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你唱的歌
弹奏者穿着玫红色T 恤,浅蓝色牛仔短裤,拿一把黑色的吉它,背靠着伞样的
芙蓉树,坐在社区花圃间的石凳上。
小山精神一震,“嘻”地笑出了声,挣脱曼桐的手,好奇地跑过去。
乐声嘎然而止,弹奏者抬起头,郁然相望。这人正是吕纪。
“纪叔叔,这是什么?”小山开口说话了。扑到吕纪的腿上,小脑袋几乎要贴
着琴弦了。
曼桐紧跟过去,惊讶道:“吕纪,你怎么在这儿弹起吉它了?”
吕纪出神地看着曼桐,缓缓站起身来,目光中全是隐逸的焦虑和担忧。
“小山,别揪琴弦,容易断的。”曼桐急忙喝止小山。
“不怕,让他玩吧。”吕纪把琴带摘下来,把琴撂到石凳上,由着小山把玩。
“小山,仔细别弄坏了。”曼桐想,不能再让小山忧郁了,也不能让坏情绪影
响到别人,今天一定要快乐,就挤出笑,转向吕纪,“吕纪,向来不知道你还会弹
奏,真棒!这首歌很优美呀,是新流行的吗?叫什么名字?”
“这首歌是我自己作的词曲。桐姐,你看上去很虚弱,眼窝乌青,这么多天没
去店里,是生病了么?”他深深地看着她,仅仅这一眼便看疼了她心深处的隐秘。
一句话勾起伤心事,曼桐的眼睛倏地湿了,忍不住扑漱漱掉下泪来。赶紧别过
脸去揩擦。
小山把琴弦拨得刺耳响,使人的心更加焦乱。
待到曼桐心情平静,吕纪才轻轻地说:“桐姐,坐下来休息会吧。”
曼桐走楼梯的过程,浑身的力气都使尽了,只觉头晕目眩,两腿发软,撑不住,
一只手抓住吕纪的胳膊,一只手摁着石凳,才坐稳了。
在单元的大门口,方清一手提着曼桐喜欢的食物,另一只手拿一束鲜花,麻利
地迈下车子。清亮的蓝格子衬衫映得他面孔爽洁动人,米色皮凉鞋却沉重地踩着地
面。他深知自己的行为使曼桐身心俱伤,怎样才能使曼桐母子忘却那残暴的一幕,
与他重修旧好,成为巨大的难题,满心压抑。
惶惑使他在车子旁边顿足,恰巧将曼桐和吕纪的相遇尽收眼底。
他是过来人,像吕纪这年龄时他已经暗恋曼桐了,他完全明了吕纪的心思,心
想:这小子,得了机会就接近曼桐,竟找到家门口了,真是可恶、该打!
他一方面紧张曼桐的际遇,一方面又笃信曼桐对爱情的坚贞。一转念,又对这
个场面如获至宝,觉得吕纪的出现是个绝佳的机会——他可以误解曼桐与吕纪的感
情,趁机大闹一场,使曼桐有口难辩,他则依此类推,纠正自己在曼桐心中的印象,
平衡两人之间的关系,曼桐就无法再抱怨他了。
因此他快速走到石凳前,故作惊讶地看了吕纪一眼,又惊讶地看着曼桐,说:
“曼桐啊,你出来了呀,呵呵,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在这里吃呢,还是回家吃呀?”
说着,把饭放到石凳上,把花塞到曼桐怀里,“瞧,给你买了花,送给你!”趁机
用胳膊猛撞一下吕纪的膝弯,吕纪险些跌倒。
曼桐深知不胜体力,便打消了带小山玩耍的计划,就说:“回家!”
方清急忙笑着搀起曼桐,说:“好、好!是得回家休息,看你,这么虚弱还出
来,就不晓得爱惜身体!”另一只手又拉着小山的手,往家走去。
吕纪看着他们的背影,惆怅失意又挂到了脸上。
进了家门,曼桐心慌气短,眼冒金星,重重地坐到沙发上。
方清想扶曼桐到床上休息,随即又想到刚才的主意,忍不住窃笑了一下,说:
“曼桐呀,你管我那么严,我还以为你冰清玉洁呢,原来你也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
拈碰的,你俩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可是吃醋了,真没想到你还有恋童僻,哼!”
“啊?方清,你在说什么?!”
“说你,说你和你那个可爱的吕纪!”
“你……我怎么可能爱上别人?你污蔑我!”一股怒火使曼桐浑身长劲,忽地
站起身子,就去扇方清耳光。
方清本以为曼桐会搜词索句地和他辩白,他也好趁机为自己喊冤,使曼桐难计
前嫌,没想到她竟想动武。她的温柔都跑哪去了?她这么虚弱了,能打得了谁,简
直是恃宠而骄!他心头的温存消散了,稳稳地抬起手,制止了曼桐的行动:“曼桐,
你激动什么?难道只许你说别人,不许别人揭你的短?”
