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妈妈
大肚子牛头犬闹表准时响了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不起来就咬你。快起来,快起来,不起来就咬你。”
带着红色牛仔帽、手持短枪的大肚子牛头犬,模仿着马龙? 百兰度的声音将
我从沉睡中揪起。天生就是夜猫型的我,每天最犯愁的就是起床。对于我来说,
没有比赶走如粘液質一般粘着在我头脑意识中的睡眠更困难的事了,这比学习复
杂的数学公式,比在便利店干那些繁琐不堪的工作还要难上加难。而我这样都要
怪我妈妈,她在怀我的时候,惟恐世界会有千变万化,便一直硬挺不睡,直到实
在挺不住了才肯钻进被窝,而这种习惯也就通过脐带完完全全地遗传给了我。
想让夜猫型的人像早起型的人那样生活,实在是比登天还难。虽说生活中的
很多事情要靠习惯,但早起这件事实在不是靠习惯能应付得了的。体内的细胞在
强烈地反抗,让我疲惫不堪。摸探着将叫喊着“不起来就咬死你”的大肚子闹表
按停之后,我打着哈欠无可奈何地拎着毛巾走出了房间。一大早天就很热。我长
长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水管子前边。屋内的风景实在叹为可观。
妈妈连被褥也没铺就睡在了地板上,手里还拿着纸,上面潦草地写着歌词;
不知何时归来的贤植在隔壁露着肚子张着嘴不省人事地酣睡着。母子俩的睡姿怎
么会这么相象。在我们家,除了我以外,贤植和贤珠都长得像妈妈:细长的脸,
白皮肤,长长的眼睫毛,直挺的鼻子,小而厚却又端正的嘴唇,细细的自来卷。
贤珠那看似胖乎乎其实却凸凹分明的身材,也一样得传自妈妈性感的身材。每当
妈妈穿着紧身衣服出入于家附近时,百无聊赖地坐在家门口长椅上的那些二流子
们就会色迷迷地瞟看她。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在游乐场附近摆摊卖水果的男子,他总是很赤裸裸地直
盯着我妈看。这个男子有着深古铜色的皮肤,头发看起来很坚硬,腿上的毛出奇
地多,多少有点令人作呕。年龄约有五十出头,脸上经常污垢漫行,可能是胃不
大好,总是咯咯地打嗝。有时我也会看见那个男子偷偷摸摸地冲我妈笑。尽管我
很了解这笑是什么意思,不过我也往往会视而不见。有时,男子会一边笑,一边
多称给我妈一些水果,比我妈给的钱还多的水果。而妈妈也就哼哼地夹杂着鼻音
回之以笑。
“哎哟,很热吧?这该死的天怎么这么热啊?就跟洗桑拿一样。”
“夏天当然要热了。要不水果怎么熟啊?”
男子搭过一句话来,妈妈便很温柔地回答到,那声调与平时绝然不同。
“哈哈,是吗?是啊,夏天当然要热了。”
两人如同初恋中的少男少女,稍有羞涩,甚至略微脸红。我装作什么都不知
道,接过男子递过来的水果袋儿,拎回家后便开始嚼起水果。果肉里的甜汁滴嗒
滴嗒地在掉,果肉就像妈妈那肉乎乎的大腿。是的。每当我嚼起那个男子递给我
的水果,我都感觉好像是在嚼我妈妈的大腿,向男子张开的两条大腿的内侧,特
别柔软而令人贪婪的肉团,我像是在一下一下地咀嚼着它。
真所谓夫唱妇随,对于水果摊男子的目光,爸妈并不感到不快,反而感到很
自豪。换作是我,肯定会觉得全身爬满了虫子,气愤不已。而我爸妈则不同,他
们回到家中,一边回想着那男子的目光,一边忍不住地尖笑。
“是吗?看来那家伙看女人还挺有眼光。不管怎么说,就他那德行,你这样
的配他太绰绰有余了。”
“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我这样的配他太绰绰
有余了?”
