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我们躺进坟墓
从新疆回到家我就病倒了,好几天没上班,可能是一路劳累所致。耿墨池头
两天一直在陪我,后来说他的一个什么亲戚从国外过来看他了,他得接待,此后
就再也没见到他。电话倒是打过来两个,却也只说几句话就匆匆收线。我并没想
太多,太疲惫了,想好好休息。
那天躺在床上,水晶珠帘在我耳畔唱着清脆的歌,我透过珠帘望出去,露台
上的白玫瑰开得甚是灿烂,花香阵阵,可惜无人欣赏,露台下面就是湖水,确切
地说是个池塘,可我仍坚持叫它湖,从一开始我就固执地认为那就是个湖。秋意
是越来越浓了,那些水草都已泛黄,在风中忧伤地翻飞,湖面也落满黄叶,湖对
面的在水一方已好几天没亮过灯了,更听不到熟悉的钢琴声。他的露台显然也是
好几天没人打扫,上面铺满厚厚一层黄叶。他去哪了呢,我忽然很想他,要小四
过去看看他回来没有。小四一天里跑了好几趟,每次回来都冲我摇头。
直到晚上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楼下小四在惊喜地喊,我一跃而起,连鞋都没
穿就跑出卧室冲到楼梯口,正欲飞奔下楼,见到的却是另一张脸-“你好啊,考
儿,很久不见了!”
祁树礼衣冠楚楚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冲我笑。
我吃惊地张着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干吗这个表情?”祁树礼起身朝我走来,他一点都没变,还是一副不动声
色的样子,步伐稳健仪态庄重,他看着我说,“你放心,站在你面前的是人,不
是鬼。”
我尴尬地笑,“你……你回来了?”
“是,回来了,”他点头,探究地问我,“怎么,不欢迎?”
“哪里呀,回来就好,我们都挺挂念你的呢。”我笑着说,脸上僵僵的,连
自己都觉得笑容很假。祁树礼走上楼,来到我面前,咄咄逼人,“真的吗,你真
的也挂念我?是挂念我没回来还是挂念我到底死了没有?”
我一震,有些不悦地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再怎么样你也是树杰的哥哥,
我当然不希望你出事……”
“谢谢!”他果断地打断我,很感激地拍拍我的肩膀,那过于沉着的样子不
知道是真感激还是假感激,只听得他说:“有你这句话我死而无憾,不过……”
他话锋一转,更近地盯住我,“你仅仅是因为我是阿杰的哥哥而担心我吗?还有
没有别的原因?有吗?”
我被问得倒退两步,显然在我脸上找不到他想要的答案,他目光刀子似地一
闪,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房子里回旋让人感觉毛骨悚然,我不敢直视他,
退到墙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靠在墙上用尽可能亲切的声音跟他说:“你在
美国出了事吗?怎么也不打个电话回来?害得大家都以为……”
“以为我死了!”他止住笑,说变脸就变脸,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酷审视
着我,背着手踱了几步,坐到楼梯边的一张藤椅上,跷起二郎腿,不可一世地仰
着头,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让我感觉像被当众剥光衣服一样的难堪,我
别过脸,心底开始瑟瑟地发抖。“你说话啊,怎么不说话了?”他淡定自如地说,
“两个月不见,我很想你,你知道吗?”
“谢谢!”我冷冷地答,恢复了些平静。谁知我话音刚落他就冲上前一把抓
住我的肩膀,恶声恶气地冲我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永远不会明白我
有多想你,我之所以还回来完全是因为你,你却摆出这样一张冷脸给我看,你真
冷酷,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难道连张真诚的笑脸都换不来吗?你说!你说!你说啊!”
他拼命摇着我的肩膀,恨不得捏碎我,我眼冒金星,尖叫起来:“放开我,放开
我,你……你弄疼了我啊!”
“考儿,为什么你还是不能明白我的心,即使你不爱我,难道一定要用这种
毫无诚意的假脸面对我吗?我在你眼里真的一无是处吗?你知不知道你好残忍,
我死里逃生千辛万苦地回来,你连张真脸都不给我,我是瞎子吗?真的假的我会
分不出来吗?”
祁树礼急速地说着,脸涨得通红,我被他捏着动弹不得,张着嘴大口大口地
呼气,突然我的嘴被堵住了,祁树礼粗暴地吻住了我的唇,舌头直达我的喉咙,
他像只贪婪的莽蛇缠住我吮吸我的舌头,我挣扎着,又踢又打,却毫无退路,直
至被他逼到了卧室的门外,他将我推进屋,然后将门带上冲着楼下吓傻了的小四
吼:“你马上给我滚出去,你要敢上前一步或是打电话我就叫人杀了你!”
说完他又折转身冲入我的卧室,我想用门抵住他,却哪是他的对手,他一脚
就把门踹开了,扑上前抓起我将我摔到床上,我哭着喊着,正在近乎绝望的时候,
门口冲进来一个人,拉开他,对着他脸上就是一拳。
祁树礼被打倒在地,很快地爬起来,却并没有还手的意思,他抹了抹嘴角的
血迹忽然就冷静了,很不屑地冷笑道:“耿墨池,你觉得你真是我的对手吗?不
要太嚣张,我之所以对你有所保留是因为你不是一个健康的人,你迟早都是要离
开这个世界的,我犯不着对你大动干戈,但你别忘了,最后的赢家绝对不是你,
你不可能赢得了我的!”
