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无法呼吸,直到街市的霓虹灯重新又在眼前闪烁。这城市
还是灯火辉煌,没人看得到这辉煌背后的黑暗,更没人知道这人声鼎沸下的孤寂。
来来往往的人们不会去注意一个神色暗淡的女孩。
悦兰靠在一棵紫荆树下抬眼望天,委屈、愤怒、伤心……就因为自己贫穷,就
可以让别人不尊重吗?就因为自己卑微,就可以让人随便欺负吗?这下好了,本来
就打算放假后就不做的,现在不过是提早结束自己的家教生涯。
泽阳心不在焉地跟安妮吃过饭,拒绝了安妮要去看电影的请求,把她径直送回
家。
“泽阳,这么早就回去,我还没玩够呢!”没完没了的撒娇也是一种折磨。
“回去吧,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对不想纠缠的人,工作是最好的借口。
“泽阳,你不会是赶着去跟别的女孩子约会吧?”女人都有第六感吗?
“我但愿有。”如果有的话,她是唯一希望的人选,只是这是不可能的事!
“泽阳,你气我。我知道你没有。”如果有她怎会不知道呢?
“好了,到家了,你下车吧。”
程序化的拥抱、亲吻。
打开电台广播,世界著名男高音歌唱家帕瓦罗蒂在唱着《圣母颂》。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圣母,就让她下一秒出现在我眼前!
打着转向灯,转向下一个街口。
白色的及膝风衣,凌乱的长发,那身影好熟悉!不对,一定是看错了,这么晚,
她怎么可能一个人在街上发呆?
车子嘎然而停。
真的是她!
怎么这么狼狈?!
“悦兰——”听而不闻!
“悦兰,你怎么了?”人已站在跟前,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神迷离,就像迷路
的小孩,无助、凄惶。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这样子的她让他心痛!那个时而淡然,时而伶俐
的悦兰是多么的自信,仿佛这世间就没有可以难得倒她的事情。可现在这付样子,
让他恐惧。
悦兰还是没有说话。
轻轻搂着她嬴弱的双肩,把头靠在自己胸前,柔声说:“先上车。”
她的手好冰!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是什么样的事情让她这样失常!强按下
心底的疑虑,缓缓发动车子。
“想去哪?”
“不知道!”是呀,能去哪呀,这个时间学校早已关门了,在这个城市举目无
亲,即使有亲人,深更半夜也不能去敲别人的门呀!
泽阳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双手,想起她一讲完课就直接出来等
车。这丫头,肯定还没吃饭!
“很饿吧?餐馆都打烊了呀!”尽管是平安夜,但十一点半的街上确实没什么
店是开着的。
由于刚才一直处于极度的情绪波动中,也不觉得饿,现在稳定下来,才觉得真
是饿得胃隐隐作痛。
“算了。”
“你等一下。”停车,路边有一个便民店,店主正在往下拉卷闸门。
他在干什么?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满脸愧疚,捧着一桶方便面。
“对不起,只能请你吃这个了。”
打开塑料翻盖,扑鼻的香。
“我问老板要了开水泡开了。慢慢吃,这里还有牛奶。”看着她狼吞虎咽的吃
像真有种满足感。放下浑身的刺,她也不过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女孩。
接过泽阳递来的餐纸,悦兰苍白的脸上又现出了血色。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方便面!谢谢你。”
“你刚才的样子很吓人,现在才像你。”
“对不起,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的事。”她轻描淡写地带过。那点不愉快肯定不
是什么小事,但她不说,他也不想追问。只要她还好好的,没什么比这更重要。
“现在有什么打算?”
“把我放下车吧,今天已经很感谢你了。”普通朋友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伸手
来扶你一把,已经是极限了,更何况是并未深交的朋友。
“你疯了吗?把你一个人扔在大街上?”真搞不懂这女人在想什么。
“我总不能让你留下来陪我呀!”悦兰苦笑着。
“那我给你去酒店开个房间吧?”
“不,我不想去。”一个没毕业的穷学生,从酒店里出来会让人怎么想。
“那去我家可以吗?”
“谢谢,不需要。”经过那惊心未定的一劫,悦兰变得更加敏感,不想踏进任
何陌生人的房子。
泽阳哪里想到她心里转过个无数个念头。
“你不用为难的,如果可以,请你送我到最近的一个教堂。今晚是平安夜,教
堂应该开放的。”聪明如悦兰,怎会不明白他的担忧?
对呀,教堂。
当他们到达教堂,唱诗班正在虔诚地唱着赞美主的歌。
俩人悄悄地坐在教堂后排的椅子上,听着庄严肃穆的诗歌,心也越来越平和。
“当——”子夜的钟声响起。
“愿主保佑你们。阿门。”神父在为每个祝福。
在场的各人都虔诚地对着耶稣许愿。
“你许了什么愿?”悦兰看着满脸肃穆的泽阳有些好笑。
“我没许愿,我只是感谢圣母玛利安。”他眨了一下眼,很神秘地说:“她今
天送我一份很宝贵的礼物!”
“看来玛利安奶奶有些偏心,连圣诞礼物都是送给什么都不缺的大少爷!”悦
兰故意叹了口气说。
“你许了什么愿?说出来,说不定圣诞老人会帮你实现的。”真想知道这丫头
许的是什么愿。
“圣诞老人只是骗小孩子的谎言,我从来不对他抱有任何期望。”
如果真的有主,有上帝,为什么看不见这世间邪恶的东西?为什么善良的人们
总是受欺凌?为什么罪恶总是存在?普通人苦苦挣扎想要得到的东西有钱人却不费
吹灰之力就能到手?
