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完了
把李虎牛打个半死,扭走之后,李大矿的家人摆好酒席,招呼众亲戚,喜宴重
新开始。李大矿在乱拳之中,有一拳没打好,不知打在了李虎牛的什么地方,现在
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火辣辣的疼,看样子要肿。李大矿的娘躲在厨房里,惊恐未定地
颤抖着,呜呜哭着,喃喃着,咋这样欺负俺,俺孤儿寡母容易啊!李大矿看着他娘
这样,一下一下直咬牙,就听家里管事儿的长者说道,他东头的人看咱西头过得好
了,心里不好受,哼!看他们还能蹦跶几天。
这位长者说的看他们还能蹦跶几天,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就是过去的好多
年里,都是东头的人掌权,现在生产队快解散了,东头人掌权的时代就快结束了。
果然没多久,人们口口相传的都成了现实。先是公社解散了,紧接着生产队也解散
了。公社和生产队的解散,并没有立即让李大矿兴奋,相反,却使他有些失落和找
不到北的感觉。在乡镇取代公社的时间里,好像上边的人都把公社窑给遗忘了,没
有人问,没有人管,李大矿和李大矿经营的公社窑,成了一个弃儿。以前,李大矿
一直觉得自己是公社的人,他是为公社干的,现在公社说没就没了,他怎么办呢?
那几天,李大矿无比的惆怅、彷徨。是他娘看出了他的异常,就把他叫到仓库里,
关上门,先问一句,李大矿啊,手还疼吗?李大矿说早不疼了,肿也消下去了。娘
说,这几天,娘看你咋打不起精神呢!你爹死了你都没这个样子啊。李大矿说是吗?
那我能咋样,公社都没了,新成立的镇,不用公社的人了,干部都在换,乱哄哄的,
有事找谁谁也不管。娘就唉地长叹一声,说李大矿啊,你傻不傻啊!这是多好的时
候啊,趁上边正乱着,顾不了咱这里,咱咋不抓紧时间往自个手里多抓捞几个?
一番话,启发了懵懂中的李大矿,是啊,为公社干,哪如为自己干啊!李大矿
当天就做出一个决定。决定做出后,他连夜跑回到了家里。媳妇赵荷叶已经躺下,
关了灯,开着收音机,正听着一个信号极不好的频道。大矿深更半夜回来,叫赵荷
叶好一阵兴奋,但她还未退去新媳妇的羞涩,脸红着问,你咋这个时候回来?
李大矿走得急,嗓子有点干燥,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呼呼地喷着热气,说
有个事,和你商量一下。
赵荷叶趴在被窝里,等待着李大矿上来,可李大矿呼呼地吹着碗里的热气,就
是不上炕,赵荷叶便笑了,想,这个李大矿,这是咋了,笑着,就听李大矿说,我
想让你到公社窑上班。赵荷叶还笑,说行啊,俺下地早就去烦了。
李大矿说:“售煤是个关键的岗位,我想让娘负责看斗,让你开票收钱,卖煤
的钱你都收起来。”
赵荷叶更是乐得合不住嘴了。“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李大矿说:“那就快起来吧。”
赵荷叶咯咯笑出了声,笑着就一翻身,把头钻进被窝,说,行啊,并不住地笑
着,被子一颠一颠的。赵荷叶显然是认为李大矿在和她开玩笑。她在被窝里笑了一
阵,以为李大矿该扑上来了,该急慌慌地剥掉衣服钻进来了,该搂着她让她暖身子
了,可她笑完了,李大矿还没有动静,她就撩起被子一角,看了看李大矿。李大矿
还坐在椅子上,还是那个姿势,不同的是,李大矿的手上多了一支烟,脸色也变得
更加严肃了。
李大矿没有一点要给她开玩笑的意思,李大矿严肃地催促她,快些起来,这就
跟他走。
赵荷叶残存的一丝笑凝固在脸上,心想,莫非窑上出了什么事?要不咋就这么
急,半夜三更地把人从热被窝里撵起来,往窑上赶?李大矿就不能不给媳妇做一番
简单的解释了,李大矿说:“公社不是解散了吗?不是要变成镇吗?这会儿上边顾
不了窑上,趁这个时候,做点自个的事。”他说,这个时候,安置人,他说了就算。
“那也不用这么急啊!再说俺才过门几天啊!你见谁不出九天就干活啊!”赵
荷叶明显的不高兴了,摆了摆身子,平躺着不答理李大矿了。
李大矿没想到媳妇赵荷叶会是这样,他来的路上已经盘算好,到家叫上媳妇就
走,回到窑上小睡一觉,第二天一早就宣布人员调整决定,让赵荷叶马上上岗到位,
应该是越早越好,他觉得上边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人家总不能一直乱下去吧,人
家一安置好了,还不来过问公社窑?说不定这会儿就有人考虑公社窑上的事了,不
是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吗?吴主任下台了,他李大矿没有靠山了,新上台的人,肯定
不会再用他李大矿了。现在是个绝好的机会,必须得抓紧,一刻也不能拖延。看着
媳妇赵荷叶稳稳当当地躺着不动,李大矿就有些等不及了,就有了急躁,就发了火,
李大矿说:“现在是啥时候,还能说那个?人家还等着你过完九天?我可给你说好
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啊!”