“是吗?你这么肯定吗?”耿墨池毫不相让,“你真正的对手不是我,是考
儿,你赢得了我赢得了她吗?赢得了她的心吗?你赢不了的,趁早死了这条心!”
一句话镇住了祁树礼!
他看看耿墨池,又看看我,眼中忽然流露出令人心碎的悲伤,“对,你说得
很对,我真正的难题不是你,是她,没错,是她!”他这么说着,点点头,神情
恍惚地看着惊恐如小鹿的我,“对不起……考儿,我太激动了,请原谅我的冒失,
我不是故意的……”
“请你马上离开!”耿墨池护住我朝他吼。
“我真的赢不了你吗?”祁树礼没理他,目光柔软得几乎化成水,刚才的凶
悍残暴荡然无存,他看着我轻声问:“你的心真的那么遥远,让我终其一生也得
不到吗?考儿,我是认真的,我并不想伤害你,但如果你真的要逼我……到时候
别恨我就是,你会来求我的……”他很肯定地对我点点头,又说了声“真的很抱
歉”就离开了房间。
整晚耿墨池都靠在床头抽烟,房间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我故意将床头灯调
得很暗,想让他的心绪冷静一些,但适得其反,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他的脸,更显
出他内心无际的凄惶。“也许他说得没错,我最终赢不了他……”耿墨池喃喃自
语,显然祁树礼的话极大地刺激了他,“一个死人怎么赢得了活人呢?我真是太
自不量力了……”
我无助地看着这个谜一样的男人,感觉他的情绪空前低落,好像正在穿越一
个黑暗的隧道,声音空茫得没有一点力气,“我这辈子真是过得乱七八糟……总
是被人控制被人牵扯,先是安妮,后又是叶莎,现在又是你,跟安妮和叶莎纠缠
的时候,我起码还有自主的能力,说要离开就离开,说要结婚就结婚……原来以
为安妮离开,我会活不下去,可我还是活下来了。后来又以为我不能失去叶莎,
失去她我会寸步难行,会彻底终结我的艺术生命。可事实上我并没因她的离世而
停止脚步,我居然也可以自己写曲子了,其实我一直就会写,我只是把创作的压
力和艰辛全给了她而已……但我现在不理解的是,我居然不敢想象失去你后的情
景,你既没让我很好地享受爱情又没给我带来创作的方向,我找不出什么理由让
我如此地害怕离开你……”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盯着他,直觉他的内心又在起着微妙的变化,
向着一个我所不懂的阴暗极端的世界过渡。
“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耿墨池很是懊丧,伸出手把烟灰轻轻弹在床头
的银质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我从新疆带回来的。
“你是想说你是真的爱我?”我紧逼着问,“你能肯定吗?”
我将“肯定”两个字说得很重。
“事到如今你还怀疑这一点,可见我是多么的失败,我吃了这么多苦头居然
没法让你相信我是爱你的……”耿墨池的脸色很难看。
“可我是爱你的……”我哽咽着说。
“我知道,在新疆的时候我就体会到了,”耿墨池长吁一口气,脸色更灰暗
了,“可是你的爱却让我……更加难过……”
“为什么会难过,你不是一直希望我爱你,记住你的吗?”
“我是这么希望的,可是我现在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改变……”
我看着他,还是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
我起身紧紧地搂着这个混乱的男人。我猛地意识到,他不停地说有些改变是
不是指他要彻底摆脱我,或者是要我彻底摆脱他呢?也或者,他对我的爱其实一
直是从他记忆中某个女人身上转移过来的,他心里一直爱着那个女人,而他处心
积虑地跟我谈情说爱只是一种自我掩饰和解脱?那个让他困扰一生的女人就是安
妮?他过去因为无法正视对安妮的爱而逃回中国并迅速和叶莎结婚,如今又是因
了她而要摆脱我?一想到这我脑中电花般迅速地回忆与他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他一次次扑朔迷离地消失和重现,他拼命要抓住我又千方百计地伤害我打击我躲
避我,他到底想要什么?他说他感觉到了我的爱,从而更加难过是什么意思?是
不是意味着他良心发现,要彻底地放弃我离开我?
我莫名地慌起来,心“咚咚”地跳着,抚摸着他的脸久久说不出话。
“你的心跳得好快啊,那么有力,”耿墨池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我的心也
能像你的一样强劲有力,一切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可你的心现在还在跳!”我很气他的颓废。
“可我终究会死!”他争执道,眼中又有盈盈的泪光在闪动,不知为什么,
我很怕他这样,可是他还在说,“没人能救得了我,我的病越来越重,知道这几
天我干吗去了吗?我住院了……回来后才两天我就犯病了,我怕你……怕你担心
就没敢告诉你,当时我真的快死了,只好打电话给她,叫她来送我去医院……”
“她?她是谁?”我一愣。
“米兰。”
“谁?”
