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天使在作战(5)
车厢愔愔,沉沉闷闷,知青满脸黯然。陈晓兰在厕所里,像个孩子似的跳高
去摸上面的一根管子。一下,两下,三下,她摸着了,开心地笑了。她出生于上
海滩家道从容的读书人家,父母都毕业于圣约翰大学,家里有五十多位亲属遍及
海外,其中不乏社会名流。“文革”前,她家不仅拥有一幢三层小楼,还有两个
保姆和自己的裁缝、医生。那时,她看弄堂里的小朋友踢毽,就跑回家把奶奶的
金戒指拿出去当毽踢。
有人吃饭了。吃饭也会传染,本来没什么感觉,突然看见别人吃东西就饿得
抓心挠肝了。知青们纷纷从行囊里取出吃的,摆放在茶几上,摆出与这些吃的决
战的架势。陈晓兰的行李很沉,可是里边没多少能吃能穿的,有的是榔头、锯子、
刨子,规格不同的凿子,什么七分凿、五分凿、三分凿;有青霉素、链霉素、土
霉素等药物,还有听诊器、止血钳和一个布娃娃。
她从小就想像表姨那样身穿白大褂,做一位医生。她最理想的是做外科医生。
爸爸说,当外科医生要心灵手巧,不仅能缝缝补补,还要有木工、钳工的手艺。
为此,她买了一些木工工具,在家里“吱嘎吱嘎”地锯木头,“乒乒乓乓”地做
凳子、椅子。
陈晓兰天真地望着车窗之外,想象着自己背着药箱,行走在纵横的田间小路
上。她笑了,笑得很甜……
火车终于到站了,她跳下车,就像只欢快的黄鹂跑去逮蚂蚱去了。咦,蚂蚱
都是绿的,这里的却是黄的,太好玩了,逮几只拿回去给弟弟。老师终于把她喊
了回来,见她小脸上蹭着红色的泥土,掏出手帕给她擦。擦着擦着,几滴泪水滴
落在她的脸上,老师哭了。来接他们的贫下中农挑着知青的行李,像背孩子似的
背起陈晓兰,沿着山上的羊肠小路向山村走去……
陈晓兰以为插队的地方肯定缺医少药,没想到那里不仅不缺医,居然还有两
位权威。一位姓廖,是华侨,在德国学成后,不远万里回来报效祖国,结果被
“造反派”打成了特务,流放到乡村;另一位姓朱,曾是江西省人民医院药剂科
主任,他出身不好。下乡后,陈晓兰当上了赤脚医生,师从这两位“反动学术权
威”,开始了医务生涯。老师是监督改造对象,在她面前却是很严厉,要求她一
招一式都要符合规范,不得有半点儿偏差。是啊,医生是跟生命打交道的,哪能
容得半点儿粗心和马虎?
20年后,在上海一家大医院的手术室里,没有剪刀、止血钳、托盘的尖锐的
碰撞声,无影灯也关了。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传出手术刀在肌体上划动的声音。
陈晓兰捧着一条腿,按廖老师当初教的姿势在解剖。这条腿刚刚从病人身上截下
来,还没僵硬。老师让拿包扎和填单,她却用它来温习老师讲过的人体结构。表
皮剖开了,肌肉剥下了,血管却怎么也剥不下来,因为没有弹性和韧性,一碰就
断。她执著地剥着,时间悄然而过。“这是德派!”突然,老师站在她的后面,
望着她的姿势和动作惊讶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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