赵荷叶显然是看出了李大矿着了急,看出了如果自己还这样躺着不动,李大矿
会赌气摔门而走的,就想也许事情真的紧急,也许李大矿迫不得已才这样做的,就
只好妥协了,但还是哼哼唧唧磨磨蹭蹭。李大矿便阴着脸子,耐着性子,坐在椅子
上一支接一支抽烟。赵荷叶终于穿戴齐整,收拾停当,锁上门,跟着李大矿走进了
黑沉沉的夜里。走这样的夜路,对李大矿来说算不得什么,小时候,他和李广太、
李虎牛到大矿偷煤,哪天不是夜里去夜里回,但对新媳妇赵荷叶来说,就很稀罕了,
她哪里走过这样的夜路啊!起初,她有些害怕,也很冷,静寂的四周,被漆黑包裹
着,觉得到处都有鬼怪。李大矿大步流星在前面走着,她不敢离李大矿太远了,就
紧跑着跟上,又抓住了李大矿的手。李大矿感到她的手冰冷而又颤抖不止,就知道
她是害怕了,便安慰她不要害怕,给她讲他小时候偷煤的事,说一会儿就不黑了,
一会儿就跟白天一样了。果然,走了不到一里地,赵荷叶就不觉得黑了,就能看到
路面,看到夜里的很多东西了,也不冷了,也不那么害怕了。赵荷叶指着不远处那
口黑黑的斜井口,问李大矿那井口是干什么用的。李大矿心里一紧,说是风井,是
专门通风用的。赵荷叶外行地问通风干啥?李大矿不禁就来了一股无名火,凶凶地
说:“你没鼻子?你不喘气能活?”