“米兰。”他重复,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我。而我目瞪口呆,仅仅两个字就将
我彻底打败!我跌坐到床上,瞪着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天外来物。
突然我扑了过去,像只发疯的小狮子在他的脖子、肩膀、胳膊上一顿乱咬,
他无动于衷,一声不吭,身上很快布满了通红的牙印。
我气得失声痛哭,又挥舞着双手在他身上各处乱打,他还是没反应,最后我
无力地倒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悲伤得难以自持。耿墨池叹息着搂住我深情而
无奈地轻拍着我的肩和背,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在我心里腾起,非常地不祥!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他早餐也没吃,坐在客厅落地窗边的沙发上想了很久,
忽然对我说:“昨晚我想了一夜,我看我们还是算了吧,再这么怄下去,我会死
得更快……”
“你要跟我分手?”我吃惊地瞪大眼睛。
他点点头,不再看我。
“给我一个真实的理由。”
他没回答,眼睛望着落地窗外的一湖秋水发呆。
我也没追问,等着他的理由。
“我累了,就这样。”他淡淡地说。这就是给我的理由?
我闭上眼睛。“谢谢,好歹是个理由。”
正在做清洁的小四看着我吓得一声不响,她很了解主人,主人的脸色告诉她,
一场火山爆发即将开始……
一连十天,我没有再见到耿墨池。
他好像已经搬出了在水一方,连琴声也没再听到过,他肯定是去找米兰了,
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都会想到米兰,更何况是跟一个疯子吵完架后呢。他骂我
是疯子。那天早上他就是这么骂我的。我就是疯子,我什么时候正常过呢。这一
点毋须他来说。
米兰,我想象这个昔日的挚友此时此刻一定很高兴,以为自己又占了上风。
可是只有我知道,她最后肯定比我输得更惨。再怎么着我得到了耿墨池的爱,米
兰能得到什么呢?只是被利用的工具而已,难道耿墨池还会娶了她不成?
这时已经十二月了,浑浑噩噩的一年又到了头。
在芙蓉路的名典咖啡厅里,我跟李樱之相对而坐。我喝咖啡她喝茶。她一直
就不喜欢咖啡,说那洋玩意不合中国人的胃口。我却是一口接一口地猛喝,好像
喝的是茶而不是咖啡。
我真是失败,我对樱之说我真是失败,他最脆弱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居然不是
我而是米兰,我却还天真地以为我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说我失败不失败?
“你别这么说,我看他有他的顾虑,他是怕你担心所以才……”
“可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是生生死死都要在一起的关系!”我重重放下咖
啡杯,弄出很大的响声,惹得邻桌的客人不满地老朝我这边看,我火了,破口大
骂,“你他妈看什么看,要看回家看你老妈去!”
“你……怎么骂人哪你!”那是个秃头的老男人,腾的一声就站了起来。我
正欲骂过去,樱之忙按住我,一边朝我使眼色一边朝那秃头陪笑:“对不起,对
不起啊,先生,她喝多了,误会,误会。”那秃头瞪我一眼,又嘀咕了句这才坐
下。樱之拍我一下,责怪道:“小姐,这是什么地方,你就不能少惹点事吗?”
我伏在铺着绿格餐布的桌上,用手捶桌子,痛苦得不能自已。桌上的杯子盘
子被我捶得跳起来,发出更刺耳的声音。樱之怕我再失控,只得买单把我拉出咖
啡厅。
到了街上,冷风一吹,我恢复了些冷静。樱之则岔开话题,说公司又恢复正
常运转了,工地也已复工,祁总还表扬了她,说她没有趁乱走人,很有团队精神,
为了表彰她就给她加了好大一笔薪水。我听着没吭声,祁树礼是彻底把我得罪了,
那晚后我再见到他就装作没看见,他跟我说话我也不理,碰了几次钉子后他就没
再烦我了,见了面也只点个头表示一下友好。但我没把这事告诉樱之,怕她担心,
只是旁敲侧击地问她可不可以跳槽换个工作。樱之马上表示不可能,她说我这个
年纪又没什么专长找工作本来就难,莫名其妙的跳槽,肯定让人家闲话,到时候
就更难找工作了,没工作赚不到钱怎么把孩子夺回来呢。
我一听就泄气,又是孩子,她到死都忘不了她的孩子!我也就不好再劝她辞
职,毕竟她上班上得好好的也确实没理由辞职。不过我心里总是有种莫名的担心,
究竟担心什么我也说不上来,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吧。但愿如此。
樱之跟我分手后又赶去工地了,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心底一
片悲凉,如那一阵紧过一阵的秋风,满目萧瑟。我又在想他了,他一定是早有预
谋的。而且又故伎重演,用米兰来打击我,他显然是故意的!在新疆时我就发现
他的情绪异常,那个时候他大概就在思考怎么跟我分手吧。
回到彼岸春天,一进小区就撞见了祁树礼,他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正跟物业公
司的保安发脾气,恶狠狠的样子让两个保安耷拉着脑袋眼皮都不敢抬。
我也耷拉着脑袋装作没看见从旁边绕过去。
“考儿,”祁树礼在背后叫,“你最近的视力好像是越来越差了。”
我转过身,冷漠地看着他。“岂止是差,简直要失明了。”
“是吗?那很好,失明了你就不用把什么事情都衡量得那么清楚。”他丢下
保安走了过来,背着手,目光尖锐地穿刺我。“你要是真失明了,对我来是真是
个很大的福音呢。”
“是啊,你当然是希望我失明,这样就没人像我这样看你看得那么透了。”
我反击道。祁树礼大笑。“你看得透我?哈哈……你要是这么容易看透一个人,
你就不会弄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那你就离我远点!”