“不就是那么回事嘛。”
妈妈斜着眼,用手去掐爸爸的下肋。哎哟哎哟,爸爸装出好像马上就要死掉
的样子,扭动着躲闪着妈妈的手。我哼了两声,经过爸妈的房间,回到了我的屋。
“这丫头也不知道有什么不满意的,总是撅着嘴。”
身后传来妈妈的埋怨声,但我只装作没有听见。水果摊男子若知道他的心意
已完全被爸爸看穿,一定会羞得脸火辣辣,而且也会就此不再多给我们水果。我
很想去试探一下,看看他是怎样的反应,但还是忍住了。并不是因为怕他不再多
给我们水果,而是因为不想破坏这短暂的懈逅,也许这短暂的懈逅真的为他暗淡
无聊的生活增添了不少色彩。
早起就烈日炎炎,刺眼的阳光直射屋内,将妈妈的脸映成了浅红。一丝风都
没有,让人困乏不已。
还在睡梦中的妈妈穿着一件肥大的无袖低领水蓝色棉布料连衣裙,那样子十
足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妈妈二十岁时生下了我,如今也已三十八岁。对于一
个女人来说,三十八岁的确是个不小的年纪,不过对于人生来说,却还是一个涉
世不深、不知世事难的年龄,就像十八岁的我一样。
“还睡啊?快起来吧,脸都快被烫焦了。”
我把连枕头也没枕却一直酣睡不醒的妈妈推醒。醒来后的妈妈用手挠了挠被
汗水浸湿的前胸骨,眯着眼睛看着我。
“嗯?我睡着了吗?”
“已经是早上了。”
“啊,这么快?这可怎么办?我还没选好歌呢。今天怎么也得去练歌房练习
练习啊,这下可糟了。”
呼地一下,妈妈坐了起来,并急忙把散落在屋里的歌词纸纸拣了起来。也不
知是何时写的,《山茶姑娘》、《小姐》、《受伤》、《祈祷》、《来吧》的歌
词全都写了下来。只是字迹过于潦草了一些,可能是为了快速记下每一段的歌词
吧。这些潦草字迹看起来就像一堆暗号,一堆只有妈妈才能看懂的暗号。
别人家的妈妈,暑期时大都会给读高中的孩子安排一些高价课外辅导或帮助
整理学习内容的课外辅导,而且以为心疼孩子,每早都会给孩子准备饭,让孩子
吃好后再去上学。到了晚上,还会在大门外或是公共汽车站来回徘徊,等孩子放
学回家。而我那三十八岁的妈妈却只会悠然自得。她唯一积极的就是劝说我们放
弃学业,早早地去学技术赚钱。
“快给我弄饭啊,要不我该迟到了。”
我似洗非洗地用水扑了两下脸就进了屋,拿起乳液走到镜子前。
“先听听我唱歌吧。看哪首歌比较适合我的嗓音。”
“昨天不是让你唱山茶姑娘了吗?”
“可是一想要定那首歌吧,就又觉得别的歌更好。”
“我没时间。”
“别那样,就听一下嘛。”
妈妈丝毫没有要给我弄饭的意思。她吭吭地清了清嗓子,细眯着眼,开始唱
起了歌。
“无数个夜晚,悲伤如刀割着我的心,我失声痛哭,茶花姑娘啊……。”
睡觉时压在地板上的那半边脸略微有些红,头发也根根竖立,妈妈的样子看
起来很是可笑,不过唱歌时的表情却很认真。
墙外,知了在吱吱地吵叫着。这些知了,只有早晚热气稍有略减时,才会放
声大叫,吵得你耳朵嗡嗡作响,而大白天热气冲天时,它们却毫不作声。知了的
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吵人,也是受城市噪音影响的结果,因为只有大声叫,才
能寻找到与自己配对的知了。知了一般都在地下沉睡七年之后才慢慢醒来,但活
上十五天左右就得结束生命,与这样的知了所喊出的叫声相比,妈妈的歌声自然
会显得气小无力。一边是一心想要得奖当歌手而在锲而不舍的妈妈,一边是出于
本能为保护种族的延续而拼命叫喊的知了,她们在这热得要冒烟的早上相互竞争
着。但这竞争显然不是同一级别,毕竟知了在地下足足等了七年的岁月,而复活
之后也只能有十五天的生命。转眼,妈妈已由《山茶姑娘》唱到了沈秀奉的《祈
祷》。
“生命的一页又已翻过,我是否可以爱你?无法言语,只能心焦如焚地望着
你……我们的爱情还没有练习,就已踏上了舞台……。”
可能是被歌声吵醒,贤珠一脸厌烦地从屋里走了出来。细长的脸上,粉刺如
同海囊般突起,使她的皮肤略显有些粗糙。满脸交织着困倦和厌烦的贤珠大叫到
:
“干什么呀?又开始了?别唱了行不行,吵得我直到今早才好不容易睡着。”
贤珠那还杂有睡意的声音里可以听到痰上下蠕动的声音。
“你一个丫头家老往外边跑什么?”