李大矿成功地把他娘和媳妇安排在了销售煤炭的关键岗位上,那个时候卖煤,
是用一个铁斗称量的,一斗100 斤。好几个铁斗就放在煤堆旁,有人看着,开了票,
交了钱的人,就拿着票给了看斗的人,然后提起铁斗,到煤堆上装煤。现在,这收
票看斗的人成了李大矿的娘,李大矿的娘接过每个买煤的人递来的票,看看儿媳妇
写的斗数,然后按着斗数,让买煤的人去装斗。头一天,太阳落山后,婆媳二人关
起门来,核算一天卖煤的收获。她俩拿出票和钱,钱只有一种,都是皱巴巴的人民
币,票却有两种,一种是公社印制的三联单,一联给看斗的人,二联给买煤的人,
三联是存根,要连同煤款交给过去的公社现在的镇上的,以前公社都是一个月来核
对一次,一联和三联必须吻合才行。现在却有了另一种票,这种票和公社印制的没
多大区别,但却不是公社印制的,而是李大矿找人偷偷印制的,这种票也不往镇里
交,只母子婆媳自己拿着就行,所以用这种票开出的煤,收到的钱,都是李大矿自
己的。此刻,婆媳二人关着门数点核对的,就是无须往镇里交的那部分钱和票据。
媳妇赵荷叶抽出那些无须往镇里交的票据,用算盘噼里啪啦算出了卖出煤的斗数和
钱数,然后从抽屉里,数点出了属于她们自己的钱数,她将手指蘸了蘸舌头,又数
点了一遍,交给眼珠子早已放出光芒的婆婆,说,你点点,对不对。李大矿娘接过
厚厚的一沓钱,往手指呸呸吐了两口唾沫,开始笨拙地数点,从她那颤动不止的双
手上,可以断定她是非常激动和兴奋的,从她那表情神态上,还可看得出她是从来
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的。
就在她专注地数钱的时候,李大矿来了。李大矿先推推门,里面闩着,没推开,
就拍了拍门。不谙世事的赵荷叶感觉到是李大矿来了,噌地站起来去开门,李大矿
娘反应很快,立即停止数钱,趋身去拽儿媳妇赵荷叶,怎奈婆媳二人坐的是长条板
凳,加之赵荷叶起得猛,起得快,没拽住儿媳的婆婆,板凳一翘,重重地跌坐在地
上,翘起来的板凳一头,又翻转来,砸到了婆婆的一边脸上,脸上立刻显现出被击
打的痕迹。摔倒在地的婆婆使赵荷叶停止了开门的脚步,赶紧跑回来,拿掉板凳,
扶住婆婆,察看着婆婆火辣辣疼痛的半边脸说,是李大矿啊。婆婆不满地斜了她一
眼,叫她立即脸红起来,并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只见婆婆麻利地爬起来,慌
慌地寻找到墙角的一张床,掀起床上的垫子,把手里尚未数完的钱压在了垫子下边。
原来婆婆一直没有松开手里紧攥着的钱。婆婆的慌乱举动,也让儿媳妇感到她俩这
是在做贼。一切都恢复原状后,婆婆问,谁?听到了是李大矿的回答,婆婆才示意
赵荷叶去开门。李大矿进来,狐疑地四处看看,问,咋这么长时间不开门?没待赵
荷叶说话,李大矿娘就走到门口,撩起门帘,探出头左右瞅瞅,发现没人,重新闩
上门,问李大矿没人要来吧。李大矿告诉她没人,这会儿都吃饭呢,李大矿娘便从
床垫下抽出钱,问儿媳妇,一共多少?我也没数完。媳妇就说了一个整数。李大矿
听了这个整数,有点不满,说道,才这么少!明天再多点吧,完了就把那些票烧掉,
只要不叫人发现就行。李大矿还告诉自己的娘和媳妇,镇里不会一直这么乱下去的,
不会一直没人管的,也许这一两天就来人了,咱得抓紧时间,珍惜机会,这么说着,
忽然发现了娘的半边脸红肿,就问:“娘,你脸上咋了?像叫谁扇过。”李大矿这
么一问,娘又一次感到疼痛,但娘没恼,一只手牢牢地抓着钞票,一只手摸着疼痛
的那边脸,笑着告诉儿子刚才的一幕。
说完,娘和赵荷叶都咯咯地笑了,但李大矿没笑,从这件事上,他又一次感到