我瞪着这个狂妄的男人,气得眉毛直跳,转身就走。祁树礼跟了过来,一直
跟着我进了莫愁居。“我没请你进来!”我挡在门口。
“怎么这么没礼貌,我是客人。”祁树礼没理我,绕开我直接进了客厅。
“小四,给我泡杯上好的龙井,上次我给你的那种,”他像吩咐自己佣人似的吩
咐道,“要浓点,我中午喝了点酒。”
小四忙不迭地奔进了厨房。
我还站在门口,像个鼓胀的气球就要爆炸。
“对了,小四,泡两杯,”祁树礼忽然又对着厨房喊,“你的白姐姐也要喝,
茶是清火的……”说完他看着我,翘起二郎腿,气定神闲地抽起了烟。“有时候
呀,我真觉得你很像西游记里的唐僧,总是辨不清谁是白骨精谁是观音……”
“是,我是唐僧,你是孙悟空,”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不过孙
悟空纵然有七十二变,可变来变去终究是只猴子……”我看着他,真像是在看孙
猴子。这个男人在我面前千变万化,可就像孙猴子一样,他应该有一个真实的原
身,他的原身是什么样的呢?
“别这么看着我,没用的……”祁树礼吐口烟,瞅着我笑。
“你的命还真长,9 ·11你都能逃得脱。”我忽然说。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他点头说,“世贸大楼被撞那会儿,我刚从电梯
里出来,听到响声后,跑到外面一看,好家伙,以为是在看美国大片呢,但马上
就清醒过来,我知道我又躲过了一场劫难……可惜的是我的那些员工,只有少数
几个跑出来了……”小四的茶泡好了,他端起茶杯盯着我的脸说:“你一定很失
望吧,我居然还能活下来……”
“当然不是,我没你想得那么恶劣。”我也端起茶杯,吹了吹,正色道,
“虽然我并不喜欢你,但我还是不希望你有事,你是树杰唯一的哥哥,你要死了
你们祁家就……”
“你真这么想的吗?”
“还有一个理由,你捐的医院还没建成呢,你要死了,对我们市是一个损失
……”
“没办法,我总是死不掉,好几次都这样,一次比一次惊险,我都活了下来。”
祁树礼直摇头,为自己没能在9 ·11中遇难无限惋惜,“其实我早就活够了,上
帝不收我,我也没办法。”
我瞪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不过我现在明白上帝为什么不收我了,他还有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呢。”
“什么任务?”
“收拾你。”他看着我说。
我当然知道他会收拾我,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第二天上班,刚坐下手机就
响了,一接是小林打来的,她约我中午吃饭。我问她干吗这么客气,她说有事情
要跟我谈。
中午我们在芙蓉路的一家酒楼里碰面,小林一身洋装,典型的白领形象,很
是可人。
“什么事啊,还专门请我吃饭。”我笑着问。
小林一边点菜,一边打量我,答非所问:“白姐,你真是越来越迷人了。”
“死丫头,有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其实……是工作上的事,”小林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公司最近要给湘北
贫困山区捐一笔款,用来给当地建两所希望小学,修一条公路,还要建一座桥…
…这是我们公司回报社会的一种方式,当然,也是一种宣传策略……”
“这是好事嘛……”
“是啊,祁总是出了名的慈善家,他在中国内地设有专门的慈善机构,这次
捐款已经酝酿了大半年了,因为金额很大,我们想把声势搞大点,计划派遣一个
十几人的队伍到贫困山区考察,祁总牵头……本来他可以不必出面的,但湘北有
他的老家,他也想借这次机会回乡寻寻根、探探乡情……”
“我知道,这叫衣锦还乡,”我点头,却又不甚明白,“不过这跟我有什么
关系?”
“你听我说完嘛,我们既然派队伍去考察,肯定是要邀请新闻媒体随行采访
的,祁总明确地表示要指定你们电台作为唯一的采访媒体,而且……也指定白姐
你作为随行的唯一记者……”
晚上下班回到家,我抑制不住满腔愤慨给祁树礼打了个电话。“你真是厉害,
这样的馊主意你都想得出来!”我咬牙切齿地说。
“怎么这么说呢?”祁树礼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说:“做慈善怎么会是馊
主意,我现在有钱,有能力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为什么不帮呢?如果再来个什
么9 ·11我可能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至于要你随行前往,当然是有点私心,
但你去新疆不也把耿墨池带上了吗,你这次带上我应该不过分吧……”
他不提耿墨池还好,一提这个人我就火冒三丈,嚷道:“我带耿墨池去新疆
是准备给他收尸的,如果我不在他身边,万一他发病死了,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
……你不会也要我给你收尸吧?”
