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玛尼木占木松(8)
阿卡是从措哇尕什则多卡寺来的,一路哼唱着什么,听不清唱词,只听得见语
调,雄浑中透着沧桑,旷远中渗着孤独,好像是随意哼唱,毫不费力似的,却传播
得很远,人还没看见,就先听到他的歌声了。那时候花草都长得很高,很轻易就能
把人埋没,但阿卡不是从草丛里冒出来的,而是从山脊上突然出现的,然后很悠闲
地行走在山脊上。达杰追了很久才追到那个阿卡,阿卡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气喘
吁吁了。阿卡很老了,就跟阿玛尼木占木松一样老,满脸的褶皱,满手的褶皱,数
不完的褶皱将他层层包裹住了,褶皱中露出一双慈爱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达杰,
问,“孩子,怎么了?”歌是用心唱的,而不是嗓子,这是达杰得到的唯一告诫。
他以为自己懂了,真的懂了,他的歌声从此明亮了许多,开始向四面八方传播,但
直到几年后他离开玛多,他才明白,当时他没懂,他真的没懂。
已是暮春。阳光依旧暴烈,不同的是温度突然升高了许多,羊皮氆氇下的身体
燥热了起来,牛儿也感觉到了似的,四蹄就不那么安宁了。阿玛尼木占木松头顶的
积雪开始融化。越来越多细弱的草秆从枯黄的泥土中探出头来,花儿一朵一朵绽放
开来,渐渐连成了一片。焐了一年的地热慢慢散发了出来,和黎明在草叶上相撞,
凝成了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晨露,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银光。土地被打开了,隔年
的草腥味儿喷涌而出,长冬里生硬、冰冷的草原立时生动了起来。
达杰又像往年一样开始了长时间的游牧生活。游牧是放肆的、自由的,一个人
策马扬鞭奔跑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看起来惬意极了,实际上是寂寞的一种发泄。
在空旷的大草原上,人只有把寂寞、无聊作为必须战胜的对手。这是比流血更残酷、
更悲壮的较量,草原人就是这么一代一代走过来的,草原人自有草原人的性格,草
原人无拘无束的性格就是这样养成的。每天对着一群牛羊说话,但大部分时间只有
沉默,所以他学会了唱歌,没完没了地唱歌。这样有一天,突然从山那边传来了应
和,是尼玛的应和!这一点毋庸置疑,尼玛的声音只属于尼玛,世间独一无二的、
任谁也无法模仿、无法替代的尼玛和尼玛的歌喉!
他和她就是这样相见的。并不高峻的山峦,漫不经心地盘踞在天空那一片平静
的冰蓝之中,坡缓而云矮,疏疏落落写在一片花团锦簇之上。没有喧哗,没有旋转,
没有风,也没有梦,只有阳光平铺直叙在流彩之上,安静而淳朴,无遮无拦地纯净
着。
看见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从山梁上飞奔下来的时候,尼玛有点儿发傻,就像传说
中说的吧,那匹马好像在飞。并不是所有的马都会飞,父亲的马就不会飞,父亲的
马健步如飞也只是如飞,四蹄也总是会落到实处的,而这匹马好像是腾空而来的,
从冰蓝色的天空一跃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晶亮的眼睛,棕红色的皮肤,像一块金子一样闪闪发亮地站在尼玛面前,晃得
尼玛睁不开眼。红唇一抹,像缎面一样柔软,慢慢地荡漾开来,一波一波的,尼玛
的心情也跟着一波一波地荡漾了。
好像是见过的,也好像没见过,是在梦里见过的,不是在现实中。无论达杰怎
么解释,尼玛都是这么认为的。如果她见过他,就不可能再把他忘记!他看起来是
那么美好,美好到令人窒息!谁会遗忘美好的事物呢?谁会呢?
这是阿南在这个春天送给她的最好的礼物,一个可爱的令人窒息的男人,一颗
爱情的种子,无论以后有没有雨水浇灌,它还是会发芽,它还是会长大,它还是会
开花。事实也是这样子的,谁也不能阻止它……
草原上的花不香,但很美。看上去,草原没有草,只有花。即使还是有青青绿
绿的草间杂其中,就像小姑娘的衣衫吧,只是绿色打底,花团却是锦簇的。或者说,
花本来就是属于草的,凡草总会开花。在这个只有寒冬和盛夏的地方,草就是这样
长的,她的生命只为绽放,不为等待。这里没有树,绵延几百里也看不到一棵,高
原上的风总是带了些咄咄逼人的气势,任何不够强大的生命都不能在这里存活。只
有这些草花,野性十足,恣意挥洒,恣意摇曳,成堆成片地聚集在一起,爽朗地笑
对流云、长空,全不管秋已近,雨又起。即使是牛羊,对她们也退避三舍,绝不啃
噬,这是一个美丽到摄人的例证。她们总是与草原的生命连接在一起,与草原的淳
朴、真诚、欢乐、善良凝聚在一起,好像是一个整体吧,从来不曾分离。
我就是在这些花草中嬉戏着长大的,也就是说,我的生命是跟这些花草一起长
大的,还有那些牛羊、羚羊、旱獭、鸥雁、湟鱼,甚至还有尼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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