了媳妇的毛糙和不慎重。看来,这钱是不能让媳妇保管了,让她保管,万一出了事
怎么办?还是让娘保管保险,可怎么向媳妇说呢?还是夜里到了被窝里说吧,被窝
里说的事,一般成功率都高。李大矿这会儿便随意地交代,先把钱放起来,咱该吃
饭了,吃了饭再说吧。
李大矿作为公社窑的矿长,住着一个套间,两张并起来的单人床,放在了里间,
里间和外间都生着火,窑上不缺煤,因此他们的炉火熊熊地烧得很旺,屋里非常暖
和。赵荷叶双手抓着被头,半个白晃晃的膀子露在外面,听着李大矿给她陈摆不让
她保管钱的理由,李大矿是这样说的,李大矿说娘一向小心谨慎,管钱肯定不会出
事,再说了,娘那么多年一直一个人,咱还能和娘分家?肯定都是一家人了,娘保
管钱,也是为咱保管的,你要花,尽管要就是了,再说了,钱都是先过你的手,多
少钱你心里有数,娘就是保管着,也不会枉花一分的。李大矿陈摆的理由,都在理,
赵荷叶基本能接受,只是她隐隐觉得受到李大矿的骗弄似的,就说,反正你是一步
一步叫我钻你的套儿。李大矿说哪是啊,就压住了她,不让她再说这件事了。做着
夫妻的活,李大矿又告诉赵荷叶另外一件事。李大矿告诉她,明天,他要到外面采
购些设备、坑木,少则一两天,多则三四天就能回来,他说采购是一个大豁口,弄
不好就往外哗哗地流钱,弄好了就省不少钱,他说叫别人去他不放心,他说采购东
西好多都有回扣了,她问赵荷叶知道啥叫回扣吗?赵荷叶说没听说过,李大矿就告
诉她,回扣就是好处,你等着吧,有了好处我都给你。
李大矿走后,赵荷叶和婆婆合作得更好了,每天都为自己留下足够的钱,而且
所留的钱一天比一天多。这天,赵荷叶找到正在煤堆旁守候着的婆婆,说有人捎来
了信儿,她在县商业局的舅舅给她选了一块手表,她得要些钱,买下那块手表。那
天刮着风,风把煤尘都刮起来了,吹得婆婆头发飞乱,满脸是黑,就和下窑的人一
样。婆婆迎着风,看了一眼赵荷叶的手腕,大声说,结婚时候,李大矿不是给你买
过手表吗?赵荷叶说李大矿买的手表不好看,是男式的,她舅舅给她选的是女式的。
婆婆一听就不高兴了,啥男式女式的,能看个点就行了,干吗还这样挑拣!这也太
不知轻重了,婆婆可不想在这个时候露富,这才几天?万一让别人察觉出什么,李
大矿不就完了吗?婆婆就背转风,对赵荷叶说:“咱这会儿不能买,过几天再说,
啊!”
赵荷叶没想到婆婆能拒绝,说:“过几天那表就没了,谁还一直给你留着啊!”
“那我以后补你,反正这个时候不能买。”婆婆说得很干脆,赵荷叶气哼哼地
回到了开票房。刚坐下,窗口的那个递送钱和票的小洞被一张脸堵住了,脸上的那
嘴咧着,对着赵荷叶笑呵呵地叫道:“李大矿媳妇,给我开点煤。”
赵荷叶正恼着,就问开多少,那已经伸进窗口的嘴仍然笑呵呵地说:“五斗吧。
咋,你不认得我?”
赵荷叶看了看堵在窗口的嘴脸,摇摇头。那人说:“我是你叔啊,李长福。”
赵荷叶的眼里立刻闪过一丝难堪,接过李长福的钱,麻利地给他开了票。然后,
赵荷叶就找一个凳子踩上去,趴在窗户上,观看起李长福来。因赵荷叶的娘家赵家
窑和婆家李家窑相距很近,村里一有什么事两村就会相互传送。赵荷叶出嫁前,就
曾经听说过自己的未来婆婆和村里的两个男人不清不白。这两个男人是兄弟两个,
一个是村支书李来福,一个是一队队长李长福。赵荷叶还听说,先是村支书李来福
占着婆婆的,后来弟弟李长福也去找婆婆了,为兄的李来福得知了弟弟李长福也去
找婆婆后,就发扬先人后己的精神,自觉地退了出来。听说这些后,赵荷叶的家人
和她本人都曾考虑过,李大矿的娘如此不正经,名声如此不好,是不是还要结这门
亲,可李大矿人不赖啊,当着公社窑的矿长,能干有钱,闺女赵荷叶嫁的不是婆婆,
