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距离地震24小时(1)
第二章 距离地震24小时
公元2011年3 月10日下午3 点,也就是日本大地震前不到24小时,我已经站
在东京新宿的地铁车站。纵横交错的地铁线把新宿变成了一个庞大无比的地下蚁
巢,如工蚁般行色匆匆的路人并不知道死亡原来已经离他们如此之近。
感受新宿(1 )
虽然无数次地乘坐各种国内、国际航班,飞行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但
每次的飞行依然给我带来一种时空错位的奇妙感受:关闭舱门前,你在一个地方,
而舱门重新打开的时候,你已经身处在完全不同的他乡,甚至异国。
一下飞机我就拿出日本软银公司的手机联系了妻子,日本的3G通讯系统模式
和全世界都不一样,像我这样不得不经常穿行在两个不同国度的旅者,不得不身
上经常带着两个制式完全不同的手机。电话里的妻子和往常一样平和而理性,告
诉我今天她还在上班,下班后才能和我见面了。
挂断电话的我心里其实充满了失落和失望,虽然没有在电话中透露出丝毫不
满。我知道自己现在受伤的心很需要一点抚慰,但同时也十分清楚妻子的个性和
工作性质:本来就个性平和、理性的妻子又过了这么多年纯科研生活,思维变得
更加理性和纯粹,这与我的感性化和情绪化有着天壤之别,但我总是在心里安慰
自己,夫妻互补不是什么坏事,要是都一样的感性和浪漫,只怕没法居家过日子
了。
何况无法在工作时间外出也是妻子的工作性质决定的。妻子就职于日本国立
放射医学综合研究所(简称放射研),工作中不可避免地涉及核辐射,所以安保
极为严格,曾经就出过一个博士生因为经验不足被轻度核污染了自己还不知情,
乘坐电车下班后被单位发现,结果途经的地铁全部停运清洗的大事故。事实上,
虽然是夫妻,我却从来没有走进过妻子的单位大门,在那里进出都是需要电子身
份牌的,而我只是家属,并不是工作人员,是不可能有进出必须的电子身份牌的。
日本一共拥有18座核电站和55个核反应堆,如果说日本真的要制造核武器的
话,那么只有两个单位既有现成的技术储备,也有足够的放射性原料储备。这两
个单位一个是国立理化研究所,另一个就是妻子工作的国立放射医学综合研究所。
很大程度上,为了表示自己绝无制造核武器的愿望,日本政府规定这两个单位必
须有3%以上的外国国籍工作人员。妻子能找到这个工作,很大程度上是托了这条
规定的福。
所谓的外国国籍工作人员,一半以上是中国人,毕竟中国和日本一衣带水,
人员交往相对频繁。我曾经和国内的朋友开玩笑,一旦小日本真的打算制造核武
器,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朋友,并请朋友转告国安局。
当然,妻子在这样的单位工作最初我也不是没有担心的,毕竟工作中要不可
避免地要涉及到放射线、核物质,在一个连生活垃圾都要特殊处理的单位完全不
担心是假的,不过了解之后我也就释然了。首先妻子的专业是医学,她在放射研
的工作其实是放射性元素用于疾病诊断和治疗的研究。以我长期在医院工作的经
历,觉得这样的工作性质和医院的放射科也没有太大的差别,另外更重要的是,
由于放射研的高度专业性,妻子的工作事实上比医院的放射科还要安全。因为除
了让工作人员接受核辐射量远低于影响健康的辐射水平之下以外,在试验中使用
放射性元素的时候,妻子的研究团队经常采用一些半衰期非常短的元素,这些元
素的半衰期往往只有几分钟,最多半个小时。换句话说,就算不幸沾染了放射性
元素,几分钟或半个小时后元素的放射性就几乎自行消耗殆尽了。
而医院是无法将半衰期这么短的放射性元素用于临床的,否则,不断更换放
射源就成了放射科医生的主要工作内容和噩梦了。不过在这个单位工作一个很明
显的问题就是,就算自己有什么事情需要妻子帮忙,妻子一旦走进了实验室也很
难出来,比如今天,我在心理上其实很需要和妻子尽快见一面,虽然已经近在咫
尺,在同一个城市,却又宛如远隔天涯。
感受新宿(2 )
从上海飞东京也只要两个多小时,而自己有事妻子两个钟头肯定赶不到,我
自嘲地笑了,拎起重达十多公斤的航空行李箱穿行在新宿奔涌的人流中。
还在浦东机场的时候,我就扔掉了香烟和火机。不光是因为吸烟有害健康,
更重要的是在日本公共场合都已经完全戒烟,找一个吸烟的地方很不容易。在日
本公众普遍的意识里,吸烟是一种很不文明的行为,摧残自己健康的同时还影响
他人。除了扔掉香烟外,手表也被我调整到了东京时间,步入日本的第一件事就
是要适应时差。
几个小时前还在祖国的大地上,现在却已经到了东京最繁华的地带之一新宿,
我努力克服着这种时空错位感。如果说日本有哪一个地方我最愿意观察的话,那
么无疑就是新宿了。首先新宿地名的字面意义被我理解成了“新的宿营地”,这
样的意义对我这个新移民来说有着一种一语成谶般的魔力;其次是新宿作为繁华
的商业地带,同时也是东京地铁线路最重要的中转站之一,其地下多达20多条地
铁线。纵横交错的交通结构被我视为日本现代文明的象征,然而最重要的原因是,
我一向觉得新宿是了解日本国民性的最佳观测点。
现代生活中的每一个人,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很多时候会戴着假面,但在
这个旅途中转站,人们无疑更容易表现出自己本色的一面,更何况每天数十万甚
至上百万的人流为我观察日本人提供了足够的样本呢。
纵横交错的地铁线把新宿变成了一个庞大无比的地下蚁巢,如工蚁般行色匆
匆的路人并不知道死亡原来已离他们如此之近。匆匆而过的每一个人就是一只工
蚁,在这样的一个蚁巢里,个人是没有意义的,个人的一切都要服从于集体,比
如说:现在的我就汇入了巨大蚁群其中的一条蚁道上。往不同方向奔流的人群会
自动汇集成一条细长而整齐的蚁路,没有人例外,也没有人试图打破这种秩序和
行列;又比如说我由于提着很重的行李行走,后面一个行色匆匆的年轻人其实有
点不耐烦,但他也只是一言不发地跟着我往前走,既不试图超过我,也不试图另
辟蹊径。在高速公路上日本人的这种特性也表现得极为充分,塞车也好,交通状
况良好也罢,高速公路入口处车辆是按照什么先后次序进去的,出口处往往也是
按照同样的次序出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