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玛尼木占木松(7)
残雪消融,当迎春花、紫云英、点地梅开满草原的时候,哥哥被一个穿绛红色
僧袍的阿卡带走了,接着,姐姐又被尼玛的阿香带走了,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允
许他们这样独断专行剥夺了她做母亲的权利!就这样骨肉分离了,轻而易举!但我
分明看见了她眼神里的抗拒,因为哀伤那抗拒变得迷离。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
见过他们了,即使是在梦里。在我的记忆中,他们永远都是离家出走时的样子,圆
滚滚、肉墩墩、笑眯眯,永远一副长不大的模样。有时候我也会把他们忘记,就像
他们从来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岁月总是让我们遗忘很多东西,包括我们本来想记
一辈子的东西。但每当我孤独行走的时候,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又想起他们,就好像
我们从来不曾分离。或许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命运吧,我们注定只能骨肉分离!
即使我和母亲也没能朝夕相依,那年春天阿佳骑着马跟母亲带着羊群和几十头
牝牛去了很远的春季牧场,我跟尼玛带着牡牛每天在鄂陵湖或扎陵湖一带游牧。听
起来这些地方离家并不是很远,其实不是这样,通常我们要很多天才能回一次家,
走的时候,牦牛驮着帐篷、干粮,还有锅灶,就像背着一个家。阿妈常在阿佳那里,
我们回去也通常是到他们那里,然后尼玛就会喝到酸奶、酥油茶,吃到新鲜的炒面、
糍粑,而我也会见到母亲,免不了亲热一番,就又分离了。
牡牛不多,也就十几头,大多是黑色的,拖着长长的毛发像个盔甲战士,其实
他们都很温顺,但是他们的亲戚野牦牛就没那么温顺了,不过很难见到。在鄂陵湖
放牛的那些日子里,常常一连几个星期都见不到一个人,除了尼玛之外。盘桓在天
上的鹰,游弋在湖面的野鸭,游荡在这里的黄羊都是轻车熟路,还有世居在这里的
鼢鼠、旱獭,漫山遍野的野花,蓬勃生长的生灵们安心地站在蓝天之下,没有谁感
觉不安全,因为阿玛尼木占木松就是他们的家。只有我不安地奔跑在暴烈的阳光下,
新奇中带着惊讶。
偶尔有一辆破旧的吉普车飞驰而过,车上的人直勾勾地盯着草原,忙不迭地东
瞅西望,似乎想把阿玛尼木占木松一口吞下。我看见了他们的贪婪,可怕的贪婪,
阿玛尼木占木松都战栗了,鹰也惊飞了!我冲他们冲了过去,直到他们收回了贪婪
的目光,蜷缩在车里,嘎嘎笑着,像一群野鸭。
阿玛尼木占木松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但没有人真正
意识到,即使天上的鹰都没有意识到,所以没有任何生灵离开他们的家。天地这么
大,被外来的人占据一点又算什么呢?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或许阿玛尼木占木松也
是这么想的,一场屠杀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开始的。
那些人是来这里开矿的,据说阿玛尼木占木松坚硬的石头里可以生长聚宝盆,
于是,一场人与石、人与草原的艰苦卓绝的对抗就开始了。
达杰是在尼玛的成人礼上第一次见到尼玛的,就跟她的名字一样,尼玛像太阳
一样明亮而且充满了活力,被一群盛装的女人簇拥着,就像一朵太阳花金灿灿地开
放了。但让达杰始终不能忘记的不是尼玛花儿一样的容颜,而是她冰蓝色的衣服,
和她如水一样的歌声。只有冰蓝色的衣服才配有那样一种如水的歌声,水是冰蓝的,
和天空一样,一丝云都没有,纯净得没有一粒杂质,辽远、绵长、空阔。不知道为
什么,达杰想到了鹰在天空飞的感觉,滑翔、展翅、飘然降落。
达杰喜欢鹰,喜欢在天空飞的感觉,但他没有翅膀,他只能眼看着苍鹰在天空
中飞翔,暗自艳羡罢了。然而,尼玛的歌声却让他有了一种身在云端的恍惚,在某
一刻他甚至认为自己已经飞起来了,就像那苍鹰一样在阿玛尼木占木松四处翱翔着,
审视着自己的领地,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气概和气吞山河的气魄。
达杰不喜欢唱歌就是因为他不知道歌声能把他送上天空,但今天他总算明白了
这样一个事实。为时还不算晚吧,毕竟他才十八岁,他还有很长的一生可以用来歌
唱的。那天他就唱了,唱得很含糊,夹杂在别人的声音里,明显底气不足的意思。
但他毕竟唱了,他用自己含混的歌声表达了对尼玛的爱慕,虽然尼玛不会明白,毕
竟尼玛才刚刚十六岁。
达杰的家就在尼玛家背后隔了两座山头的地方。每天早晨尼玛的歌声从山那边
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很模糊了,但隐隐约约还是能听得见的。阿玛尼木占木松没有回
音,从来没有,所有的声音都被皑皑积雪吸了进去,即使春暖花开,阿玛尼木占木
松就像顶了一个白帽子的老人,甚或后来那顶白帽子被彻底摘了去,也还是没有回
音。阿玛尼木占木松太空阔了,即使相隔十米,人和人的声音也是靠喊声来传递的。
但尼玛的歌声好像具有穿透力,越过了茫茫草原,越过了山谷和湖泊,向四面八方
荡漾开去。就像草原上的风吧,从来都是畅通无阻,自由自在地飞翔。这种感觉很
奇怪,就好像世界上真有那么一种东西,可以穿越时空,穿越灵魂,这种东西就是
尼玛的歌声。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每当达杰听到尼玛的歌声,都会大声应和,只不过无论他
怎么努力,声音好像只是停留在原地,风也不帮他的忙,任凭他急得抓耳挠腮,寂
静仍然在十步开外,直到有一天他碰见了那个阿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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