而是李大矿啊。反复权衡之后,赵荷叶和她的家人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嫁过来之
后,赵荷叶还未认清村里的人,更没有认清谁是李来福,谁是李长福,就被李大矿
扯到公社窑上来了。现在,她要隔着窗户,仔细地看看李长福是什么样,他要怎样
和婆婆交票、说话。那个窗户正好对着煤场,赵荷叶兴趣盎然地伸直着脖颈,看着
煤场的景致。
李长福裹着一件灰黑的脏兮兮的棉袄,缩着头,赶着一头骡子拉着的车,他把
骡子牵到煤场,也不拴,骡子就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了。他抄着双手,走到李大矿
娘跟前,说起了什么。他和李大矿娘说话时,一直保持着三四尺的距离,一点也看
不出亲热的意思,从两人的表情上,也看不出什么,间或有些皱眉的痛苦状,那也
可能是狂风卷着煤尘扑到脸上的缘故。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李长福就从袖筒子里拿
出那张小小的煤票,递给了李大矿娘。直到现在,这是两人最亲密的接触了。李大
矿娘接过煤票,也没看,就装进了那个专门装煤票的皮夹里。交了煤票的李长福,
拖过铁斗,开始量煤。李长福握着铁锹,铲起煤堆上的煤往铁斗里装的时候,还真
有股虎虎生气。他把装满了煤的铁斗拖出离煤堆较远的空旷处倒出来,然后提起空
铁斗再去装煤。如此往复,五斗很快就倒够了,可是,赵荷叶看到,倒够了五斗的
李长福并没有停下,仍然继续着装斗倒煤,赵荷叶数着,他又倒了五斗才罢手。接
着,他就牵过骡子,把倒在一旁的煤往车上装,竟装了满满的一车。最后,他看了
一眼一直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李大矿娘,拍了一下骡子的屁股,走了。这么说来,他
花了五斗的钱,拉走了十斗的煤,而多拉的那五斗,是李大矿娘做主私自送给他的,
这么说来,李大矿的娘和李长福还念着旧情。
赵荷叶站在凳子上,还想再看出些什么,门突然被推开了。不请而进的人不是
别人,正是他的男人李大矿。李大矿看着站在凳子上的赵荷叶,问她这是在干什么,
赵荷叶急忙指指李长福走去的方向,说,快看快看。李大矿往外看了一眼,除了阵
阵黑风,什么也看不见。赵荷叶就下来,坐在凳子上,给李大矿讲述刚才所经历所
看到的事情,讲着讲着,赵荷叶发现李大矿的脸色越来越不是脸色,特别是那眼神,
阴沉中还带着飕飕的凉气和杀气。赵荷叶不敢讲了,默默地盘点起自己的账目,直
到李大矿出去,她连一句话也没敢再说。
夜深人静之后,李大矿没有去赵荷叶那里,而是来到他娘的宿舍。李大矿不是
小孩子了,他已经成了家,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有些事情,他应该知道了,
他不能糊里糊涂听任别人的瞎议论了。此刻,他坐在炉火旁,他说娘我问你点事。
说了这一句,却久久地不再说话,他只严肃着表情,正襟危坐在火光之中。李大矿
弄出的郑重气氛,叫他娘隐隐地感到有一些事情将要发生,她这做娘的再也无法瞒
着儿子了,她做好了准备,等待着儿子的发问,就听儿子问道:“李长福今天来拉
煤了?”他娘点了点头,他又问:“你多给了他五斗?”他娘又点了点头。李大矿
娘知道这是开场白,这都算不得什么,严重的问题还在后面。果然,李大矿直冲冲
地来了,李大矿问:“你和李长福,还有李来福,到底是咋回事?”李大矿又问:
“我爹到底是咋回事?”
