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简直就是不食人间烟火
我喜欢看这个穿着麻布白的女子,她总能让我想起天边的云朵,有一种说不出
来的含蓄。那丝丝脉脉古朴的色泽,如玉一样温润,如玉一样婉约,还有一种收敛
了的世事沧桑,浸润在麻衣的丝丝内里,渗透在麻线的根根筋络。着麻白的女子,
本应与天边的朝露为伴,与山谷的岚烟为侣,无论春夏秋冬,无论风霜雨雪,日日
晨起,日日日落,却不随时光老去,依然故我。
静静地站在莹白的窗纱前,暮色透窗,于屋内四合,那一衣麻白缓缓浸没了远
处高楼钢筋混凝土的坚硬与冷漠。斗转星移,这世界一日千里,只有这一袭麻白还
是原来的样子,不染半点风尘呵!
我想我有城市恐惧症。当我散步的时候,看见源源不断的车流从那一排房子中
间呼啸而过,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城市是如此陌生而且恐惧,好像自己根本没在这里
生活过。就像从一开始我就掉进了一个迷宫,自始至终我都在这个迷宫里,从来没
有离开过半步,每一处都是那么熟悉,每一处也都那么陌生,而我只是在这里兜圈
子。似乎有风吹来,风是凉风,却是空调制造的。冬天不冷,夏天不热,我被这个
城市彻底搞糊涂了!如果不是又掉毛又长毛的,真不知道自己又长了一岁。
我喜欢这个女人为我梳理毛发,有时候这些毛发太长了,有点热,令我烦躁。
我也喜欢看这个女人不得不为我收拾地板上的毛发的样子,虽然她总是等地板上厚
厚铺了一层之后才会这么做。这对她的身体有好处,不得不流很多的汗,不得不累
得气喘吁吁的。一个人不活动,腿会发软的,就像我。不管怎么说,身体是自己的,
也只有身体才是自己的,我们的生命就依仗着它存在,而我们的灵魂是紧随其后的。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自己的灵魂,它就在她身体上方三尺的位置,一个蓝色的影
子,更多灰尘的聚合物。
她相信人是有灵魂的,还相信除了这些已知的宇宙之外还应该有另外一个世界,
那是不为人知的领域。有人说那是天堂。
她不知道天堂究竟是什么样子,但她想,如果有天堂的话,那这里就是地狱,
人间地狱。上天惩罚罪者,把他们放逐在这里,任凭他们相互惨杀,却让他们忘记
了是为什么,也不告诉他们怎样才能赎过。有时候,她想,那些科学家都是现世的
佛,即使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但他们总在研究为什么,他们也总能够应时需发明一
点什么,解救众生的痛苦,哪怕只是身体的,他们也算是在普度众生了。那些发明
机械的工程师不算,他们顶多算是投机取巧者。那些艺术家是神仙,他们沉醉在自
己的世界天马行空,全然不管别人怎样理解,行善也只是顺手牵羊,没有那么多刻
意或者招摇。至于说剃度出家走入空门的,也仅仅是走入了空门而已,一个门岂能
将一个世界劈为两半?淡梅也想过要坠入空门的,只不过是想找个地方清净罢了,
“心静自然凉”,淡梅知道这个道理,从小姥姥都是这么教导她的,还有什么“境
由心生”,全是扯淡的话,你做得了一时却做不了一世,烦恼在人间那是天经地义
的,谁能说自己真的没烦恼呢?那还是人吗?
好在淡梅没有那么多烦恼,这是因为淡梅没有那么多欲望。欲望是人们活下去
的理由,也是生存的基础,可淡梅根本就没想活下去。
最近一段时间,淡梅总是在满屋子寻找,寻找一根梁木,或者一根高挂的金属
横杆,只要能够支撑起她的体重就好,可是她发现,除了挂窗帘的罗马杆,没有任
何符合这个条件的东西。可那铁杆离窗台实在太近了,一脚就可以踩到窗台上,她
不能保证自己是否会在死之前临阵退缩。叛徒就是这样产生的。面对失去生命的巨
大恐慌,什么信仰、什么真理,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吗?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这些
了,难道他真的愿意当叛徒吗?这是人的本能在起作用,而不是道德。那些刘胡兰
之类的英雄,那些非常人之举,令人佩服的原因就在于此,他们真的是英雄啊,或
者说是神,能够把自己的信仰凌驾于生命的,淡梅统统称他们为神,他们简直就是
不食人间烟火!
这么想着,淡梅就觉得自己的确有点儿好笑了,好像自己真的就是那个不想死
的大臣。但忍不住还是会去寻找,寻找那根足以支撑自己体重的梁,或者杆,每天
寻找,一天不下二十遍。
有时候,我感觉,她就像是一个幽灵,轻飘飘的脚步无声无息地滑动,从这个
房间到那个房间,从楼上到楼下。好像那一衣麻白就是她的隐身衣,只见衣动,却
看不见人。偶尔对视,我发现她眼神灵动,灵动到狡黠,在一个立柜里她也能发现
点儿什么,比如说永远。她还对着我狡黠地微笑,好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我的秘
密,搞得我毛骨悚然。
这个女人疯了,真的疯了!只有田泽来的时候她才会恢复正常,又变成了一个
甜甜蜜蜜的小美人儿。这个女人真是多变,就跟变色龙似的,说变就变。
也只有田泽来的时候才会给我吃肉,都是田泽带来的,淡梅每次看都不看,背
过身去。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在城市呆了这么久,竟然还是学不会吃那些营
养丰富、搭配合理、花花绿绿,足以让人羡慕的狗食?为什么每次吃狗食看起来都
是那么勉强,只吃那么一点点,而吃肉的时候却狼吞虎咽?有很多事情她都不明白,
越想越不明白,直到想得头疼她都没弄明白。
一切事物,均有它的秩序,不能因为你是人你就可以随意更改,否则地球不早
就乱了吗?你不能把我当作宠物犬饲养,因为我不是!哎!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如果你能明白你早就明白了,还用我说吗?
其实,人类不是苦于没有和动物沟通的语言,而是苦于没有和动物沟通的需要,
是需要决定了人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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