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今夜无人入睡(4)

　　牛到这个地步的学校能接受你就是一种荣幸，至于奖学金，和阪大我的妻子
还能讨价还价一下，和洛克菲勒我们基本上不敢提这事。何况实验室主任哈丁一
开始就很明白无误地告诉我的妻子，在他的实验室，博士6 年毕业算是天才，8
年毕业说明你很努力，8 年还无法毕业十分正常。

　　这和大阪大学开出的条件已经是天差地别了：阪大的说法是正常情况下4 年
毕业，如果你特别优秀的话可提前一年毕业，每个月大约一万五千人民币的奖学
金。如果没有讨厌日本这种情绪化的因素，我和妻子的选择应该是不难做出的，
但是我和妻子还是做出了去洛克菲勒的选择——出自于对日本几乎本能的厌恶，
也出自于对哈丁的崇拜。

　　事情如果真的照我们设想的那样去发展，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故事了。在我
和妻子做出去美国的决定没多久，命运就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哈丁去世了，
去世得极突然，突然到任何人都猝不及防。

　　说起来这件事很有点滑稽。哈丁突然去世竟然是源于他独特的个人爱好——
马拉松长跑。52岁的人还喜欢马拉松长跑，这让我对哈丁顿生好感，充满敬意，
因为它说明：第一，哈丁显然不服老，他还在锻炼身体，还在试图去做更多的事
情；第二，坚持几十年如一日的长跑习惯，这不仅仅是一种身体锻炼了，它更是
一种意志的磨炼。它从另一个角度再次证明了哈丁向时间以及命运挑战的精神。

　　可是命运偏偏用它最冷血的方式嘲笑了这种挑战：哈丁在参加马拉松比赛的
时候，跑到第八公里的时候猝死了。没有人敢相信这是事实，但它还是不可思议
地发生了。

　　命运的恶搞（2 ）

　　就这样我和妻子失去了坚持去美国的最后一个理由。虽然即使没有哈丁，那
个实验室仍然是世界一流的实验室，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失去了哈丁的实验室就
好像失去了灵魂，变得没那么令人向往了。

　　于是，妻子来到了这个开满樱花的国度。一开始我还在对命运做出微不足道
的抵抗，我拒绝去日本，哪怕只是探亲，直到后来妻子面临毕业分配。当她不远
万里飞回来和我商量未来怎么办时，我才意识到经过几年的生活，妻子已经完全
日本化了，她程序化法律化的思维已经很难融入中国现实中的人情社会。如果留
在日本，妻子已经内定在日本国立放射研究所工作，回国的话，她很难找到这样
好的工作。

　　再说如果继续分居的话，对家庭而言几乎是灭顶之灾：孩子出生才3 个月妻
子就泪别我们继续读书去了，再见面时孩子已经完全不认识母亲了。如果毕业后
还是分居，我已经看不出妻子对我们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这个家庭还有什么继
续维持的必要了。

　　在这种情况下，必须有一个人要放弃。而30多岁是一个很尴尬的年龄，这个
年龄移民已经很难找到满意的工作了。妻子竭尽全力替我找到的工作是明治大学
生命科学院研究员的一个职位，专业并非完全对口不说，合同还要一年一签，这
让习惯了国内安稳生活的我很难接受。何况从男人的角度出发，家庭的重担由妻
子来挑是有伤自尊的事，相比之下，我宁可回到妻子在国内读硕士时由我供养她
的日子。

　　不过从家庭整体利益出发，在国内我的收入虽然算是中上，但和妻子的相比
还是差一大截的，更何况，移民对孩子的未来也有莫大的好处，所以能放弃的只
有我了。

　　命运就是这样把我一步步逼向死角，我能做的只剩下苦笑。

　　对自己移民的国家抱有与生俱来的敌意和反感，却又不得不在这个国家生活，
这恐怕是我今生不得不面对的第二个悖论了。

　　又点燃了一支烟，我借着尼古丁镇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虽说作为医生，我
再清楚不过香烟的危害了，但是自从人生面临一个这样重大的抉择开始，我就越
来越离不开香烟，这次回国更是达到了高峰，几乎每天都是两包香烟。我沉迷在
慢性自杀中，无力自拔。

　　一连抽了两根香烟后，我皱眉扔掉了烟头，拨通了母亲的电话。自从两年前
父亲因为肝癌去世以后，我和妈妈空间的距离虽然越来越大，心理上的距离却越
来越近了。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