重重的忧郁。海风轻轻撩动,飘扬着她的长发,
雪白丝裙被风拂紧在身上,身材曲线明显暴露在阳光下,为海增添了一道性感婉约
的风景。
海水在阳光下被耀成远近不同的多种颜色,有的湛蓝,有的银白,有的乌黑,
有的淡绿……原来海与天空一样,是包罗万象的。她发现海中竟然有一座岛屿,远
远看去,那小岛光秃秃的,不知是怎样不食人间香火的人在那里栖身,如果可以,
她宁愿带上方清栖身到那里,过与世隔绝的生活。
虽然太阳很毒辣地晒着,风却有些凉。想像着未来,曼桐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桐姐,你忘记带游泳圈了。”吕纪拿一个彩色的泳圈,影子瘦瘦长长地投到
曼桐脚前的沙子上。
曼桐见吕纪又像影子般出现,烦恼之余不免疑问:“吕纪?你怎么知道我来这
里了?”
“我来玩,恰巧遇见你。现在海水还凉,你看都没人下去呢。我们坐滩头玩会
吧?”
“哦。”曼桐很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又不好驱逐吕纪,甚感不适,走进蒙古
包,将外衣脱下,穿上绿底白花的连身游泳衣,径自走进浅滩,在海水及踝的地方,
“嗵”地坐了下去。海水一耸一耸地揉着身子,一种绵软的力量贯穿全身,使她有
隐隐的欲望在膨胀。第一次见到海时,方清就是在这样的浅滩抱着她坐了一下午。
那种身体的极度贴近、那种海水柔腻拂身的舒爽,伴着爱的滋味一起熏染她的心,
使她在分手后的半年时光里久久不能平静,以至于终于投入了方清的怀抱。如果接
近海就等于接近方清,那么今天她是为方清而来的吗?不,她不要再为方清伤心,
她要做到对方清无动于衷。
吕纪也换上湛蓝色的泳裤,双膝点着沙子,蹲在她身旁,狂热又专注地看着她。
这比太阳还要热的眼神,足以把人融化,曼桐慌乱地站起身,郁郁地往水里走
去。
吕纪也随后跟了进去。
水及腰深的时候,吕纪猛地撩了一把,泼了曼桐满头满脸的水,说:“桐姐,
要快乐啊!”
曼桐冷不防打了个激凌,羞羞恼恼地转头瞅了吕纪一眼。她从未和方清之外的
男子嬉戏,即便是现在,也绝不许任何人亵渎了她的爱情。
吕纪红着脸,低头细细地看着她,把泳圈顺着她的头套至腰上。这使她想起
“性骚扰”,未及叱责,就被深情的注视抑止了。
“让我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好吗!”她困苦地调转头,闭着眼睛,双脚悬空,
任泳圈把身体裹在水面上。
海水浮着她一漂一漂地随潮往深处荡去,很快就远离人群。
她失控得掉下泪来。她习惯了方清的爱情、依赖他的爱情,可是方清的谎话越
来越多,越来越不像最初那个纯情的少年,明天他将是什么样子,他真的能悔改吗?
一旦别人不是诈他的钱,而是真的要嫁给他,她可怎么活?
海水深蓝,海潮荡悠,她久久地漂浮着,忘记了时空和喧嚣。如果就此可以远
离尘世的苦恼,她再也不要回归……也许,到达冥界,就可以无忧了。她直立起来,
闭着眼睛,伸直腿踏了一下,感觉够不到海底了,就飞快地扯下泳圈随风扔远,身
子忽地沉了下去。
沉进水底的刹那,曼桐突地感觉世界一片黑暗,嘴里咕噜噜呛进几口咸涩的海
水,大脑恐怖而无助,双手到处乱抓。无边的惊惧立时驱走了幻念中属于死亡的那
份美妙。
正在这时,一只润滑有力的胳膊猛然收住她的腰,将她提出水面。
脱离死海的喜悦瞬间击懵了她所有知觉。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眼睛,发
现自己躺在吕纪的怀里,周围有十几个人在议论着围观。
吕纪寸长的头发湿湿地沾在头顶上,额头水淋淋的;棱角分明的双唇在微微颤
动,双眉在笔直的鼻梁上端聚拢、紧凑,青春的鼻尖反射着太阳的光泽。他还没有
预料曼桐的苏醒,心痛地注视着她。
曼桐的脸腾地羞红了,一把推开吕纪,跃起身子便往海里冲。她从未想过与方
清之外的男人如此贴近,她不能做背叛方清的事,如果被沾污,不如就去死。
“桐姐,不要啊——”吕纪追上来,拽住她胳膊。
她用力挣脱吕纪的手,这个瘦男孩儿的力量竟然不可低估,拽得她无力摆脱。
她颓然停止了行动,说:“别碰我!别拦我!”
