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来到
这一年老天爷特别开恩,该下雨的时候,没有下雨;没有下雨就没有发河;没
有发河,河滩里的煤窑就安然无恙;小煤窑安然无恙,被小煤窑依附的大矿,当然
也安然无恙。要在早些年,也像这么连年的干旱,李家窑的人早受不了了,早烧香
磕头,抬着龙王爷求雨了。现在不用了,现在他们挖一天的煤,就能买一年的粮,
因此土地荒芜着他们也在所不惜。没有人再理会龙王爷了,所有的虔诚和跪拜,齐
刷刷地转向了窑神爷。每个煤窑的旁边,都供奉着窑神爷,因此窑神爷的脚下,终
日香火缭绕,供品不断。
这一年,不知是李家窑的运气好,还是窑神被感动得格外关照李家窑,反正河
滩里的煤窑大部分都见了煤。挖上来堆到地面的煤,又出奇地招人待见,就好像普
天下的人,都急着用煤似的,他们提着票子,开着汽车,一齐拥向河滩。煤场上没
了存煤,买煤的人就等着。前来买煤的人们,可能也听说了煤的紧张,不好买,来
的时候都带着铺盖,夜里便蜷缩在河滩或车上。排队的车辆长的看不到头,弯弯曲
曲,一直伸展到国道上。煤窑数钱数不过来,就都加了人,帮着数钱。因煤太过好
卖,所有的小煤窑,都把那些本来要扔掉的矸石搀进了煤里,一同卖掉了。那是煤
层上下的一些碴石,虽也是黑色,但不能燃烧,纯粹是垃圾,现在,它们也变成了
钱。买煤的人多了,煤紧了,李家窑的小煤窑就不停地涨价,一天一个价,掺着矸
石的煤也是一天一个价,爱买不买。就这,买煤的车辆还是排着长队。
这一年春节,李家窑过得极其隆重,鞭炮从除夕夜的零点,一直放到初一太阳
升起,中间一点间隙也没有,全部被鞭炮声塞满。同时被鞭炮塞满的,还有各家的
院子里、房顶上、街道上、树上,到处都是鞭炮炸裂后落下的纸屑,特别是院子、
胡同和大街上,鞭炮的纸屑铺了厚厚的一层,走上去,哗哗的,淹到了脚脖子,就
和踏进深雪中一样。还有鞭炮释放的硝烟,把太阳都遮住了。初一本来是个大晴天,
阳光在别处非常灿烂,但李家窑却是阴天,很多人以为快要下雪了,后来仔细一辨
认,头顶上的那层阴,不是云,再闻闻,一股浓重的硝烟味,便知道了那是自己制
造的云,是变不成雪的。
这年的正月,李家窑的大人们,给孩子们压岁钱给得特别大方,磕一个头,就
抽出一张大票来;这年的正月,李家窑突然冒出很多摩托车,大人孩子,都骑着崭
新的摩托车到路上疯跑。还有一辆小汽车,嘀嘀嘀地跑进了村里,大家一看,开车
的是李来福。李来福赔偿了死亡的民工那么多钱,怎么还这么有钱?
其实,李来福已经不是最有钱的了,李大矿早已超过了他。但李大矿遵循着他
娘的教导,绝不再过度张狂,不做出头的椽子。商议分红那天,李青林就曾鼓动李
大矿说:“你、我,还有李广太,咱一个人买一辆车吧,桑塔纳2000,挺好的。”
李大矿坚决反对,说:“你愿意买你买,反正我不买,我猜李广太也不会买的。”
李大矿猜对了,李广太不但不买车,分红时他连钱也没来拿,他只是提前看了
一下关键的账目,比如一共赢利多少,除留下继续生产的资金外,三股一股分多少
之后,就回大矿了。分红那天,李青林和李大矿分别给他打电话,叫他来拿钱,他
在电话里责怪说:“别大喊大叫了好不好!给我弄个存折。”李青林就骂:“真他
娘的架子大!干脆,给他少分点,他出啥力了,他这钱拿得太容易了。”
分红的时候李大矿娘也在场,李大矿娘说:“这不好吧!”
