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进入了休眠状态
秋天到来之前,阿妈跟尼玛说起她的婚事,一再强调说那是阿佳的遗言。尼玛
看着憔悴的母亲,一阵心酸,只说“来年再说吧”,心想,还是等弟弟妹妹长大了
再说吧,等吧,反正除了等,她也只能等了。
宗哲还是会时不时地过来看看她们,带些日常用品,或者粮食什么的,有一天
还骑着马赶来了两头小牦牛,说是阿香让送过来的,后来尼玛才知道不是。来了也
不闲着,帮尼玛做做酥油,跟阿妈聊聊外面的新鲜事儿,连阿妈都说宗哲是个好孩
子,然后总是叹着气说,达杰也是个好孩子。
达杰也经常来,隔三差五地来,来了也不多说话,帮着尼玛到夏秋牧场打打牧
草、捡捡牛粪什么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人说“寺院的喇嘛听鼓声,草原的牧人
看天时”,其实就是这个理儿,即使羊少了,一年不转场也没什么,但总要考虑到
一个牧场禁不禁得起长时间的垦荒,牧草自然还是要从夏秋牧场打的,顺便看看它
们休养得怎么样了。草原也该休养一下了,这些年供养了太多牛羊,已经疲惫不堪。
况且还要防备那些开矿的人,万一他们闯进了牧场,可就断了牧民的命了!即使这
样也防不胜防,有一天他们骑马巡视的时候,还是看见牧场有一大块草皮被挖开了,
层层叠叠的石砾露了出来,在花丛中显得那么刺眼。还有人在采挖药材、虫草什么
的,也不管是谁家草场。他们无法怪罪的是自己的乡邻,他们需要钱来添置自家的
牛羊,这些不起眼的花花草草,从一定程度上说,现在,成了他们唯一的经济来源。
风冷了,又是一个秋天。
在这块并不平静的土地上,阿玛尼木占木松以他桀骜不驯的性格,一而再、再
而三地用飓风和暴雪抹去了所有生命留下的足印,但我知道阿玛尼木占木松是慈爱
的,就像他平卧的姿态,那是生命最不设防的姿态。他用他的身体抚育了一代又一
代的生灵,甚至不惜奉献出自己的灵魂。然而,他累了,真的太累了,承载了那么
多的生命来去之后,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的皮肤布满了疮痂,
他的身体已然干涸,而他就像河底腐烂的水草,陷在淤泥中散发着恶臭。白云低垂,
天蓝如洗,阿玛尼木占木松白雪皑皑,他用这样一种方式再一次进入了休眠状态。
这就是阿玛尼木占木松,千百年来他一次又一次地演绎着自然而流畅的生命节
拍,或残酷或慈爱,但在亘古不变的主题中,却延续了不死的永恒主题。所有的生
命都应该学会等待,等待不等于寂灭,等待永远是清醒的。
我也在等待,等待阿玛尼木占木松再一次恢复他的慈爱,等待阿玛尼木占木松
再一次打开他博大的胸怀。
尼玛的歌声每天早晨都会跟着白亮亮的阳光一起响起来,歌声中隐匿的等待一
天比一天辽远,一天比一天欢快,春天就要到了,踏着她的歌声一路寻来。
损失是必不可少的,但他们能损失的也实在不多了,所以也没太大损失。春天
来的时候,家里竟然意外地添了几只小羊,这不能不让尼玛惊喜。阿玛尼木占木松
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土地似乎丰厚了许多,皑皑的雪峰似乎丰润了许多,花草看
起来也肥厚了许多。早早地把牝牛、牝羊赶到了夏季牧场,交给扎巴守护,自己也
开始了一年的忙碌。
生活是很具体的,也是很琐碎的,除去每天要忙碌的家务,还要储备过冬的草
料、牛粪饼和衣服。尼玛闲暇的时候为阿妈缝制了一件羊皮氆氇,也给达杰缝了一
件,又给弟弟妹妹一人做了一双黑牛皮的靴子,宗哲来的时候让他给弟弟妹妹带了
过去。
现在,尼玛已经习惯宗哲像个亲戚一样走动,偶尔也会见不到宗哲,那是达杰
来的日子,尼玛跟达杰去了夏季牧场。通常尼玛也只是达杰来的时候才会去牧场,
离家远,要走的话,一天也打不了一个来回。好在达杰的枣红马健步如飞,早晨去
晚上就回来了,还有很多时间打牧草、捡牛粪。
扎巴把牛羊照看得很好,根本不用她担心。牛羊虽然不多,但通常牛和羊不在
一起吃草,一东一西的,扯的距离很大,扎巴不厌其烦地来回奔跑,远远地听到有
陌生脚步就会狂吠不止,声如洪钟,一听就知道底气十足,一般人躲都来不及,谁
还会再来牧场捣乱呢!这两年来这里淘金的人可真不少,他们除了开矿,采挖药材、
虫草,有时候还放牧。你不舍得在自家草场放牧,怕常年放牧会把草原弄薄了,所
以你游牧,想养养草,可他们舍得,他们恨不得一口气把你的草场吃秃了,省得他
们换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尼玛觉得这些人像土匪,他们这是在掠夺,掠夺草原,
挖地三尺地掠夺!好在这些人并不多,否则阿玛尼木占木松就算毁在这些人手里了!
但生活并没有什么起色,家无过夜粮,心里不安稳啊!就连弟弟妹妹上学都是
阿香救济,阿妈的身体也实在不应该这样下去的,日子还长着呢!万一阿妈的眼睛
能治好呢?万一阿妈能行动自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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