李大矿连续问出这两句就不再问了,李大矿娘也没有马上回答。屋里很静,只
听到炉火里煤块的迸裂声,还有蹲在炉火旁的水壶的吱吱声。屋外面,煤窑上哐当
哐当的提煤把钩声也听得清清楚楚。在这静寂的等待中,李大矿先是听到了咕咚咕
咚的咽唾沫声,接着就是呼呼的喘息声,然后一种来自胸腔深处的压抑着的呜呜的
哭泣声开始响起,那哭泣初始很弱、很远,好像在天边,慢慢地,就近了、就强了,
就滚滚地来到身边。李大矿注目一看,他的娘已经泪如泉涌,豆大的泪滴滴落在炉
台上,噗噗地冒起了热气。李大矿娘就这样伴着泪水生成的热气,时而痛哭、时而
咬牙、时而冷笑地向李大矿讲述起来。
李大矿娘声泪俱下的开头一句是“我对不起你爹啊!”不过接着她就告诉李大
矿,他爹也有不对的地方。她说她到了李家窑,和李大矿爹过上日子以后,李大矿
爹对她非常好,知冷知热,呵护有加,越是这样,她就越是觉得不该对李大矿爹隐
瞒任何事情,应该把自己的一切告诉他才对,于是她就告诉李大矿爹她在安徽那边
成过家,也生过一个儿子,不过淮河发大水,把她家都冲了,她的男人和儿子也死
了,现在她没家了,李大矿的爹就是她的全部了,她要一心一意和李大矿爹过了。
李大矿娘讲到这里时,李大矿也感到惊诧,他怎么从来没听说娘的这段历史呢?他
惊诧着,就听娘继续说道,谁知,她好意地吐露实情,没有换来李大矿爹的同情,
相反,却招来了祸患。李大矿爹开始嫌弃她了,动不动就揭她的短,说她是二婚,
说她挨过男人弄,还下过崽,不值钱了。她自知成过家,生过孩子,而李大矿爹是
年轻后生,是处男身,因此就觉得对不起人家,就处处忍让着。她的忍让,不但没
有使李大矿爹有所收敛,而且开始动起手来了。那几年谁家里也不能有闲人,都得
下地。从地里收工回来,五黄六月天的,多么热啊!再说干了半晌的活,谁不是累
得腰酸腿疼散了架啊!可一收工,她就得往前面跑,她得提前跑到家里给李大矿爹
做饭,一磨蹭了,做饭慢了,李大矿爹就踢她、打她。直到生了李大矿以后,李大
矿娘的境遇才慢慢好起来。
讲到这里,李大矿娘的话题偏转了一些,把李大矿没有问到的事也讲了一个。
她说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就是大矿正式投产那年生的李大矿。那年,大矿上的高音
喇叭拼命地广播着,大鼓大锣拼命地敲打着,鞭炮两响拼命地爆炸着,李大矿娘经
不起诱惑,随着村里的妇女去大矿看热闹。那会儿李大矿娘非常突出,因为她挺着
一个大肚子,她随妇女们挤在人群中,捂着耳朵,看那海洋一般飘动的红旗和毛主
席像,突然,一阵拥挤,波浪一样压倒了李大矿娘,顿时,她就感到剧烈的疼痛,
她的拼命的哭喊,使人们为她撑出一片空地来。这时,有一片鲜艳的血液,已经顺
着她的裤腿流到了尘土和炮屑之上。一看到血,妇女们便七手八脚把她抬起来,送
到了附近的大矿医院,还没进产房,李大矿就已经在裤裆里哇哇地哭起来。李大矿
娘当即决定,给这个孩子取名李大矿。
按说,为儿子取名,是父亲的事,可此时的父亲,李大矿爹却没能在场。李大
矿爹的缺席,是因为他趁大矿投产庆祝之机,到木场偷了一根大腿粗细的木头。他
一直想翻盖一下爷爷留给他的那破旧的房子,他得一根一根地积攒木头,他以为,
大家都在看热闹,没人看木头。没想到,就在他从小山一样的木垛上拉下一根木头,
扛在肩上,走出铁丝网的时候,突然有人在后面抓住了他。就这样,他被关了起来,
他的罪名是破坏抓革命促生产。因此,李大矿生下来就没见过他爹,直到他过了满
月好长时间,一个陌生的、邋遢的、散发着阵阵臭味的男人,才出现在他幼稚的视
线内。可是,稚嫩蒙昧的李大矿,不知道此时的爹和娘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可
能是在关押的时间里受到了折磨?或进行了反省?反正李大矿爹回家后就变成了另
一个人,木讷、寡言、反应迟缓,做一件简单的事情,往往要磨蹭半天,而且特别