李青林说:“有啥不好的!我定了,这个煤窑都是我出的钱,李大矿你虽然没
出钱,但你家的祖坟和地,也相当我的钱,而且平时窑上都靠的是你。咱俩分大头,
给他李广太一点就不错了。”
李大矿说:“账他都知道的啊,怎么能少给人家呢?”
李青林说:“他知道个屁!夏天死的那四个人,咱们说一个人赔了五万,他知
道吗?那次事故他又不是不知道。都是我给节省的。”
在李青林的坚持下,李大矿和李青林一家分得了五十万,而李广太只分得二十
万。这样分配完之后,李大矿娘一直觉得不踏实,一再叨叨,人家李广山对咱这么
好,咱太亏待人家了。李大矿便安慰娘,不能这样想,李广山和李广太不是一回事,
再说,这是李青林做的主,又不是咱要这样的。不管咋说,也不该这样。李大矿娘
喃喃着,做别的事情去了。李大矿就约着李青林,去给李广太送存折。存折送到了
李广太在矿上的家里,李广太爱人石颖正好没在家,李广太接过存折,看了上面的
数字,问:“怎么比账上少了这么多?”
李青林就说了夏天那次死亡事故,说了处理事故所花销的费用,说完,问了李
大矿一句:“是吧,李大矿?”李大矿还能说别的吗?李大矿就说是啊是啊。李广
太便把存折放起来,不再说这个事了。
这年的春节,李广太一家也过得非常红火。他的爹娘按着村里的风俗,在院子
里生了很大的一堆篝火,李广太带着媳妇石颖也回来了,围着篝火一家人放了很多
鞭炮。不过听着村里不断的鞭炮声,李广太爹不高兴了,骂道:“疯了,都疯了!”
但外面的鞭炮声太响亮,太稠密,他的骂声,李广太和媳妇没听见,还以为老父亲
是在大声的咏什么诗句呢。
每逢过年,都是李广山最忙的时候,所以过年的时候他没回来,不过他打来了
电话,说过了年就回来。可过完年,又过完了正月,他还没来。他说案子太多,暂
时回不来,又过了二月二龙抬头,又过了清明节,他回来了。他回来带着自己的女
儿,女儿已上了五年级。其实,他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女儿。女儿在学校,老师
给她们出了一个作文题,叫《我的家乡》。女儿为了写这篇作文,硬是缠着爸爸回
来了,因为爸爸李广山平常老是给女儿讲,老家的天是如何蓝、云是如何白、山是
如何绿、水是如何清、花是如何红,如何泉水叮咚、小溪潺潺、水库荡漾,鱼虾欢
蹦、小鸟欢唱、野兔满坡。以前,女儿每年也回来一两次的,都是大人带着,来去
匆匆,并没有觉得像爸爸说得那样美。爸爸说,那是因为她没有用心去看,老师布
置了这个作文题之后,她决心用心去看一次家乡。所以来了之后,她就急于想出去
看看,爷爷说天晚了,明天吧,明天他带她出去玩。女儿说不是玩,是看,用心去
看。爷爷说好好好,用心去看。夜里,睡在爷爷和奶奶的身边,她就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家乡,简直比童话里的景色还要美。
一早醒来,吃过了饭,爷爷就带着她出来了。孙女说:“我想看泉水,听听泉
水叮咚的声音。”爷爷说行,就带着她,顺着一条窄窄的山路,往西边的山里走,
山路两旁,倒也不少绿色,但却没有她想象的那样绿。因心里一直惦着泉水,孙女
就问:“看到了泉水,真的能听到叮咚响吗?”爷爷说:“能,站在泉眼下,到处
是响声。”爷爷的步伐还算矫健,领着蹦蹦跳跳的孙女,不一会儿就到了山脚下,
很快就找到了泉眼。可是,岩壁上的泉眼,全部干涸着,那一个个小洞,就像盲人
的空洞的眼睛一样,特别的丑陋,只有个别的泉眼,湿润着,但半天也滴不下一滴
水来。地上的泉眼,虽盈着水,但软绵绵的,再也没有咕咕地往外喷的力气了。孙
女举头望望,低头瞅瞅,问:“爷爷,怎么听不到叮咚响啊?”
