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去做一个忤逆子孙
人哪,这一辈子,有很多事情是不能自主的,因为并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
他项小米虽然是个男子汉,但还是很多事情不能自主。其实这么多年,他是带着疑
问过来的,他怀疑父母不是他的亲生父母,在三岁时他就已经这么想了。长大后,
跟着父母回台湾探亲,从老人们的言辞之间他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就算他是被收养
的吧,父母对他很好,即使后来他们天各一方,仍然对他呵护有加。所以,从小他
就很上进,不让父母为他操一点心,也希望将来能够回报父母。
母亲看不惯大陆的女孩儿,说是太娇惯,太自我,什么家务都不会干,什么茬
儿都找得出,反正想过太平日子是没可能的。所以,母亲在他来北京之前就严正声
明,决不允许他在大陆谈婚论嫁。这样还不放心,干脆把自家的保姆送到了北京来,
一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二来做个监督。不管怎么说,他都感觉自己这一生是亏欠
了父母,在他们的有生之年,他真的不想去做一个忤逆子孙。而他是这么喜爱中国,
回到这里,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的根。所以,他想,他就是一辈子孤单的命,无论是
哪个女人陪伴过他,他都会感恩。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田泽突然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大皮箱。据说是刚从香
港回来,所以给淡梅买了很多礼物,又是香水,又是护肤品,还有一块镶着金边的
翠玉,弥勒佛雕刻得栩栩如生,说是从庙里请回来的。
这时候,窗口那一树杨叶在夕阳中恢复了生机,白天里被阳光榨干了的肢体在
黑暗来临之前舒展开来,等待夜露给他注入新的生命的勇气。
收拢起失而复得的惊喜,收拢起如花一样灿烂的笑容,淡梅看着那一树杨叶,
莫名的,一股悲凉萦入心头。
“我该去茶楼了。”淡梅好像在自言自语。
“我陪你去。”田泽愣了一会儿,说。
还是坐在那个位置看着淡梅弹琴,还是同样的凄冷渗入身体,田泽陷入了深深
的自责。这不是一个随便的女子,她的爱情也不会随便施予,她的身体,她的身体
还是那么瘦弱,却要独自一个人承担起那么沉重的现实。他想他是真的喜爱这个小
女人的,无论过了多久,无论他走到哪里,他总还会想到她,牵挂着她。有时候看
到穿白衣服的女孩儿,总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好像他们真的不期而遇了。可是,
这个城市这么大,要想遇到自己想遇到的那个人实在太难了,更何况是深居简出的
她。
原本只是说要送她回家,真的要走,却舍不得了,只好住了下来。
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好像他没有离开过,而她也没有察觉到他的离
开,断裂的时间在某处缝合。
田泽走的时候给淡梅留了一万元现金,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说实话,她
不知道接受现金的感觉居然这么差!就好像是一种交易,而先前接受他的汇款的时
候她却没有这种感觉。想想也就释然了,其实性质是一样的,她在接受他的施舍。
从前她为什么就没有这么想过呢?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时间能更改一切,包
括所有的感觉、所有的细节、所有感觉的细节,所谓的经历就是等待时间来改变细
节。她甚至有点儿糊涂,不明白自己当初是为了什么才跟他走到一起的,忘了,都
忘了。
最近,淡梅老是感觉自己遗忘了什么,仔细去想的时候却又想不起来了。就像
这样,她明明拿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边,却忘记自己要干什么了,右手拿着茶盒的
盖子,茶盒却在厨房。做菜忘记放盐,煲粥忘记开火,更是常有的事儿,一天跟梦
游似的,搞得自己没了胃口,到后来什么都不想吃了。干脆买了许多汉堡放在冰箱
里,饿了放微波炉里一热就可以吃,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吃饭竟然成了生活的累赘。
她想起了一个故事,不知道是哪朝换哪代的事儿了,说是一个大臣去监狱招降
另一个大臣,那个大臣宁死不从。没办法,这个大臣也只好就这么跟皇帝复命了。
皇帝问他有什么细节,他想了想说,有灰尘落到那个大臣身上,他用手指弹去了。
皇帝笑了,说,一个还在乎身上的灰尘的人是不会真想死的,等着吧,他会回心转
意的。果不其然,后来那个怀着必死信念的大臣还是招降了。
淡梅不由得想,自己可能就是那个大臣吧,不在乎吃、不在乎穿,甚至不在乎
家里已经满地灰尘,但她必须要去茶楼弹琴,所以她也不得不在乎自己的仪表。当
然,也只有到了黄昏,她才会脱去她那身麻白的睡衣。到了茶楼,换上他们为她准
备好的白纱曳地长裙,然后像个新娘一样被展示。与其说这一切是他们强加给她的,
不如说是她自己决定顺从,一个人要生存下去就要先学会顺从。谁说人能改变社会
的?明明是社会在改造人!人生在世,总会有许多不如愿,要事事如愿那不成了神
仙了?
或许这只是个借口,要自己活下去的借口,一件衣服成了生死界的屏障。当你
走进人群,你就需要一件衣服,有了这件衣服,你就可以汇入人流,而后,人群会
带着你走,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河流。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一切都是相辅相成的,你
需要一件衣服,而那件衣服也需要你。
田泽的回还并不说明什么,但是她对他的态度却一定说明了什么,她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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