“你们两人,既然不相信上帝,就不应该来这里。”上帝的存在不容质疑。不
管上帝存不存在,神父却是真实存在的。
两人相对苦笑,连教堂也不能呆了。
“抱歉,是我连累你了。”凄风冷雨的,却让人家堂堂执行长跟着风餐露宿,
虽然是在车上。
“悦兰,我说过我们是朋友,难道你对朋友一直这么客气吗?”
“算起来,我们从今天开始才算是朋友,我实在是很过意不去的。”
“能陪在你身边,我很乐意。”
“嘀——”短信的声音。
悦兰打开小灵通,里面已经有三条未读信息。
齐浩:“如果说圣诞老人要我只许要一个礼物,那么我会对他说:` 让这个正
在看这则短讯的人做我的礼物,生生世世陪伴我!` ”
张丽丽:“惦记着往日的笑声,忆取那温馨的爱抚,愿老师所有的日子洋溢着
欢欣的喜悦圣诞快乐、年年如意。”
唐鹂:“愿圣诞之夜的烛光,开启你心头的喜悦,使你的新年亮丽辉煌。”
“是男朋友吗?”醋意在上升。
“你觉得呢?”
“平安夜男朋友都不陪你吗?”泽阳恨起自己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男朋友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她的笑容如同星辰般璀璨。
紫荆广场。
昏黄的路灯泛着清冷的光,狂欢的人们已渐渐散去。悦兰和泽阳坐在一片狼藉
的台阶上。
“空气好清新!”泽阳心情大好。
“我是无家可归,你是有家不能回。对——”
“你已经跟我说了一百遍对不起了。那我再跟你说第一百遍我乐意。”泽阳打
断她的道歉,“你真想感谢我,就给我唱首歌吧?”
“唱歌?”
“上次你在欢送酒会上唱的很好呀。你就当是送给我的圣诞礼物吧。”
“你那时认识我?”怎么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天你好像喝醉,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如果说自己从她跳舞时就已经情根
深种会不会吓坏她?
“有吗?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一定是给酒精烧坏脑了。
“上车再唱吧,下霜了,你的嗓子都有点变了。”泽是脱下外套,披在悦兰身
上。
敞篷车已经支起了车篷,打开暖气,车里渐渐暖了起来。
“我不怎么会唱歌,那是我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唱。”初冬的霜冻还是沁入
心肺的,悦兰轻轻咳嗽。
“第一次?”有点不解。
悦兰很自嘲地说:“是呀,其实我是个胆子很小的人,人一多就会手足无措,
心慌气短。”
“还真看不出来。”泽阳嘴角一翘。
“所以说酒壮人胆呀,那天也是给逼得没法了,师兄师姐和同学们都一起窜掇,
实习学校的老师和领导又在,实在是想不出拒绝的借口了,脑筋一热,借着酒劲,
就一举成名了!让你看笑话了吧?”
“没有,我觉得很幸运,有幸听到天籁般的歌声。”就算是夜叉的嗓音,只要
是她,也如夜莺。
“现在才凌晨一点,坐到天亮也实在无聊的很,那就唱歌吧,先说好,不许笑
我。”
两个这么干坐着到天亮真不知要不要把小时候尿了几次床都拌出来作笑料。
“你唱什么我都想听,我才回国不久,也不知道国内现在的流行歌曲。”
悦兰翻了一下车上的CD,刚好有一张阿哲的:“就这个吧。”打开音响,跳跃
到那首最近以极火的速度流行的曲子,里面的音乐流水般涌来。
“如果这最后的结局为何我还忘不了你时间改变了我们告别了单纯如果重逢也
无法继续失去才算是永恒惩罚我的认真是我太过天真难道我就这样过我的一生我的
吻注定吻不到最爱的人为你等从一开始盼到现在也同样落的不可能难道爱情可以转
交给别人但命运注定留不住我爱的人我不能我怎么会愿意承认你是我不该爱的人如
果再见是为了再分失去才算是永恒一次新的记忆为何还要再生拿什么作证从未想过
爱一个人需要那么残忍才证明爱的深难道爱情可以转交给别人但命运注定留不住我
爱的人我不能我怎么会愿意承认你是我爱错了的人”
音乐太忧伤,靠在椅背上闭目轻唱的悦兰无声地滑落一行清泪。泽阳取出手帕
想擦去,伸到悦兰腮边又收回——怕冒犯她,怕触及她内心好不容易打开的墙砖又
给重新砌得更高。
泽阳左思右想,瞻前顾后,伸手又放下,悦兰却安静下来了。这一天真是太累
了。本来还一直弦着的神经经过一晚上的颠沛早已不堪负累,出于礼貌,出于本能
又不能不崩着,放开音乐后,人渐渐放松,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泽阳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端详她:不是长眉入画,却隐隐有英气;眼睛也
不是很大,睫毛微卷;鼻子有点塌,呼吸均匀,鼻冀轻轻扇动;嘴唇很薄,有着完
美地弧线却苍白得让人心疼!
伸手帮她调整座椅的位置,轻轻把她放下来。
“不要!放开我!”睡梦中的悦兰不住地摇头,双手乱挥。
哪个浑蛋让她如此骇然,睡梦中也无法安稳。泽阳抓住她冰冷的双手,柔声说
:“别怕,别怕。”悦兰安静下来,鼻息平和。轻轻给她盖上滑落在车上的外套,
侧目而视,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他也睡着了。
醒来时,冬日早晨的阳光已照到车里,身边空无一人。本来盖在她身上的外套
已盖在他的身上,衣服上还隐约可闻淡若幽兰的香气。驾驶台上放着一张字条:
“昨晚你说要的礼物太不成气了,以后再补一份吧。我乘早班车回学校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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