怕事,一有什么动静,哪怕是有人在背后大叫一声,他都会吓得簌簌发抖。相反,
李大矿娘却变得果断、干脆、无所畏惧了,特别是她抱起儿子李大矿时,一种责任
便从天而降,那种勇于承担不怕牺牲的情怀也随之而生。
李大矿娘继续讲道,李大矿在慢慢地成长,可他越长越像他现在的爹,迟缓木
讷、与世无争、任人欺负,为此她很着急,可也无可奈何。待到李大矿上学,长到
十多岁时,村里的大人孩子都到大矿上去拾煤。说是拾,其实是偷,什么都偷,逮
住什么偷什么,大矿那么多东西,偷是偷不穷的。李大矿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去偷
了,眼看着别人家偷来的木头做成了家具、盖起了房子,偷来的煤供几炉火都烧不
完,李大矿娘便动了心思,让李大矿也跟着别人家孩子去拾煤吧。说实话,他倒不
是想靠儿子发多大的财,虽然她那时跟着李大矿爹过的日子很苦、很穷,穷得全家
人冬天里只能合盖一条被子,她只是想叫李大矿跟着别人家的孩子学一学,锻炼锻
炼胆气,反正小孩子偷点煤,矿上也不会怎么着。她就为李大矿缝制了背兜,背兜
很大,足有李大矿的半个身子那么长。缝制背兜时,她的心情很复杂,她既怕背兜
过大,压坏了李大矿,又希望背兜大一些,给李大矿足够的压力。最后,她还是把
背兜缝制得很大,她好像把一些希望寄托在那个背兜上了。她找到李大矿的同班同
学李广太和李虎牛,跟他们本人说了之后,又跟他们的家长说,央求他们带着李大
矿。就这样,李大矿在拾煤的生涯中,度过了童年。
李大矿娘告诉李大矿,自从李大矿拾煤以后,家里就再没买过煤。
李大矿娘说到这里,不再说了,空气又一次凝滞起来,显然,李大矿并不满意,
他想知道的他娘还没说到。李大矿娘当然清楚李大矿在等待什么,所以停了很长时
间,她再次哭泣起来,哭泣着,就把李大矿期待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他。她说村里是
东头的人掌权,实际上就是人家李来福和李长福兄弟俩掌权,李来福是书记,李长
福是队长,谁能惹得起!人家在村里是说一不二的人啊,那时,李大矿开始了和李
广太、李虎牛到大矿偷煤的生涯,有时也偷些铁、铜什么的,偷来后拿到供销社就
能换钱。可是,不知怎么着,矿上和村里好上了,就是和李来福、李长福弟兄俩好
上了,矿上来了人,在村里开了社员大会,说是有人偷拿社会主义财产,破坏革命
生产,要社员们主动揭发,主动交赃,否则,搜出来之后,就要以现行反革命论处,
矿上的人走后,村里的大喇叭就广播开了,李来福在喇叭里喊叫,你家里有东西,
就交出来!不交,就要挨门挨户地搜,搜出来了,你就是反革命!听着这样的广播,
李大矿娘和爹觉得是专对自家广播的,就心惊肉跳得一刻也安宁不了了。李大矿爹
动员李大矿娘,把李大矿偷来的煤交出去,李大矿娘想也是,以前李大矿偷的铜、
铁已经卖钱了,就不说了,把家里的那些煤交出去算了。李大矿娘就用篮子装上煤,
挑到了大队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支书李来福在,李来福表扬了李大矿娘,并笑嘻
嘻地把李大矿娘放到板凳上,说我要给你家找事,你家就有事,我要不给你家找事,
你家就没事,你家孩子该去大矿拾煤还照常去拾煤,你信吗?李大矿娘当然信,但
李大矿娘也明白不要李来福给她家找事的条件是什么,所以她胆怯地说了那句她至
今后悔不迭的话,她在明亮的大队办公室,拒绝着李来福时说,改天吧,改天你到
俺家。就是这句话,让李来福第二天就来了。第二天,李大矿娘恰巧没去下地,正
整理着昨天没交完的煤,李来福就进来了,李来福说,好啊,你家还有煤啊,说着
就抱住了李大矿娘,他没容李大矿娘洗去手上的煤黑,就剥下了李大矿娘的裤子…
…以后,生产队的钟一响过,社员们都下地以后,李来福就来了。为啥李大矿娘不
