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为你流血
从簌城回来的第三天,小山起得很早,缠着爸爸妈妈带他出去玩。
时间是早上七点。
一家人吃完饭,曼桐穿上洁白的丝裙;又将新洗的蓝格子衬衫、原白色西裤找
给方清穿了;给小山换上白坎肩、花短裤。夫妻俩各牵小山一只手,去公园晨练一
番,又走向酒店。
曼桐目光呆滞,像行尸走肉。三天来,她没有再露出笑容。她的心是枯蒿的,
她不知道方清的心在想什么,但她知道方清绝不是他嘴上说的那样永不犯错,这样
的猜想使她自卑极了。
远远的,只见吕纪在酒店门口漫步,玫红色的T 恤格外夺眼。
方清心情极好,热情邀了吕纪进店玩。
不到营业时间,营业员们先是擦桌子抹地板,趁机和小山追逐嬉戏。莫萌还为
小山买了小木马,上了弦就让它在地上跑。
小山对店铺里的一切已经恢复了热情,叽叽嘎嘎,快速去追木马,追上木马以
后,又兴奋地拿着木马满堂跑,边跑边笑,到了拐弯处,也不管桌椅的障碍,就猛
地往前冲。
小山将要碰到尖利的桌角时,莫萌眼明腿快,飞身过来挡护。刚用湿拖把擦过
的地面,出乎意料的滑。她的左脚往前一冲,右脚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冷不防来
了个大劈叉,重重跌坐在地。
小山额头硌破了,哇哇大哭。
“啊——”莫萌一声惨叫,身下流出殷殷的鲜血,蓝套裙被血液染作乌紫。她
惊惧万分,下意识地喊道:“清哥,我……”
服务生们惊讶地看一眼莫萌,再看看曼桐,都为她对方清的称呼捏一把汗。她
竟然当着老板娘的面如此称呼,莫非她对自己与方清的关系胸有成竹?那么,令人
敬畏的老板娘会做什么反应呢?大家紧张而好奇的目光齐刷刷聚在曼桐身上,不放
过她的任何表情。
一场血腥战争的爆发点,就握在曼桐手上。
曼桐僵直着眼,呆愣不动。她终于确信,她只是丈夫万千女人之一;终于确信,
从簌城回来那天,吧台小姐为什么在楼梯上冲她大声说话;这个把她当作姐姐、曾
说过要为她两肋插刀的女孩子,竟然暗地里抢着她最心爱的宝贝;原来所有人都知
道方清与莫萌的事,只有她蒙在鼓里!
方清面色惨白,紧张地观察着曼桐的反应。
整个大厅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啊,啊……”莫萌捂着小腹,打破了寂静。
曼桐警醒过来,说道:“方清,先救人。快!”
方清像得了特赦令,飞身抱起莫萌,便往车上走。
莫萌的血,滴成了一串红色路标。
曼桐顾不得想太多,把小山交给吕纪,发动车子去了医院。
夜幕初垂,天西边最后一绺余霞发出血样的暗辉。
曼桐的家,没有开灯,一片昏黄。
她穿着淡绿色亚麻连衣裙,冷冷地坐在沙发上。
小山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数玩具。
方清鼻尖上裹着几滴硕大的汗珠,坐在曼桐侧面的椅子上,惶恐不安。他敞襟
穿着蓝格子衬衫,白裤子上沾着几块棕色的灰尘。不过他脸上的瘢青早已消褪,恢
复了往日的俊朗。
不知过了多久,曼桐打破了宁静:“方清你是男人!男子汉大丈夫你能不能敢
作敢当一回?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曼桐,这不能怪我,我从来都没想过要背叛你。都是莫萌说她爱我,给我写
信,说她从第一次见到我便仰慕、不可自拔地爱上了我,有好多大的店铺聘请她,
她都没有去,就是为了我才来咱们店里的。不信我可以把她的信拿给你看,她还为
我写了好几首诗呢。虽然她的写作是受你熏陶,但是她的文笔还真不错呢,是块写
作的好料子!”
“不用说这些,我不要听!”
“曼桐,你要相信我……我心里爱的,不是她,而是你呀!为了你,我已经把
莫萌辞退了!”方清倾了倾身子,表情甚是可怜。
“我只问你对将来怎么打算?”
“永远和你在一起呀,多赚钱,让生活越来越富裕,好好培养小山,让他受最
好的教育,这些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了么?”他软软地看着她,声音从心深处发出
来。
这样轻柔绵软的话,仍然使曼桐心动,然而她理智地抵制着这样的诱惑。她无
法原谅爱情被这个男人践踏成这样,愤怒地说:“你的誓言管用吗?咱们就这样过
下去吗?你崇尚自由,我给你自由不是更好吗!莫萌那么爱你,你怎么不娶她?”
