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了另一种幸福时光
早就有这样的一种感觉,她会走,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就像从来没
有存在过一样。然而,这一天,她真的走了,走得如此安静,走得如此匆忙,走得
如此不留余地。我仍旧无法相信,曾经那么年轻、聪慧、善良, 甚至有些霸道的生
命,怎么会说没就没了,不见了,再也不存在了?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先
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睁开眼,梦就不见了,梦里的那个人也不见了踪影。但,那
个人,明明还在心里,心还痛着。
我孤独地站在黑漆漆的屋子外面,屋里没有一丝光亮,静得没有一丝响动。或
许,很长一段时间,这里就只能是这个样子了,这幢别墅正在待价而沽,在新的主
人到来之前,它也只能是这个样子。但,有一种东西,永远地留在那儿了,即便是
以后这里有了另一户人家,开始了另一种幸福时光。
我站在那里,只是站在那里,然后我就看见了她在屋子里飘荡,像个幽魂一样
飘荡,她打开了窗,仰望着黑漆漆的天穹,只是仰望。空荡荡的苍穹,空荡荡的风,
空荡荡的眼神包罗着世间万象。隐约中,我还听到了钢琴奏响,一曲高山流水万古
长。我知道她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在她的灵魂找到天堂之前她还会在那里逗留
很久。我知道她看得到我,就像我能感知到她的忧伤。所以,我来了。我来守护她
的魂灵,就像当初她曾经守护着我那样。
稀稀落落几棵杨树掉光了树叶,黑黝黝的躯干月光下袒露着生命最初的愿望,
挑落了几颗不怎么明亮的星,枯黄的草地因此铺就了一席苍凉。我好像又看到了草
原,在天边的某个地方,是谁在轻轻歌唱,还有无数的牛羊,却因为隔山跨海的关
系,一切又都那么遥远,遥远到不再真实,遥远到无法想象。即使这幢我住了一年
又一载的房子,跑过无数次的草坪,那棵在窗口忙着绿又忙着黄的杨树,这时候也
忽然遥远了起来,遥远到不再真实,遥远到不可想象。不过,这和我扑朔迷离的心
态刚好吻合,一切都存在着,一切又都不存在。
到现在田泽也没有弄明白,好好的,淡梅为什么一声没吭就吃了安眠药了呢?
而先前,居然没有一点迹象?
淡梅是在窗前最后一片白杨树叶落地的时候突然走的,走之前曾经给田泽打过
一个电话,说让他过两天来的时候多给扎巴买点生肉。淡梅平时最怕碰生肉,甚至
有时候见到生肉会一天吃不下饭。看起来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没有一点异样。可是,
等两天后他去了那里,却看到扎巴居然趴在楼上卧室淡梅的床边,淡梅正在床上睡
觉,一脸安详。
扎巴从来不上楼的,田泽知道,可是那天无论田泽怎么使劲儿拉他,他就是不
动弹,嘴里还“呜呜”地抗议。田泽怕惊扰了淡梅睡觉,就不敢再使劲儿拽了,只
有任由扎巴站在一旁。田泽走过去,轻轻亲吻了一下淡梅的脸颊,脸颊冰凉。不知
道为什么,就在一刹那,田泽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从他的嘴唇一直传到心里。
他使劲儿推搡淡梅,喊她起床。扎巴一反常态开始冲田泽吼叫,好像不让他动淡梅
的意思。扎巴的吼叫令田泽慌张,自从扎巴来到了这里,他就没听见过扎巴发出过
任何声响。声如洪钟,震得田泽耳膜鸣响。田泽下意识地把手放在淡梅鼻子上,试
探了很久,才确定淡梅已经不在人世。然后,他一屁股就坐在了地板上,大脑顿时
一片空白。
在淡梅枕边,田泽看到了淡梅留给父亲的信。信口没封,好像是故意留给田泽
看的,田泽就打开了。信写得很简洁,只有几句话:“请朋友帮忙告诉你,我走了,
自己保重!扎巴交给朋友抚养!纯属自杀,与他人无干!”
田泽知道,这个朋友就是自己!
就这样,淡梅走了,居然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就这样,他把扎巴领回了自
己家。他知道,扎巴是淡梅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唯一牵挂,也是他和淡梅在这个世界
最后的联系。
在某一刻,田泽看着扎巴的眼睛,那一双茫然而空荒的眼睛,穿过无可慰藉的
岁月之后,离开了一切声响、一切有形,飘向了遥远而无限的时空。他好像又看见
了那个女人,那个年轻而坚定的藏族女人,她把扎巴的链子交在了他的手上,就像
转交了她自己的命运,草原上最后一股冷风带走了她一世的爱情。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