“是有这个打算呢,如果你愿意的话。”祁树礼答,“而且让我喜欢的女人
来收尸,这实在是件很美好的事情。”
“我给你收尸,谁给我收尸?你这个样子,我迟早会死在你手里!”
“又来了,我还没死,你怎么敢死?你忘了我跟你说过,如果你死在我前面,
我肯定会把你跟我葬在一起的,你在世时不愿陪我,死后可要天长地久地陪着我
呢。”祁树礼在电话那边哈哈大笑。
“天杀的!”我猛地挂断电话气得直骂。
才从新疆回来,又要去山区,我都不知道怎么跟父母交代,我答应元旦跟他
们一起过的。但是两天后,我还是跟着居心叵测的祁树礼去了湘北山区。
一共耗了十来天,其实根本要不了这么久,就是在当地官员的陪同下看看破
旧的校舍,走一走泥泞不堪的山路,还有淹死过好几个山里孩子的一条并不宽的
河流,两天就足够了。但祁树礼却不慌不忙地走村串户,到处寻根问祖,他是在
山里出生的,四岁才随父母迁到城里,据他自己说已经四十年没回过老家了,四
十年,弹指一挥间,却让祁树礼从一个光着脚丫的山里娃变成一个身价不菲的超
级富豪,他的重返故土,对穷了一辈子的乡亲们来说无疑是天上掉下个财神菩萨。
所以祁树礼所到之处受到的非同寻常的礼遇就不足为怪了,只是苦了我跟着
他耗,每天背着个相机穿梭在人群中,没什么拍了,就什么都拍,连农户家喂的
猪都不放过。
那天祁树礼又带上我去了一户他儿时的老邻居家,照例是县长镇长村长一大
群人陪,我实在厌倦极了,就绕到老农家后院围的鸡笼边拍照,旁边跟来好几个
山里孩子,他们很奇怪我怎么给鸡拍照。
我跟那些孩子笑着闹着,一通乱拍,有个孩子把他家养的一只大黄狗牵了过
来给我拍,当我正对着那只大黄狗按快门时,祁树礼已经结束这户人家的访谈准
备离开了,他和他的那群随从看到了我的疯子举动,一院子的人目瞪口呆,只有
祁树礼瞅着我笑,眼中满是慈爱。从未见过他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很单纯,充
满怜爱。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内心最原始最朴素的一面。
平常是看不到的。
他永远将自己武装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如果他能用一颗最本色的心对待我,不跟我玩阴谋,不窥视我算计我,也许
我跟他之间不会形成现在这种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拉锯战似的尴尬处境。
我们一直在进行着某种拉锯战似的心理较量,这种较量在这十来天里演变得
尤为激烈。白天我跟着他走村串户地耗,他考验我的耐心,到了晚上回到县城的
宾馆,他就旁敲侧击制造各种机会接近我,就差没直接说要跟我住一个房间了,
我当然不会就范,跟他斗智斗勇,折腾得心力交瘁。而他耗了十来天,居然一点
也没要回去的意思,他好像很享受这种畅游山水间的逍遥自在,这对日理万机的
祁老总来说实在是件了不起的事情,要知道,这十来天他损失好多单生意,损失
的钱恐怕并不比他捐出去的少,这是小林跟我说的。
言下之意我当然明白,祁树礼为了拉我陪着他耗,他损失上百万,如果我再
不识抬举,实在是对不住祁总裁的一番良苦用心。
“大哥,你干吗一定要这样呢,我是真的不值得你这样。”在即将返程的那
天晚上我对他说了句掏心话,这是我第一次用“大哥”来称呼他,是以祁树杰老
婆他的弟媳的身份来称呼他的。
祁树礼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称呼他,怔怔地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了似的。
“不要叫我大哥,我不是你的什么大哥,”祁树礼一点也不领情,冷冷地说,
“别以为用这样的称呼就可以让我放弃,在我祁树礼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两个
字……而且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小静可以叫我大哥,谁都不可以这么叫,虽然你跟
她很相像,但你不是她,别想在我面前混淆视听,扰乱我的心智……”
我张大嘴巴看着这个灵敏异常的男人,蓦地意识到,跟他较量,我永无胜算
的可能。他总是在你准备进攻的时候准确无误地拦截你的暗器。我那一刀还没飞
过去呢,他就毫不客气地给拦了回来了。“你要收拾我就干脆点吧,别跟我这么
要死不活地耗。”我气馁地说。
“我当然会收拾你,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祁树礼看着我说,“我对过程
的享受远胜过对结果的享受,我很享受收拾你的过程……”
回到长沙的时候已经过完元旦了,我累得全身骨头散了架,进门就昏睡了一
整天。第二天上午,我在家写节目稿,写累了就坐在小区花园里的长椅上晒太阳。
起风了,很冷,我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身子。虽然阳光很微弱,但我还是希望
自己是被晒晕了头,我居然看见耿墨池和米兰手挽手地从停车场走来。他们也看
到了我,米兰马上更紧地挽住耿墨池的胳膊,满面春风地跟我打招呼。我好像没
听见,死死地盯着耿墨池,他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好像我们从不相识似的。
“考儿,好些日子不见了,你瘦了很多呢?”米兰始终没松开耿墨池的胳膊。
我没理她,呆呆的,目光还在耿墨池的脸上搜索。
“我们就住你对面,真是太好了,没想到我们会成邻居。”
我看着耿墨池,他把目光移开了,他居然看都不看我!
