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还需心药治(1)
自这次谈话之后,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高一举。有时打电话约他出来,他说:
“对不起,最近没空,我要写东西。”这倒是新闻,高一举居然写东西了。以前除
了应景性的新闻稿,从未见他写过东西。他是那种说比写强的人。
“写什么哪?”
“就写上次跟你说的那个。”
他是说要把那段异常的经历写下来。
他在电话那头接着说:“我把它写下来,是为了经常看看。同时写的过程也就
是治疗的过程。一发现有复发的苗头,就拿出来看一遍。我想,这样总能控制住吧。”
我说:“据我所知,类似这样的情况,不但要自己咀嚼,而且要向别人倾诉;
不但要写下来,而且要给别人看,才会收到效果。像你这样自想自写,恐怕不会有
什么效果,或者有效果也不长。”
他说:“如果真的到了这一步,再说吧。”
又过了几个月,这天高一举打电话来,约我们几个到茶馆打牌。我估计写的那
个脱稿了,想找几个朋友放松放松,于是便提前来到茶馆。他也提前来了,显然也
想聊聊那个书稿。
“终于写完了?”我问道。
“写完了。”他轻声答道。
“感觉怎么样?”
他略略考虑后,说:“真不是人干的活啊!以前听某人说,他是走投无路之下
才当作家的,以为他在调侃,说的是牙疼话,现在才知道,确实是这么回事。当然,
也有‘玩字’的人,这些人就另当别论了,他们能够写出自己毫不熟悉的生活,而
且一天能抖出几万字,真是不可想象。既不熟悉,又无类似的感触,怎么写得出来?
即使写自己的亲身经历,我也是蜗行似的一天只能写几百字,你得找出最合适的词
吧?你得组合成最恰当的句子吧?一天几万字,别说是写,就是抄一遍也累得我够
呛啊。”
他的话我颇有同感,跟他一样,我写字也是那种“蜗行一族”,对于那些下笔
万言的天才,只能徒表羡慕,而对那些敢在标题上解开胸罩露出乳房并声称加以拯
救,有的甚至在标题上不但解开上衣而且褪下裤子露出肥臀,更有甚者敢在标题上
做爱并号召大声叫唤的勇士们,只有干瞪眼并洗耳恭听了。
我对高一举说:“凭你对语言的天赋,你作品的语言绝不会像某作家那样拖沓
得令人痛恨长歌当哭;凭你从沤了几十年的素材中厚积薄发,你的作品也不会像某
作家那样故弄玄虚,放出毫无内容的先锋炮弹。我建议你把书稿梳理勘校后投寄出
去,非常有可能发出来,将来也非常有可能出版。再看看眼下的获这个奖那个奖的
作品,你的作品不捞个诺贝尔回来,从此文学界再也不好意思评奖了,评了奖也没
人好意思上台领奖了。”
他拿食指点点我,笑着说:“你这小子,拿我寻开心是吧?不过有一点你倒是
说对了,时下不少作品的语言着实让人不敢恭维。语言是文章的基本元素,就像砖
瓦水泥之于房屋一样,碎砖破瓦烂水泥怎么能造出好房子?我读文章,情节不讲究,
结构不讲究,就讲究个语言。一本书读完了,故事也许不记得了,结构也许没印象
了,但里面的妙言隽语却在脑际萦绕,余香扑鼻。说穿了,这些人急功近利,不肯
花时间锤炼语言。语言是需要下功夫锤炼的呀,古人就有‘两句三年得,一吟泪双
流’的说法,钱钟书写《围城》,一天只写三百字,这自有他的道理。你想啊,一
天动辄几万,语言不被稀释才怪呢。当然,他们有他们的考虑,他们主要是奔银子
去的,反正成名了,垃圾也有人要。所以现在世面上垃圾横行。”
我点点头,很赞同他的说法。
他接着说:“至于发表嘛,我不会去凑这个热闹的。我写东西,主要是为了治
病,从没考虑发表的事情。再说我又不缺钱花,两个孩子都出来了,老夫老妻的一
个月有五六千足够了;王梅老父亲在台湾有一份产业,每次回来省亲都丢下一摞子
美元。就目前的生活状态,我只愁钱用不掉呢。”
我还从没听谁说过“只愁钱用不掉呢”;不过,我相信高一举说的是真心话,
他没必要在我面前显摆。夫妇俩都有着较为丰厚的收入,儿女也找到了很好的职业,
加上有一个富有的岳父,他们至少不会被钱牵着鼻子走。他写字确实是出于内心的
需要。在这样的心态下,写字就比较从容,质量是有所保证的。这样写出来的字被
束之高阁,我为他惋惜,于是我从另外一个角度劝他拿出来发表,我说:“仅仅用
于你自己的疗伤,显得小气了点。现在三十岁往上的人,鲜有心灵不曾受过伤害的。
解放前过来的人就不用说了,后来运动不断,又是大饥荒,又是‘文革’,贫穷与
动荡最容易给人们留下精神创伤。精神创伤源于社会动荡,这个好理解,源于贫穷,
许多人可能不理解,或者不在意,其实,这个伤害更大。举个简单的例子,三代同
堂的家庭,晚上睡觉夫妻俩都偷偷摸摸的,患上性无能或性恐惧的几率就很高。又
比如马加爵,他是个心理有残疾的人,当然主要是性格决定的,但贫穷困厄往往使
人缩手缩脚,甚怕出丑露乖,这是不是催化了疾病呢?”
高一举打断了我的话说:“你这是丹顶鹤谈恋爱——净绕脖子,无非是劝我拿
出来发表,是吧?没用的,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心里头的病尤其如此。”
“我并不是说直接拿你这个去治病,而是提供一种路径,给出一点启示而已。”
高一举头摇得像泼郎鼓:“不行不行!至少现在,你是说服不了我的。”
这时梁敏仁、耿强先后来了,我为他们点上茶。梁敏仁对高一举说:“高大哥,
许久没跟你聚了,最近忙什么哪?”高一举说:“没忙什么,主要是陪王梅。”耿
强说:“高大哥,听说你最近在写书?可别吓着我们,我们是大老粗,写书对我们
来说是遥远而神圣的事情,想不到身边竟有这样的人。”高一举眈了我一眼,说:
“我这哪是写书?自己捣鼓着玩玩的,解解闷而已。不说这些了,我们打牌吧。”
梁敏仁摆摆手说:“打牌别急嘛,有的是时间。许久没听高大哥说笑了,来几句让
我们咧咧嘴、助助茶兴吧。”
高一举笑着说:“这个还不容易?”稍作思索后,说道:
一时冲动两厢情愿
三分多钟四肢发软
五千块钱六神无主
七(气)死我矣八辈子霉
九(酒)没喝了十分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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