我压低嗓音冲贤珠发问。
“又怎么了?”
贤珠一脸的不乐意,冷冷地回了一句。
“谁让你不学习整天瞎混了。”
“行了。妈都不说我,你说我干什么?”
“就是因为妈不说,所以我这个当姐的才说。”
“管好你自己吧。”
贤珠从我身边经过时撞了我一下,随后又咣地一声带上了洗手间的门。贤珠
的种种表现让我感到她有些异常。她的脸在逐渐变成褐色,嘴唇的颜色也发黑,
像是廉价化妆品的毒素在上泛一样。有时回来时脸上还带着妆,尽管她装出一副
清纯的表情,撒娇说自己在图书馆学习有多么多么地累,但她身上的种种不良迹
象却表明她一直在外边鬼混。何止是没有擦掉的化妆品,贤珠衣服上还散发着烟
酒味儿,有时还会有一些可疑的电话打来。她所谓的好朋友也大都是些不良青年。
有时我会从贤珠的包里发现褐色长假发和超短迷你裙,那一瞬间我真害怕会被谁
发现,而下意识地赶快把它们放回原处,并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这些足以说明,身心还未成熟的贤珠已开始追随这个世界的刺激游戏和幻想,
去享受那危险而痛快的飞翔。这种畸形的生活,赋予未成熟的蚂蚁女王的只不过
是昙花一现的瞬间,可等贤珠认识到这无情世界的阴谋肯定已为时过晚。尽管如
此,妈妈对贤珠的脱轨行为仍旧毫不关心,爸爸也是全然不问女儿们的日常生活。
几天才回一趟家的他,只会蒙头大睡,和住店的客人没什么区别。我对爸爸问候
的也常常是“您好”,而不是“您回来了”。“您好”只有向生人打招呼时才使
用,但爸爸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差异。
“你听着怎么样?哪首歌更好?”山茶姑娘“也好,节奏快一点的”受伤
“也不错吧?轻快一点的歌怎么也要比慢歌得分高吧,是吧?”
妈妈不知什么时候已唱完了歌。她直勾勾地看着我,问到。可我因一直在想
贤珠的问题,并没有注意听她唱歌。
“对不起,我没听到。”
“这孩子,我再唱一遍,你好好给我听着。”
妈妈斜了斜眼,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唱了起来。
“无数个夜晚,悲伤如刀割着我的心……。”
真的,无数个夜晚,妈妈都做了什么呢?只是呆呆地看着电视,还是不停地
打盹?也许她很庆幸自己可以不愁吃,也不用乞讨谋生,所以也就甘愿过这种平
淡的生活,而不愿费尽心思地去要求更多。知了知了。这一瞬间,知了仍旧在扯
着嗓子不停地叫,而灼热的阳光也让我有些头晕。
妈妈在有声色地唱着她的歌。屋子的一个角落放着一个涂有光泽剂的柜子,
它在阳光下亦加闪闪发光。九尺大小耐垫塑料板的这个柜子是不懂事的妈妈和爸
爸结婚时去专门出售二手家具的旧货店掏来的。屋里还有一台积有陈年旧灰的电
视,放在一个与之很不相配的高级装饰台上。喜欢追随别人的妈妈还从街上买回
来一些1,000 圆的相框,她在里边放上家人的照片,又把它们一一都挂在墙上。
照片中穿着白色连衣裙、细腰间系有一条黑色皮带的妈妈露着牙齿天真烂漫地笑
着。褐色相框里的妈妈和现在略微皱着眉头唱着歌的妈妈看上去一样很是幸福。
是的,妈妈一直都很幸福。妈妈的幸福就如同这朝阳明光闪闪。如果妈妈在
这炎热之天依旧觉得她很幸福,那她真的是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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