“有空到我家去玩啊,我天天都在家的。”米兰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我家?家?我愣了一下,意识回来了,瞪着米兰。
“哦,忘了告诉你,”米兰脸上的笑容比凛冽的寒风更刺骨,“我们结婚了,
刚领的证,婚礼定在下个月初,记得一定要来哦……”
高澎说,除非有一天我们都躺进坟墓,否则谁也别想得到安宁。
我约高澎出来,高澎很意外,不明白我怎么突然主动约他。自从那次把话挑
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面。
两人在一酒吧碰了面。酒吧里空气污浊,烟、酒、汗以及人身体的各种味道
混杂在一起,让人感觉很窒息。不大的舞池挤满了紧紧贴在一起吊着膀子跳慢舞
的男女,在昏暗暧昧的灯光和极尽调情的音乐的催化下,那些男女已开始动手,
或搂在一起纠缠热吻,或如胶似漆地促膝谈心,好像他们已经好了地老天荒、久
经考验几个年头了。其实他们有可能两个小时前还是陌生人。
“怎么了,亲爱的公主,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高澎一边给我斟酒一边试
探着问。我端过酒杯一饮而尽,埋着头没说话。
“别想用酒来浇愁,”高澎拿过我手里的酒杯,“我试过无数次,没用。”
我抓住他的手,像抓住救命的稻草:“告诉我,高澎,我该怎么办,当一个
人被逼到坟墓的时候,他该怎么办,活着,比躺进去难受,躺进去,比活着难受,
怎么办呢,你说怎么办呢?”
“考儿……”
“你只需告诉我该怎么办,什么也别问,我也什么都不会说。”
“又是一个失恋的女人。”他叹着气直摇头。
“我没有失恋,”我纠正道,“爱情这个东西,只有自己才可以放弃,即使
对方不爱你了,你不放弃,爱就还在你心里……我现在的情况是,还爱着他,他
却用爱杀了我,他没用别的武器,他用的是世界上最残忍的武器,杀人不见血,
一刀又不能致命,又无药可救,明摆着要我一点点地痛死……”
“考儿,你别这样,谁都不会把你杀死,除非你自己想死。”高澎搂住我的
肩膀,竭力安慰我,却徒劳无功。我又抓住他的衣领说:“我是想死啊,现在就
想死,可是死了又能怎么样,就像刚才说的,躺进去或许比活着还难受……”
“考儿,你要我说实话吗?”高澎拭去我的泪痕忽然说。
“你说!”
“要说躺进去的感觉,我想我最有发言权,正如你说的,是比活着还难受,
因为这么些年我差不多就是躺在里面过日子的,偶尔也会出来透透气,或许也会
强颜欢笑,会放任自流,可是在最疲惫不堪的时候,我还是选择躺进去,虽然里
面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但躺一阵后,心会静下许多,也会精神许多,于是又会
出来,享受生活,折腾生活……”
我瞪着眼睛看着他,不大明白他想跟我说什么。
“听明白了吗?”他也看着我,用手指了指胸口,“在我们心里,应该给自
己预留一口棺材,说起来是有点那个,但实际上这口棺材是很好的心灵疗养所。
当你在凡世挣扎得很痛苦的时候,你就不妨自己躺进去,什么也别想,把所有的
悲伤绝望通通扔到棺材外面,你在里面就是最纯粹的自己,慢慢的,你心里的伤
口会有愈合的迹象,就算不能痊愈,至少不会那么疼痛了。然后你就可以出来,
太阳一照,你就醒了,会觉得所有的伤害不过如此,该干吗干吗去,没什么大不
了,因为大不了我又躺进去……”
我瞠目结舌。
高澎没看我,点了根烟,吐出一口,又吸进一口,烟雾笼罩的表情模糊不清,
好像说出这些话是件很吃力的事情,他突然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显得疲惫不堪。
“高澎……”
“什么?”
“我觉得你应该当作家。”
“嗯,这话别人也跟我说过。”
“你是个天才,”我像看一个大猩猩似的瞅着他,“我指的是你对生活的理
解,完全是个天才,说得真好,把什么都说透了……”
“是因为我什么都看透了。”高澎笑着说。
“那我就照你说的办,在心里放口棺材……”
“考儿,我跟你讲这些话的意思并不一定是要你弄口棺材,我是希望你把什
么都看淡一点,爱也好,恨也好,希望也好,绝望也好,都不要太较真,当有一
天我们躺进真正的的棺材的时候,可以少些遗憾,活着的时候纯粹地活,死了就
会少很多遗憾……”
我连连点头:“我听你的,高澎。”
“你不像一个很听话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我不听话?”
“因为你太像孩子,惊天动地地一闹腾,你又是我行我素。”
“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呵呵,就你这么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我要看不透的话,我行走江湖十
几年就白混了……”
我耍赖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说:“高澎,我崇拜你。”
“崇拜一只青蛙?”
