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开始了他们纯洁的爱情
没有人注意到阿玛尼木占木松的变化,没有,即使是天上的鹰也没有察觉到自
己的同伴正在减少,雪狼正在视野中消失,而那些开得娇艳的花草被人连根拔除了,
甩在一旁,等待枯萎。天很大,地很阔,草原很深,所有的细节都被隐匿。偶尔我
们也会走到被翻了地皮的坑洼处,看到浅浅的一层土皮之下是厚厚一层沙砾,不知
道为什么就心慌意乱,落荒而逃了。草原就是这样,薄薄的一层草皮,历经了千秋
万代才积敛出这一层草皮,他禁得起风霜雪雨,却禁不起深翻,稍稍深翻一点,就
挖出了那些年深日久的东西,就是这一层又一层的沙砾。或许这沙砾中有金子吧,
任何年深日久的东西都弥足珍惜,时光积淀下来的不仅仅只有金子。他们在挖掘历
史吧,草原的历史,然而他们只看到金子。
达杰恋爱了!达杰爱上了一个穿冰蓝色衣服的女子,那女子是阿玛尼木占木松
的女儿,也只有阿玛尼木占木松才能生养这样的女儿,像天空一样纯净,如大地一
样朴实,而她的歌声仿佛是从远古走来的,缓缓泊地而起,阳光一样照遍了整个草
滩,光芒扫尽了草叶上微薄的晨露,新的一天开始了。
快乐的日子就像弥漫在草原上的浓酽的朝霞,一早就开始弥漫了,直到深夜,
在他的梦里,仍旧流金淌银、辉煌无比。
他带着她流浪在阿玛尼木占木松的怀抱里,他想,如果可能他会一直就这么带
着她流浪下去,直到有一天苍鹰把他们带到长生天那里。
他们在阳光下奔跑,在湖边嬉戏,在山顶唱歌,在草地起舞,一天和一天都不
一样,就跟草原上的花草似的,每天都要出现一些新的变化。它们的根向泥土深处
繁衍下去,它们的枝叶向四处扩张,新叶泛黄、嫩绿,生长在草心里面,微微卷曲,
老叶呈现出一种深刻的苍绿,坦荡天际。潜行在草叶间的青草气息,游蕴在广阔的
山峦里,衣步带风,滚动起淡淡的花香,似有若无的,如鸟雀婉转的啼鸣,播撒在
淡薄的空气中,就跟稗草播撒草种似的。他熟悉阿玛尼木占木松的四季更迭,以及
每一天里草叶的变化,包括草尖上的露珠大小和色泽的不同,就像熟悉自己的每一
头羊和每一头牛的喜怒哀乐,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指。
他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阿玛尼木占木松的秘密一一告诉了这个女人,这个女
人也把她知道的冰蓝色的秘密告诉了他,整个草原弥漫着一种原始的神秘信息,那
是他和她共同捕捉到的牧歌,高亢而又舒缓,辽阔而又缠绵。
当他微笑地望住她的时候,就像正午的阳光笼罩了她,她的眼睛被过剩的温暖
刺伤了。就在那一瞬间她长大了,就像稗草结了穗,籽房胀得鼓鼓的,等待一场秋
风来到,她就可以脱离母体,乘风去流浪,寻找她新的栖息地了。她终于明白成人
礼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尼玛恋爱了!尼玛爱上了一个骑枣红马的男子,那男子是阿玛尼木占木松的儿
子,也只有阿玛尼木占木松才能生养出这样的儿子,像天空一样博大,如大地一样
淳朴,而他的歌声仿佛是从阿玛尼木占木松石壁里走出来的精灵,游走在没有任何
障碍的草原,带着对土地的虔诚和祈祷,如向晚的霞光抚摸着每一棵草茎、每一朵
还未曾凋谢的草花,像一团火,燃烧得静寂无声,却也轰轰烈烈的。
快乐的日子就像飘荡在草原上的歌声,早晨从东方升起,夜晚随着最后一颗星
星降落,睡梦中青草滚滚如水扬波,笑容凝聚成一颗颗露珠,晨起时粼动着金色的
波光,如跳动的音符。岁月果真如歌。
住在他为她扎的帐篷里,想象着旁边那个帐篷里那个自己喜欢的男子酣睡如婴。
而星星正在草丛里跳舞,她一掀门帘它们就会蜂拥而至,嬉笑着走进她的帐篷,然
后她就会和它们一起起舞。这是她和星星之间的秘密,星星是她的快乐精灵,它们
知晓她所有的心事。她想,如果日子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她会让他一直就这么牵
着自己的手,到任何地方去,到长生天那里。就像一粒草种吧,受孕的草种,不管
到了哪里,只要有一丁点儿土壤,她就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风中歌唱、摇
曳舞蹈,那就是她的生命不可推卸的使命了。现在她终于明白那些花为什么那么饱
满、润泽了,就像撒着娇的小女子,欲望的红唇轻启,微露出柔软的舌尖,细弱的
花蕊透露出不被人察觉的芬芳。
各种牧草同生共长,莽莽苍苍覆盖着阿玛尼木占木松,就像一张绵密的网,网
络着世间所有美丽的情愫。
河水的流动,湖泊的宁静,比白天更加生动、清晰、复杂,其中隐藏着难以理
解的含义,就像一种有着更深邃、主题复杂、深不可测的寓意和不可捉摸的旋律,
在暗夜中流淌开来。北斗七星以不知所以然的勺状排列,一勺好奇,一勺漠然,一
勺关切,一勺惘然,一勺无谓,一勺浪漫,一勺完全被我们遗忘了的语言,汇聚了
黑色的长夜、暗淡的星云,促使天空更加寂静、更加神秘、更加黑暗。
乌鸦躲在草丛里,于冥寂中陡然嘎嘎两声,惊起几只肥硕的鼠兔迅速地扑向土
窝的深洞。天地间到处弥漫着一种潮润而略带苦涩的、干冽的雾气,没有一粒微尘。
在苍茫中游荡的我们,就像被长生天放逐的精灵,有些张狂,有些自由,有些放肆,
有些渺小,也有些怪异。
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享受着他们的爱情,就像我享受着成长的喜悦。那匹枣红
马和他的主人一样年轻,身轻如燕,四蹄生风,在一个月圆之夜,有一匹雪狼驰骋
在阿玛尼木占木松的山梁上,一声长啸引来了枣红马一夜的激动,一匹长鬃的儿子
马从天而降,从此开始了他们纯洁的爱情。
草香浓酽似酒,夜色清凉若水,微风曼妙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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