“曼桐,我对别人的感情永远不可能比对你的深!”
“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以后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坚决离婚!”曼桐忽地
站起身子,转身就去牵小山的手。
小山正在瞪着眼睛直直地看。大人的吵声使他好奇。
方清抢上一步,用身体挡住小山,哀求道:“曼桐,不要走!再怎么好的人追
求我,我也不会动心。我要和你一生都在一起,相信我!”
曼桐说:“方清,分手吧,我们在一起,真的是一场误会!”
“从我决定娶你那一天,就没想过要离开你,相识十年,我从没因为别人的介
入而对你生异心。你再原谅我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我决不再犯!我对天发誓!”
方清激动得将手举起来,对着天空就说话。
“算了方清,咱们都有选择的权利,我已经决定离开,我的心真的已经死了,
我怪自己,不该和你结婚,使你受了婚姻的约束,我也向你道一声歉!”
“曼桐,我愿意受你约束,你和我道什么歉呀。”方清以为曼桐改变了主意,
心下突地一乐,使出老手段,冷不丁扭转了话题:“等到了秋天,咱们出国旅游吧,
我左手牵着你,右手牵着小……”
“随便你了,想到哪旅游是你的事,我和小山绝不奉陪!”
“老婆,别和我计较,你就当我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可你总得有耐心,等到孩
子长大成人不是?”
“世界上有你这么屡教不改的孩子吗!”曼桐推开方清,扯了小山的手,走到
门边去提行李。
“曼桐!我在精神上从不曾背叛你,只是她们都比你还强烈地爱我,叫我怎能
抗拒?而且,莫萌身世清白、不计得失地真心爱我,我与她一起既不会失去什么,
又不妨碍咱俩的感情,你还计较什么?她还把你当亲姐姐,在店里,也是全身心投
入在事业上,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好,她是真心爱你,我不是真心爱你,今天算是我引咎退出行吧。”曼桐冷
冷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那么坚毅,那么决然,这样的态度打击了他巧舌如篁的自信,熄灭了
他和曼桐终老一生的理想。他预感到曼桐此次下了决心,绝不会再回头了。最担心
的事情真的要发生了吗?怎么才能改变她的决定呢?利用受伤和死亡?对的,曼桐
不忍心他受伤、更不希望他死。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仔细对准左腕动脉,大声
说:“曼桐,爱是相互的,你要走,我也留不住你。你可以潇洒地走,但是没有你
我却不能活——让我先和你诀别!”
“方清,这次不管你拿刀子扎哪儿,我都不会再回头!”威胁没有换来同情,
曼桐反而止住脚步,静观他的闹剧如何进行。
刀尖在炎夏也发寒光,上次自戳的痛楚,早在心头罩满了恐惧,方清再也不想
品尝刀扎的滋味,可是不扎又怎么办呢,如果放弃,不但挽不回婚姻,还惹曼桐嘲
笑,除了流血,他实在想不出挽救局面的办法了。僵持了两分钟,见曼桐仍然不为
所动,只得狠下心来,在腕上划了一下。
曼桐仍然不劝,反而用眼神挑衅他,示意他划深。
方清的自尊心受到了挑战,一闭眼、一用力,真的把刀子扎进了肉体。
“嗤”的一声,血液径直喷射,对面的墙壁瞬间就被染红了。方清虽是医生出
身,也没经历过这阵势,马上就慌了,恐惧地大叫起来。
小山吓得哇哇大哭。
曼桐也慌了神,暗怪自己太绝情。但她经历过一次方清的自残闹剧,很快冷静
了下来,快速找了个巾子扎住方清的伤口,左手牵着小山,右手拽了方清胳膊便往
外拖。
这一次方清失血很多,身子虚得很,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
时值中午,太阳躲在厚厚的乌云后面,空气湿漉漉还粘乎乎,又热又燥,似乎
在酝酿一场暴风雨。路人的脸,行色匆匆,都在和乌云赛跑。
曼桐开着车,从医院把方清接回家。小山跟在后面,嘀嘀嗒嗒的自己说话。
曼桐穿着曳地的绿裙子,像一朵冰冷的水仙花。进了家,也不说话,从贮藏室
提出早已打点好的箱包,牵起小山的手,打开家门,回头对着方清,冷冷地说:
“方清,今天是我为你做最后一件事,我们的缘分也尽了。今后,你别再用自残的
方式解决问题,如果一个人不爱你了,生命也换不回那颗心!”