下地在家等着?那是因为李来福前一天给她留了话,说明儿前晌你别下地,在家等
着。李来福让她在家等着,她就不敢不等。她得顾虑这个家、顾虑李大矿啊!李来
福高兴时给她交过实底儿,说你让李大矿去偷煤吧,偷啥也没事!她想也是,李大
矿去大矿偷煤,矿上是没事的,抓住了,是个孩子,能怎么着?再说那么大一个矿,
东西都是公家的,谁当真呢?到村里就不一样了,假如村里给找事,搜了家,批斗
了李大矿,不让李大矿上学了,李大矿就彻底完了,恐怕连他爹也不如了。所以,
李大矿娘为了李大矿,就迎合了李来福。迎合着李来福,李大矿娘便让李大矿跟着
李广太、李虎牛每天去大矿偷煤。她家又不缺煤烧了,而且李大矿不时的还偷来一
些铁呀铜呀换些现钱,而且,李大矿娘在享受这些的时候,不再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了。
李大矿在他娘的特殊保护之下,每天夜里跟随李广太和李虎牛经受着意志和胆
量的磨炼,至于李来福的弟弟李长福后来替代了哥哥,走到李大矿娘的身边,李大
矿娘是这样告诉李大矿的。李大矿娘为了迎合李来福,不是好长时间没下地吗?没
下地不但不能记工分,还受到了李来福的弟弟李长福的训斥。本来李长福是训斥不
到李大矿娘的,因为李长福是一队的队长,李大矿娘是二队的社员,两个人是不搭
界的,偏那时候大队搞了一个农业学大寨样板田,那样板田是一队的田地,由一队
队长李长福负责,种那样板田的劳力,则是从两个生产队里抽的,二队不想出整劳
力,就抽了李大矿娘。李长福见来了李大矿娘,便把对二队不肯出整劳力的不满转
移到了李大矿娘身上,他黑着脸训道,你一个娘们儿,还想摆个派头!一没病、二
没灾、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咋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李大矿娘受不了这样的训,就
按时按晌下地,李来福再给她留话,她就说,是你兄弟不让我在家伺候你的,你找
你兄弟说去吧。这样的事,当书记的李来福哪里好意思找他兄弟说啊,就不再强求
她了,全村二百多户,他有的是猎物,并不在乎李大矿娘这一个。可是,李大矿娘
到了地里,李长福还是敲打她,她不想让李长福当着人说她,就悄悄要求李长福,
以后不要当着人说她了,李长福看她笑得很好看,就松了脸,说行啊,那我以后就
到你家说你去。李长福真的到她家去了,一去就和他哥哥一样,就这样,李长福就
代替了他哥哥。这以后,李大矿娘不但不挨队长李长福当众训斥了,而且不用下地
也能记上工分了。李大矿呢,则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无忧无虑地成长着。
“我爹呢?他知道吗?”李大矿终于按捺不住,提出了自己的核心问题。
“知道。可你爹太窝囊。”
李大矿娘听到了儿子嘎吱嘎吱的咬牙声,李大矿娘有点害怕,解释说:“你爹
就是这么一个三脚踢不出屁的人,我又是外地嫁过来的,本地没一个亲戚,我得叫
你长成人,成为一个大男人,你说我能咋办?”
李大矿的牙齿还在嘎吱着。“我爹来公社窑下窑是谁安排的?”
“李长福。”李大矿娘说完这一句,赶紧补充说:“你爹不是李长福害死的,
我敢保证,李长福没在窑上,他那天也没去窑上,再说他也没下过窑。”
李大矿嘿嘿地冷笑了两声,说:“我知道,我也没说是他害的。”但李大矿的
眼前,却出现了他爹血淋淋的脸庞。那天夜里,爹在窑里,有没有被人奚落?爹在
危机四伏的窑里,都想了些什么?李大矿不禁捂住自己的脸,失声喊叫了一声,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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