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麒麟夜(3)
转身的附耳私语,却像沸腾的水壶盖:“老常那事是真的吗?”“谁?谁看
见的?”“有可能啊,他老婆离婚十几年了。”……
日子太乏味,而死亡与丑闻多么刺激,是生活里的洋葱,一层层剥着,辣辣
地在舌头上滚动,他们眼中跳着悦乐的、近乎是泪的光。
多么想,跳起来,“不许这样说我爸爸。”可道却只紧紧咬着唇。
这世界于他,从此全是陌生人了
而是否有一种人生,有如第一笔就起错了的画,只好一路地潦草下去?
父亲在本地无亲无眷。独居日子,可道如常衣食,晨起束好窗帘,夜来点一
盘蚊香。少了父亲的叮嘱,他心里便生出另一个可道,时时唤着自己的名:可道,
该吃饭了;可道,该洗澡了;可道,暑假作业作完了么?
开学后但背着书包去上学。
每夜在父亲的大床上,沉沉睡去。睡前把闹钟搁在枕边,拨好时间。
非常老,也许与父亲年纪相近的闹钟,沉重的铜质。是一只半尺高的猫头鹰,
很神气,金棕羽毛,颜色微褪,博士一样目光炯炯,左边的翅膀,却温柔地抱着
一个蓝茶杯。
每天七时,便大声叫起: “不苦老,不苦老……”不止不休,像个严厉的舍
监。
他不要起床啊。他要等父亲来拍他:“小可起来了,猫头鹰在叫呢。”他迷
迷糊糊:“天还没亮呢。”过几分钟父亲又过来:“小可,太阳晒屁股了。”他
把头往被子里头藏:“就叫它晒呗。”
父亲便微笑,吟道:“女曰鸡鸣,士曰昧旦。”……陡然惊醒。一睁眼,可
道只面对一屋的空芜。
却听见坠落声,原来是窗台上父亲种的大丽花,无人料理,便静静落了,一
地碎红。
久了,自会化为尘埃。
母亲一直没有回信。
有段日子,可道以为自己会这样空坐一生,沉寂到死。只有猫头鹰陪着他,
叫着“不苦老,不苦老”。唯一的、父亲一般的声音。
或许为了这个,见到母亲的时候,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
是个深夜,“”有人敲门,可道睡眼惺松起来,赤足踩过冷洌的水泥地。一
开门,只觉得是自己,成长之后的、女性的、长发如青草般茂密柔软的自己。母
亲的白裙,散发着百合花的清芬。
母亲亦“呀”的一声:“你……长这么大了。你跟他……”便掩了口。
两相初见,一般震动。
妈妈?——可道嗫嚅良久,喊不出口。灯光白刺猬似满室尖刺,扎痛了他的
眼睛,可道只想落泪。
而母亲手微抬,仿佛想摸他的头,但他已跟她差不多高;又仿佛是想抱他,
但抱在怀里的,将是完全陌生的少年。
尴尬如是,踯躅难定如是,到底母亲还是放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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