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险
湿漉漉的松鼠叼着松果爬上枝干,黑豆般的小眼迷惑的打量树下,不一会失去
了兴趣,埋头啃起松子,果壳从半空掉落,正打在篱笆下的潜伏者头上。
手中的枪一紧,林伊兰抬眼一掠又伏下来。
晦暗的天空飘着朦朦细雨,被雨水浸透的军服重而不适,但并没有影响到持枪
的手,眼神和呼吸一样稳定,执行军令的女郎已经与驿马车走下的旅行者截然不同。
这里是休瓦城内的贫民区,连绵破败的矮屋充斥着视野,油漆剥落的窗框内挂
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墙壁上露出锈蚀的铁条,污水横流的垃圾堆覆盖了地面,
时常有人在其中翻找东西。
远处被叛乱者纵火的市政厅仍在升腾浓烟,雨给脏臭凌乱的环境笼上了轻纱,
一切都变得模糊。倾颓的废墟中不时传来枪响,前锋在与叛乱者交火,十丈外响起
了哨音,待命的小队动起来。
附近的居民在通告后躲入房屋,整片区域静得可怕。离她最近的是一个年轻士
兵,握枪的姿势明显是新手,紧张的脸庞有犯险立功的跃跃欲试。领装备的时候她
听过他殷勤的自我介绍,仅仅比她早报到一星期,贫民区是城市的死角,更是一个
充斥各种破烂的巨型垃圾场。
军队的搜索缓慢而低效。淋透的军装贴在身上,湿冷的感觉并不好受,捋开垂
落的额发,她全神贯注的警惕。
危险的感觉猝闪,她迅速翻滚,子弹贴着耳际呼啸而过,数枚弹痕嵌入了地面。
一旁的队友开枪还击,激烈的交锋过后,暴露了藏匿地点的潜伏者在猛烈的弹雨中
倾逃,一个士兵追击,没几步中了冷枪跌倒,胸口渗出大滩鲜血,依受伤部位看已
毫无希望。
有武器又熟稔地形的敌人极难对付,局限的视野和防不胜防的冷枪让小队分裂
四散,身侧的年轻士兵被诱入了角巷,林伊兰暗叹一声追了上去。
巷子里果然有埋伏,缺乏经验的新兵被子弹击中肩膀,倒在地上痛苦的呻吟,
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将受伤的俘虏拖往巷尾,另有两三个人从墙头跳下协助,其中
一个去拣掉落的配枪,还未触到枪柄忽而后脑一疼,立刻昏死过去。
左边的人见同伴猝然倒地却未闻枪声,上前一扶,才见地上一枚染血的石头,
刚抬头又一块石头破空飞来,他急忙躲避,还没站稳后脑一疼,眼前一黑。
剩下的一人在巷尾,听见声音回头才发现两个同伴已被击倒,一个军装的人影
立在一旁,他立即举枪,不等扣动扳机已看见一双冷淡的绿眼,随后一拳落在腹部,
脑袋磕上了冰冷的泥地。
撂倒了三个敌人,林伊兰小心翼翼的沿着巷尾探过去,在一间破败的旧屋外听
见了压抑的惨哼。
这是一间帝国普通民宅,旧屋分为两间,外间用以待客,内室是寝居,少年很
谨慎,将拷问的地点放在较为隐蔽的内室,林伊兰挑开窗缝窥探。
重伤的俘虏并没有受到捆绑,少年凶狠的逼问军队的情报,答得稍慢就刺戳俘
虏肩上的伤口,可怜的士兵血流了一地,疼得声音都嘶哑了。
狭小的窗户无法进入,位置也不利于瞄准,林伊兰的目光在敌人持枪的右手停
了停,评估了一下伤者的形势,最后挑松窗栓,瞄准十余米外的一个锈烂的铁桶,
掷出了一块石头。
近在咫尺的砰啷撞响惊动了室内的人。
少年放下俘虏离开内室,到门边谨慎的查探。窗悄悄开了一线,随着轻抛,一
件物品划过弧线掉落在俘虏身畔。
绝望的士兵被蓦然睁大了眼,昏噩的视线竟出现了一把枪,无暇去想从何而来,
他环视了一圈,探出未受伤的臂抓住,把枪藏在了身侧。
林伊兰看着少年从门边走回,耐心的等了片刻,很快听见一声尖锐的枪响,又
等了一会没有动静,她悄无声息的潜了进去。
被俘的士兵除了肩膀并没有新的伤口,枪掉在他手边,过度失血加上开枪的震
动,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
倚在屋角的少年粗重的呼吸,肋下淋漓的鲜血渗出,颤抖的手仍握着枪。“居
然是个女人……”
局面形成了僵硬的对峙,对方是刚成年的孩子,林伊兰并不想开枪。“我无意
杀人,只想带回队友。”