“总比崇拜癞蛤蟆好啊。”
我们都笑了起来。又喝了几杯,勾肩搭背地走出酒吧。冷风一吹,我清醒了
不少,也轻松了不少。“谢谢你,青蛙。”我跟高澎道别,伸手撩他柔软的披肩
发。高澎也顺手捏了把我的脸蛋,“怎么谢我?”
“你想我怎么谢啊?”我带着几分醉意说,“不会让我以身相许吧?”
“你要是坚持的话,我肯定不会拒绝。”高澎一脸坏笑。
“美得你吧。”我踢了他一腿。
“这样吧,我最近要拍一组人物肖像,你就当我的模特吧。”
“拍照?什么照?”
“就是写真之类的。”
我心里一咯噔,头脑还算清醒:“不会是……人体之类的吧?”
高澎闻言哈哈大笑。
“死青蛙,笑什么。”
“考儿,你想做人体模特啊?”高澎恍然大悟的样子。
“想啊,只是没这本钱。”我故意说。
“你就是想,我也不会让你做,我可不会逼良……”后面的话没说完,他又
呵呵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他的意思,揪着他的耳朵说:“死青蛙,你老实说,你
逼了多少‘良’了……”
高澎被我揪得龇牙咧嘴,直喊救命:“苍天啊,大地啊,我是如此的纯洁善
良,我高澎从来没有逼过良,只有救人于水火,逼人从良……”
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埋在浴缸的泡泡里,只露出个脑袋,闭上眼睛,想象
自己真的躺在棺材里,外面喧嚣的世界,现实无情的伤害,都离我远去,如高澎
所说,我要做个纯粹的自己。我对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几年前祁树杰带着
他的情人坠入湖底后,我不也活过来了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没人可
以真正把我钉进棺材,区区一个米兰算什么,我不会就这么倒下去的,活着很好
啊,有酒喝,有朋友,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最好也弄个殉情什么的,
那样岂不痛快?
早上出门,刚走到湖边就遇到了同样出门的祁树礼,我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他瞅着我很是受宠若惊,平常我见到他可都是爱理不理的。
“这么早就出门,去哪?”他也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
我脱口而出:“从良。”
“什么?”祁树礼没听明白。
我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满脸通红。
“从良?”祁树礼眉头一皱,反应过来了,呵呵笑道,“考儿终于回头是岸
了,要‘从良’了?”
我瞪着眼睛说不出话,这该死的骂人不带脏字呢。“我从良你不高兴吗?”
我也不是省油的灯,反击道,“当然也可以理解,像祁先生这样艳福非浅阅人无
数的人,大概是最看不得别人‘从良’的。”
“考儿,你过奖了……”哪知祁树礼这盏老灯,比我还不省油,“我阅人无
数不假,不过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优良而要‘从良’的人,因为非良女子通常是
不会把‘从良’挂在嘴边的,所以从这一点看,你还不具备当一个非良女子的基
本素质。”
“你的意思是,我去当小姐还不够资格?”
“你想当小姐?”他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我,又是呵呵冷笑,“恐怕是不够
资格,你看你,在男人面前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睛,一点也不知道迎合别人,你
这样会把客人吓跑的。”
我差点背过气:“客……客人?”
“你不是要当小姐吗,就把我当你客人好了。”祁树礼面不改色。
“混蛋!”我骂了句,扬起手袋就朝他砸了过去,结果用力过猛,手袋整个
地飞了出去,掉进了他身后的池塘。老天,我新买的手袋,百利莲的,六百多大
洋啊!我急坏了,像只猴子似的在池塘边跳来跳去,祁树礼却是隔岸观火,叉着
手纹丝不动,一点也不急,财大气粗地说:“算啦,你还准备下去捞起来不成,
我赔你个新的就是了。”
“你当然要赔,难道你还准备不赔吗?”我挥舞着双手更像只猴子了。
“我没说不赔啊,现在就赔好不好?”他好言相劝。
真是背啊,大清早的碰上这么个瘟神!但是跟高澎约好了要拍照,我只能先
去把这事忙完了再来找他算帐,“我现在没时间,等我忙完了自然会来找你!”
我气咻咻地掉头就走,走了几步意识到自己身无分文,马上又掉转头冲他吼,
“我没钱,连坐车的钱都没有,拿钱来!”
他二话没说,连忙掏出自己的皮夹取出一叠钞票给我,“够不够,不够的话
我再给你张卡。”“够了!”我看都没看,就把钞票塞进了口袋。出了门拦辆车
直奔袁家岭,高澎约好了跟我在那见面的。下车时付钱,看都没看就掏了张钞票
给司机,可是司机看了一眼就扔给我:“小姐,我没零钱。”
“一百块也找不散?”
“你看是一百的吗?”
我这才仔细看手中的钞票,不看不知道,一看差点歇菜,美元!祁树礼居然
给我美元,这个杀千刀的!
