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麒麟夜(19)
暮色如对街紫藤,模糊粉紫,他问:“多少钱?”
一小时十五元至三十五元不等,老教授为他争取到四十。
在屏风后延挨许久,终于出去。
开始只觉得凉,空气模糊安静,飕飕有风,掠痛他赤裸的身体。
他们着他,侧身相对,跪坐于地,双手合抱在胸前,头沉沉垂着,如睡去,
只以姿态传递哀伤的信息。
肉光澄澄,顾自流盼。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
周围都是眼睛,白石子黑石子,漾在清明空气里,剔透而沉重。此刻吸血蝙
蝠一般扑上来,栖在他身体的各个部位,獠牙穿透他的皮肤、直入血管。
眼睛,四合八方,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是眼睛。
他不安地动一下,老师立刻阻止:“这位同学,请你不要动。”
他的形骸任人阅读品评,却无从抵挡。
有挪椅子的声音,吱吱地擦过地面,像冰山浮出水面,一个女生正把画架和
椅子向前拖。
眼神须臾不离可道左右。
方坐定,没两分钟,女生又起身,不辞劳苦地往前移。
窃窃笑声,浮起。
她一直拖到教室的最前方,与可道只三尺之隔。可道的一切都在她眼中摊开
来。
四目相对。笑声更烈,有人掩口胡卢。
可道面红耳赤。
女生眼睛圆溜溜,一刻不停地盯着他,像虎莲花盛开,欲攫欲扑。
良久,嘴角忽然浮起一个微笑。
可道只觉浑身热辣辣,不能自控。身体上的某一处,是二月二,龙抬头。
他的另一个可道:霍然跳起。着衣。走。
问他:“你走不走?”
他只向老师道一声:“对不起。”穿起内裤。
阖上眼睛,忍耐完六节课。
何谓艺术呢?如果人体写生真的只是训练,他们干嘛不去找捡破烂的老头?
都无非出卖色相。
回宿舍时只觉很疲惫,冷似地裹紧衣服。桌前有学生科留的字条,说:帮他
找到一份清扫厕所的工作,一个月一百五十元,叫他吃完饭就去行政科领工具。
食堂里的电视,正在放社会新闻。
前段日子,一个农民、包工头、初中毕业、坐过牢、离过两次婚、生了三个
孩子、四十六岁的——千万富翁,斥巨资电视征婚,今日隆重揭晓,雀屏中选的,
是本校大二女生,十九岁半。
她在电视上笑靥如花:“因为爱他。”
当即全食堂大哗,一片拍碗打盆声。
可道想:原来世事都如此。人与人之间,尽是购买及贩卖。
如果大学是象牙塔,他不过是在象牙塔里扫厕所;纵使饮马长街是地狱,他
却是那里的星。
无家可归,他只像一条流浪狗,在迷宫似的街道里打转,这里嗅嗅那里闻闻,
捡到块骨头就赶快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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