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今夜无人入睡(3)
“有一次子弹离我的耳朵只有这么近!”奶奶说到这件事的时候用右手的拇
指和食指比画着一段并不是很长的距离,接着又去拍自己的胸口,好像那颗子弹
刚刚才从她的耳边飞过去,而不是几十年前。
奶奶偶尔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爷爷是个英雄,而不是那个老是板
着脸骂我字写得不好看,偶尔还会拿竹尺狠狠打我手心的爷爷。于是,我跑过去
趴在爷爷膝盖上,让他给我讲当年的故事。
我觉得身为京剧票友的爷爷应该来一段西皮流水,“我斩颜良诛文丑全凭宝
刀。过五关斩六将保定二嫂,古城外斩蔡阳我匹马单刀……”可爷爷只是板着脸,
淡淡地说了一句:“总算捡了一条老命回来。”然后又戳着我的鼻子笑,“不然
就冒得你这个小淘气了唦,今天作业做了冒?下雨冒去操场蹚水玩唦?小心下次
田老师又把你红领巾没收它……”(武汉话:不然就没有你这个小淘气了,今天
做作业了没?下雨没有去操场蹚水玩吧?小心田老师又没收你的红领巾……)
所以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那场枪林弹雨的任何细节,只知道奶奶提起来很害
怕,会不停地拍自己的胸口,好像那些子弹刚刚从她的身边飞过,而爷爷却很沉
默,什么也不想说。
但我无疑已经知道得够多的了,今天的我甚至可以理解爷爷为什么会抛下新
婚的妻子站在舵房里,当时爷爷心里想的一定是国和家都在他握着舵的手上,这
个负担太重,沉重到他不可以放弃自己的职责站在妻子身边。虽然他也很想扑在
妻子身上,替她遮挡子弹。
很多年以后,当我出差去重庆朝天门码头的时候,忍不住去打听那个纱厂。
路人告诉我纱厂已经拆迁了,现在只剩下一大堆废墟,但我还是忍不住跑去看了
一眼,从废墟下捡了两根再普通不过的铜轴纱辊,带回家里视若珍宝般收藏了起
来。
我们活下来不容易,不管是爷爷、纱厂,还是这个民族。
但是我现在却不得不去日本,这个和自己有着世仇的国度了。站在酒店顶楼
的我不禁对命运难以捉摸的安排感慨万千起来。
命运的恶搞(1 )
由于有这样的家史,我从没考虑过要去日本,更别说长时间地在那里生活,
但最终我还是要去,虽然心不甘情不愿。
燃烧的香烟只剩下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烟头了,而我却完全没有意识到,直
到炙热的烟头灼伤了我的手指。我忙不迭地扔了烟头,再一次沉浸在自己的浮想
里。
决定我们到哪里去的究竟是什么?这是一个从人类诞生之始就争论不休的问
题。我只能说随着年龄的增长,见识过越来越多悲欢离合后,我逐渐倾向于决定
我们走向何方的是命运的安排而不是我们的意志。而我这次来日本的经历就仿佛
是命运的一个嘲弄,它再一次用轻蔑的神情向人类证明,你们怎么想的完全不重
要。
就拿我来日本这件事说吧,事情刚开始时似乎和我完全无关,那时候只是我
的妻子希望出国深造罢了。内心深处我并不很情愿,但是在一个女权得到最大程
度解放的国家,又在一个女权如此解放的时代,我是没办法把自己的女人拴在裤
腰带上的,就算我想这么做也只能是白想。(我们必须承认中国目前是女权最解
放的国家。要知道开放如美国,哪怕贵为国务卿,希拉里也必须跟丈夫姓克林顿。
欧洲也大抵如此,更别提日本,到目前为止日本女性对丈夫的称呼仍然是有些可
怕的“主人”。同时,个人认为中国的女性应该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她们可以一
边享受着男性很绅士地帮她们拉开前厅大门或者摆好餐厅座位,一边高呼女权主
义。)
所以我只能被动支持妻子的决定,而且还要装作毫不在意。去哪个国家深造,
一开始我们也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美国的洛克菲勒,另一个备选才是日本的大阪
大学。
知道大阪大学学术地位的人当然知道阪大是比较牛的:亚洲前5 ,世界前50
名很难回避这所学校,不过洛克菲勒看上去更牛,光诺贝尔奖获得者,这个学校
就出过20多个。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