“我没有错,我只是下楼巧遇到他。”
“你不需解释,我不是傻瓜,我知道那小子心里在想什么!”方清本来是想闹
着玩的,可一想到吕纪的眼神,不免当起真来,好像遇到了巨大的情敌,又生气又
紧张。
曼桐说:“好吧,那你就当我是个坏女人好了!”
“坏女人?你有什么理由当坏女人?你的丈夫视你如生命,你有什么理由对不
起你的丈夫?!”
“我不要理由,我只要你滚开,不要再说些无聊的话给我听!”
“我的话不好听,他的话很好听?你要不要下楼去继续听他说话?”方清越说
越气,眼睛都红了。
“当然要听,我太喜欢听他说话了,那么悦耳,那么……”
“快闭嘴!你……你简直是水性杨花!今天我先让一步,你别太不像话了!”
方清越发愤怒了,一甩手,将曼桐推倒在沙发上,气乎乎出了家门。
曼桐直直地坐了很久,突然羞愤地趴到沙发上,伤心欲绝。方清可以在任何事
情上犯错,却绝不可以怀疑她的感情!她最引以为豪的对方清的忠贞,竟然被如此
轻薄,这对于她是多大的羞辱啊!
她有窦娥之冤,感觉老天会因她下一场六月雪,或者晴天霹雳,以示天怒人怨。
她走到窗前,却见外面依旧阳光灿烂。
方清走出家门,腿就抖了。心知这回闯大祸了,暗怪自己弄巧成拙,却有一份
男子汉的自尊使他没有回身道歉。
晚上,他回得很早。只见曼桐虚弱地倚在床上,汗水将丝裙粘紧在身上。他赶
紧拉开窗子,小心地凑近曼桐,笑嘻嘻地说:“曼桐啊,看你热得,快把衣服换了
我给你洗洗。”见曼桐不作声,又说“你是饿了吧?看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了好吃的,
快起来吃,来,起来啦!”说着便来扶,并把脸凑上前,希望她冷不防给自己一个
耳光,消解怨恨,他也获得些宽慰。
然而,曼桐一脸哀大莫过于心死的表情,平静地看着小山,眼神中只有做母亲
的慈爱。
方清只好搜肠刮肚地找话劝说:“有什么事不能吃了饭再说呢?来,起来吃饭。
把肚子吃得饱饱的,把身体养得壮壮的——打老公也得有劲呀。来,要不你先打了
老公再吃饭?来来来,哪儿疼打哪儿,方清就喜欢挨老婆的打!”说着,抬起曼桐
的手掌,使劲往自己身上打。
曼桐由着他折腾够了,突然爬起身,把饭吃了。
第二天清晨,小山和方清还在睡梦中,曼桐则早早地起床了,她先洗了个澡,
仔细梳妆一番,往包里塞了些大面值钞票,又把绿色浴衣脱了,换上白色连衣裙,
湿漉漉的长卷发往脑后一甩,关门就走。
刚走了没几步,她发现没换拖鞋,便从包中找出钥匙,转回头开门。
昨夜方清知趣地睡在门厅的沙发上,开门声将他惊醒,模糊中曼桐清逸的身影
使他心旌飘摇,爬起身来,光着膀子撵过去,讨好地说:“曼桐呀,你今天好漂亮!”
曼桐不作声,换了鞋,转身就走。
“你这是要去哪儿呀?要去哪儿对老公讲,老公陪着你呀!”
“我的事,你不要管!”
“可是你一个人多孤单呀,有老公陪着,不是更好嘛!”
“不用你陪,我要出去做坏女人!”
方清呆愣了一会儿,心下又窃笑了,只要小山还在家里,曼桐就不会离家出走,
心知曼桐在说气话,不过这也是往好的方面转化的迹象。他放心地笑道:“曼桐啊,
你一个人出去多孤单啊,你等等,咱们一家三口一块儿出去玩!”
“你不配跟我一起!”声音冷冷的,毫无温度。
“啊?曼桐,你还生我的气?连小山都不管了吗?你别走,你别离开我!是我
不好,我说混账话。你打我骂我都行。来,你打,你打我,你打死我我都愿意!”
拉住曼桐的手,便要打自己。
曼桐猛地甩开他:“你这么紧张作什么?我只是想去体会你背叛婚姻的心得,
也好和你产生共鸣,咱们好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啊?曼桐……那你早点回来啊!”方清听了这些话,心下就更紧张了,这么
单纯的一个人,只怕没玩出花样,先已吃了亏。又不敢阻拦,只得由得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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