“就算我要死,也带上垫背的。”蠕动了下苍白的唇,少年滴落的血在地上汇
成了一小泊。“你和他……正好……”
“或许你该包扎一下伤口。”林伊兰提醒。
“然后你趁包扎的时候偷袭?”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浮出仇恨,目光有些涣散,
神经质的笑起来。“想弄死我没那么容易,今天上午我还用燃烧瓶砸中了一个贵族
的腿,他着火的样子真可笑,吓得魂都没了。他们活该下地狱,你也一样,你们是
贵族的走狗……可惜我失败了,不然或许能……”
尽管嘴硬,少年显然还是希望活下去,只是随着血不停的流,他抖的越来越厉
害,再过一阵不用任何外力就会因失血过多昏迷。
林伊兰看了一眼同样严重失血的士兵,再拖下去这两人都会死。
“或许你不怕死,但我可不想一起死。”她叹了一口气。
“胆小鬼!”少年讥骂着唾了一口,涌起了轻蔑。“军队怎么会有你这种怯懦
无能的女人。”
“我退出,请别开枪——”随着示弱的话语,林伊兰丢下了枪。
少年精神一懈,刚要射击,被她扑近一掌打掉了枪。
林伊兰毫不费力的捆起虚弱的俘虏,还顺手撕了块床单勒住他肋间的伤口。
“无耻的□,下贱的——”少年破口大骂。
林伊兰没有纵容,扯了块布堵住所有恶毒的词汇,塞得少年险些透不过气,只
能以怨毒的双眼彰显怒火。
士兵的呼吸极度衰弱,缺乏药物的情况下仅能作简单的包扎,林伊兰压紧绷带,
抬眼见捆成一团的男孩目光十分古怪,仿佛幸灾乐祸,心底突然一寒,侧身一滚,
一寸之差躲过了一拳。
弹起来才发现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人。
无暇取枪,她从靴筒中拔出军刀格挡,几个回合后对手同样拔出了短刀,场面
顿时凶险。森寒的刀锋带着可怕的力量,狭小的房间闪避不易,没多久已她手臂发
酸。
打不过,更不能逃。遇上这样的对手,稍有退意即是死。
敌人被床架一挡,稍稍迟滞了一下,林伊兰抓住一线机会,军刀顺着肩颈扎下
去,对方偏身一挪刀势落空,嵌进木门拔不出,她心知上当立即弃刀,未及收手已
被勒住了手臂,颈后传来剧痛,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浑浑噩噩的神思仿佛在虚空中飘浮,许久突然坠落,林伊兰一下醒过来。
好一阵才适应了全黑的环境,昏迷中似乎被挪到了一个半塌的废屋,稍一动脖
颈传来痛楚,她微微吸了口气,在视线范围内搜索枪和军刀。
“那些东西不在。”漆黑的角落突然传出低沉的男声。“你知道这里是贫民区,
什么都缺。”
完全没有存在感的敌人令人悚然,林伊兰背心渗出了汗,半晌才出声。
“是你救了我?谢谢。”
“谢我救你,还是谢我没杀你?”男人笑起来,嘲讽的意味极浓。
“一定是阁下冒险从叛乱者手中救人。”林伊兰错开眼,避开无形而令人压抑
的视线。
男人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以为军队尽是些蠢材,看来也有例外。”
昏眩的残留仍在,林伊兰扶着墙站稳。“我很感激,但军纪所限必须归队,我
……”
“你以为走得出去?”
“实在遗憾,我被人打晕什么也没看见,大概无法回报阁下。”朦胧窥见一个
模糊的影子,她很快又撇开头。
黑暗中嗒然一响,火光跳动,现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嘴角的线条像在讽笑,
男人漫不在意的点燃一根烟,窒住了她微挪的脚步。“你现在看见了。”
“我记性很差。”烟味弥散,林伊兰忍住呛咳,颈伤令额角剧烈的抽痛。
“第一你是女人,第二你没杀人,所以我放了你。”男人把玩着打火石,弹过
一块涂有磷粉的铁片,在暗处泛着微弱的荧芒。“把它别在左臂,算作武器的交换,
从小巷出去,看见一幢白屋左拐,顺着木篱走,下次你不会再有这种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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