方清听言,不由的怒目圆睁:住了这么多天医院,曼桐就没给过他好脸色。他
为了家什么都舍得放弃,只是有点儿地下情,她就不依不饶,如今还要离开,着实
令人愤怒。他伸出右掌,狠狠地一拍桌子,说:“你和小山走了,就让我一人守个
空屋子?曼桐,你的心也太狠了!我为了你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在我身子这么虚弱
的时候你竟然要离开!好!你走、你走,我看你敢走?!”
这是方清第一次凶相毕露。曼桐一见更来气了,扭头便出了家门。
方清快速冲过去,揪住她胳膊就往回拽。
曼桐一个趔趄摔倒在门边的墙角,箱子滚在了地中间,小山则随着惯性扑倒在
沙发上。
方清用脚踹上门,也不顾腕上的伤痕,揪住曼桐的头发,没头没脑地打起来,
嘴里还嚷着:“我宁可打死你,也不让你离开,你这个狠心的女人,真是坏透了,
外边的女人都爱我、知道我受伤了都为我掉眼泪,你却相反!告诉你,以后不准你
再跟她们争风吃醋。你是识相的就乖乖给我留下来,否则,我让你残废、让你不能
行动,让你永远无法离开我!”
曼桐没料到方清会动手打人,突来的袭击使她失去了尊严,懵头懵脑地尖叫。
叫声激发了方清的怒气,像杀红了眼的屠夫,打到曼桐无声无息才罢手。
小山吓呆了,一动不动地趴在沙发上,两只小眼睛像被锁定了。
方清坐到沙发上,重重地喘粗气。腕上的伤口在打斗中遭到损伤,殷殷地渗出
血丝。他用纱布压了几下,又去喝水。
曼桐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长卷发铺在地板上,裙子也像用心展开的,像一具
精心摆放的艳尸。
方清喝了一杯水,情绪渐渐稳定,才发现小山仍然惊恐地瞪着眼,一动不动地
趴着。他心疼地抱起小山,揉着他的小手说:“爸爸逗妈妈玩呢,小山别怕!和爸
爸说句话,小山!”
几分钟以后,小山哇地哭了出来,方清才松了一口气,找了几个玩具放到他面
前,又去哄曼桐。
他向来都是宠着曼桐的,没料到竟然冲动到打她,而且出手那么重、时间那么
久。他无比痛悔,想要道歉,却知此刻任何语言都无力,反倒使局面更尴尬,就无
言地拢了拢她的乱发,将她抱到床上。又赶紧去厨房做了好吃的,端到床前。
天已漆黑,曼桐仍静静地眨着眼睛,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全无表情。
方清希望曼桐骂他、还击他,不愿她静静地把委屈藏在心里。他跪到床前,握
住曼桐的手,使劲往自己脸上打,边打边说:“曼桐,我错了,你打我,你打死我
吧!”
曼桐仍是不动。楼下传来隐约的吉它声,与她的心境一同凄哀。
小山也像是哑了,怎么逗也不说话。
方清自知无力改变现状,又惦着酒店的生意,第二天,从店里调了一名服务生
来家照料曼桐母子,他则照看生意去了。
曼桐始终没说话,在床上静静呆了三天。楼下不休地响着吉它声,凄婉又悲凉、
绯测又缠绵,使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在被殴中受伤了,陷入了一种幻妙的境地。然这
幻妙的境地是美丽的,那么令人神往,令人沉醉。
小山则一直在曼桐身边玩玩具,甚至不肯下床,看见方清就惊惧地往后躲。
第四天的早晨,方清给小山喂过饭,又是早早出门;小山仍是坐在曼桐身边,
默默地把弄玩具。
曼桐看着小山,凄哀地想到,这些年顾着忙生意,真正陪小山的时间很少,如
果那天死在方清的暴力之下,就永远没机会照顾孩子了,真觉得愧对孩子。便下了
床,逗小山捉迷藏。
小山不动,既不笑,又不说话,眼中深藏着余悸。
孩子被吓坏了吗?孩子会得忧郁症吗?一种不可解析的情绪使她淡漠了厌世的
念头,决定带小山出去走走,驱逐小心灵中的阴影。
她把陪护的服务生打发走,梳理洗漱一番,穿上淡绿丝裙,又给小山洗了澡,
换上干净衣服,就牵了小山的手走出去。
三天没吃饭,她虚弱无力,走路直打晃。
外面的天空万里无云,太阳红着脸,火辣辣地罩下一张无边大网,强烈的光线
使人眼晕。
隐约的吉它声了然清晰了,是一首崭新的歌曲。
只听歌中唱道:你像闪电犁开我心田播下玫瑰种子在繁衍在我的眼前纵横交错
都是你笑脸我的心为你留连我的情为你翩跹你可曾看见陷入痴恋的少年希望有一天
风雨之后与你共欢颜相视缠绵的双眼两情永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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