“除非你离开这危险的地方!否则我怎能袖手旁观?”
“我的事,你不要管!”
“桐姐,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感情上出问题了,太伤心,但是那也不能用死来
解脱!”
她被揭了隐私,心头那坚硬的壁垒轰塌了,泪水卟嗽嗽滴下来,像是突然之间
找到了知己,悠悠地说:“爱情不忠于我,我做错了什么?”
“桐姐,你没有错,爱情不远、事业不远,只要你肯发现,一切都不远,你难
道只看到眼前吗?”
“方清他不是从前了……他为什么不在乎我、为什么!我早已无力包容他的错、
早已不堪忍受他把谎言当成真理来说了!”曼桐说出这些话,长长舒了口气,解脱
了心头的负荷。
“桐姐,却便这样,你也不需用死来解决问题啊。生命是一种责任,你不能只
为方清而活,你要明白啊!”吕纪的双手将曼桐的胳臂箍得紧紧的。
“把话说出来的感觉真好,即便死了,也不那么压抑了。唉,我早该承认我的
爱情失败了!我的爱情曾经那么美好,却是那么短暂,才这么几年,他就变了,这
么不堪回首!”曼桐叹一口气,泪水潸然而下,颓然地往海里挪。
“桐姐,你还有小山呢,他还不到四岁呀!”吕纪用力晃动曼桐的身子,声震
寰宇。
“小山?小山……是啊,我还有小山!”曼桐的眼里闪过一道灵光,似乎是猛
醒过来,转回头,狂奔回滩头。
曼桐跑累了,趴在浅滩,仰起头,直直地逼视太阳。
“桐姐,你不但有小山,你还有我!”吕纪卟嗵一声趴到她身边,侧脸看着她。
曼桐忽地别过脸去,装作没听见。
太阳袅袅婷立在天中央,像芳华四射的少女,撒下嫣媚的光,使人的心无法忧
伤。
曼桐沐着阳光,心情飘摇,像一朵奇妙的仙葩。小伙子担心她被太阳晒伤,坐
到她前面,用脊背的光阴挡护她的脸。滩头太阳伞下,乘凉者们的眼睛都停在他俩
身上。
“桐姐,我要你快乐、不要你痛苦!”吕纪弯着头,深情地盯视她的眼。
曼桐心头不由地萌生一种感动,旋即又落漠地低下头,祈愿能有一种力量把面
前的吕纪变作方清。
吕纪双眸如灼,就那么深深地看着她。那种深沉,超乎了年龄的深度。
她难为情地坐起来,看向深遂的海。
她刚才的行为很愚蠢、很闹剧吗?吕纪已经看穿了她的一切吗?羞愧之情袭上
心头,她慌乱地钻进蒙古包,也不顾闷热和咸腥,回身关了门,“嗵”地跪到湿漉
漉的沙子上。试想刚才若没有吕纪搭救,她已在天国了。但是死了以后方清会是什
么样子呢?他会想念她吗?会因她的离去而痛悔,而用一生的时间来祭吊她、来责
罚自己吗?如果会,死亡将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可是,她活着的时候方清都不能
安分,更何况她死去以后呢。唉,方清此生绝不会只爱她自己的!还有小山,她若
死了,谁来照顾他呢?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失去爱情么,方清,我们到此结束吧!”生与死的抉择
只在闪念之间,脱口说出这些话,她内心的绞杀终于分出胜负,她也终于失声而泣,
决定把许久以来不敢触及的念头付诸现实——与方清离婚!
哭够了,她的心情也轻松了,走出蒙古包,到吕纪身边,感激地说:“吕纪,
咱们回去吧。”
“好的,咱们在这儿冲了澡再走呢?还是直接回去?”
“在这里冲完澡,我请你吃了饭再回去吧。”
“桐姐请吃饭啊!太棒了!”吕纪乐得就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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