“小姐,我们开车很辛苦的,要养家糊口,你拿这种假票子来糊弄我太没素
质了吧,”司机大哥很生气,教训我说,“要不看在你样子还算正派的份上,我
会把你拉去派出所。”
毫无疑问,这厮把我给他的美元当假钞了。我想争辩,他还很不耐烦,“你
下去吧,我白拉你算了,别耽误我的生意,再嗦我真把你拉去派出所。”我只得
憋了一肚子火下车,脚刚下地,司机就猛地踩下油门,还把脑袋伸出来给我扔下
一句话:“小姐,做人要厚道,这种缺德事今后可别再干了。”
高澎正好走过来,很好奇:“怎么了?谁缺德了?”
我没好气地答:“我缺德!”
高澎大笑:“那我岂不更缺德?”
高澎的工作室在袁家岭一个废弃的学校教室里,这原是所工厂子弟小学,前
年学校随工厂大部队迁到了城南,却又暂时没钱拆这边的旧房建新房只好对外出
租。租这些教室的大多是外地生意人,用来囤积货物,偶尔也有包工头租下给民
工住。高澎租的教室在四楼,也是顶楼,从外面看跟其他教室没区别,进了里面
却是别有一番洞天。教室其实是两间打通的,窗户大都被厚厚的绿色天鹅绒窗帘
遮住,教室的两头都挂着巨大的森林照片,配上绿色窗帘,感觉置身森林般幽静
神秘。外间的教室有沙发茶几,可能是接待客人用的,还配有电脑和工作台。里
间则是摄影室了,漆黑一片,高澎拉开灯,我吓一跳,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巨
照竟是一座掩映在绿林深处的坟墓,坟头开满蔷薇,那些红色小花将坟头罩得严
严实实,像戴了顶花冠般灿烂无比,墓碑像欧式的一扇门,我骇得不行,好奇地
走近一看,只见墓碑上刻着“爱女丽莎之墓”,我从未见过有人把坟墓的照片弄
在房间里作装饰,搞艺术的真是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房间内很整洁,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一些摄影器材很有序地摆在墙角的工
作台上,房间靠门这边有沙发,高澎示意我坐下,自己则去忙准备工作。我坐到
沙发上,一抬头就正看见对面墙上掩映在花丛中的坟墓,感觉怪怪的,倒不是恐
怖,而是觉得很诡异神秘,甚至还有点伤感。丽莎,一定是个女孩的名字,她生
前一定很喜欢蔷薇花,所以死后她的亲人才在坟头种上那么多的蔷薇。
“你怎么弄这么张照片挂着呢?”我终于忍不住要问。
“这张照片怎么了?不好看吗?”高澎正忙着往相机里装胶卷,回头看了眼
我,“我觉得挺好啊,坟墓是一个人一生中最清静的地方,也是最干净的地方,
每个人最终都是要住到里面去的,我挂这张照片就是要提醒自己,你终有一天会
死,趁着还没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及时行乐,就这个意思!”
工作开始了。高澎是很专业的摄影师,一丝不苟,也很有耐心,他温和地要
我摆各种姿势,背景正是那幅坟墓照片,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绿色,这让我感觉
很奇特,站在坟墓前拍照还是头一次呢。
拍完照两人坐在地毯上抽烟,高澎忽然说:“知道那是谁的坟墓吗?”
“谁的?”我立即来了兴趣,这正是我好奇的。
“我初恋女友的。”高澎把烟灰弹到旁边的烟灰缸,长长地吁口气,“死了
都十二年了,我几乎已记不起她的样子。”
见我面露惊愕,他扬起脸,眯着眼睛望着那张照片陷入深深的回忆,“她是
我初中同学,我们偷偷地好了四年,后来被她家人知道了,她父亲是做生意的很
有钱,捐了一笔钱给学校要学校开除了我……从此我就一直在社会上混,家里怕
我学坏,就托人让我在一家照相馆里当学徒,但我和她还是分不开,经常偷偷约
会,有一次被抓了,我被她父亲的手下狠揍了一顿,躺在床上半个月没起来,她
想来看我,却被父亲反锁在家里,她就爬窗户想沿着下水道管子溜下来,结果一
脚踩空……死了,死得很惨,头部先着地的……他父亲扬言要杀了我,我父母都
很老实,怕得要命,就凑了笔钱把我送出了城,临走前我就到她墓前拍了这张照
片,很多年来我一个人在外面流浪,虽然也混出了点名堂,但我一直就不快乐,
我发疯似地换女朋友,最多的一次是一周内换了三个,越换越虚,换到后来自己
都厌了……”
“高澎……”我拉过他的手,感动得无法言语。
“考儿,你不觉得我们有很多地方相似吗,都把爱给了另外一个人,毫无保
留地给了对方,人被掏空了,所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怎么都没办法爱起来,你不
爱我,我也不爱你,但我们需要彼此的安慰,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我笑了笑,点头。
“你好可怜,还没死就把自己囚禁在坟墓里。”
高澎自嘲地笑,“我们都差不多,虽然我们都有挣扎,但始终冲不出自己给
自己筑的坟墓,除非有一天真的躺进坟墓,否则我们谁也别想解脱。”
“高澎……”我看着他突然心里一阵狂跳,一个巨大的冒险念头没来由地在
我脑子里蹦了出来。
“什么事?”
“你……敢不敢给我拍人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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