爷爷扭动着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也四处瞅着,想找一个能让孙女听到响的泉眼,
但扭动了一圈,也没找到一个,就觉得自己像欺骗了孙女一样难受,脸上也露出了
难堪之色,说:“以前,站在这里,泉水就像淋浴一样。”
“不好看,不好看!”孙女的声音回荡在山谷。
爷爷说:“爷爷带你看小溪、抓小鱼吧。”
孙女笑了,说:“看小溪抓小鱼。”
爷爷就带着孙女,绕过山坡,走到舒缓的河滩里。开始,河滩的中间,还有一
条水流,真的是清澈见底,孙女把小手伸进去,呀呀喊叫起来:“真凉!真凉!”
听着孙女的喊叫,爷爷脸上也舒展了一些。孙女被这哗哗流淌的小溪牵引着,就一
路跑下去,可是跑着跑着,突然就停下了脚步,小溪的水跌进一堆卵石之后,突然
不见了,往前一看,都是白花花的卵石,再往远处望,便是林立的井架。孙女跺着
脚,呜呜地哭起来。是啊,那么清澈的溪水,在孙女的眼皮底下突然消失,无异于
孙女一件爱不释手的宝贝,突然丢失。爷爷看着孙女掉眼泪,心里又一次难过起来,
就好像是自己把这溪水给弄没了,自己做下了对不起孙女的事,便蹲下来,一边为
孙女擦泪,一边安慰,说:“好孩子,别哭了,咱不看溪水了,爷爷带你去看水库,
坐船,逮野鸭,捞虾。”
孙女果然不哭了,孙女跟着爷爷,上了河滩。爷爷喊住一个骑摩托车的人。骑
摩托车的是李家窑的人,爷爷认识,爷爷让骑摩托车的人往水库上送一趟。孙女便
坐在摩托车前面,爷爷坐在后面,顺着公路,很快就到了水库。水库里,已经看不
到碧波荡漾的景象了,水很浅,很多地方裸露着污泥和石头,这一片那一片的小水
坑里,也多是乌黑的积水,并且在乌黑的积水旁,堆积着很多白色的塑料袋、废旧
烟盒和形形色色的垃圾。爷爷一看水库是这个样子,就立刻后悔起来,不该带孙女
来这里。再看孙女,抓着水库边沿的铁栏杆,噘着嘴,皱着眉,正一鼓鼓地想哭。
爷爷心疼地拉了一下孙女的手,孙女伸手一看,手心上沾满了难看的铁锈。
爷爷再不想让孙女的脚挨地了。地上有一层的尘土,都是黑的,爷爷不愿意孙
女的鞋上,再沾染一点脏东西。就这样,爷爷一路背着孙女回家了,途中,有些拉
煤的车从对面驶来,掀起滚滚尘土。爷爷背着孙女在大路的中间走着,迎面过来的
汽车嘀嘀按着喇叭,爷爷也不给他们让路,只是愤怒地瞪着汽车往前走,司机看到
爷爷的愤怒,只好把车停下来,让爷爷先过去。孙女不再好意思让爷爷背着,挣扎
着想下来,爷爷不让,固执地非要背着孙女不行。孙女看爷爷不让自己下来,就不
再坚持了,就老老实实地在爷爷的背上待着了。走了一程,孙女便自言自语起来:
“哪有野兔啊,哪有小鸟啊?”自语着,忽然发现了路边的房檐上落着一只麻雀,
就惊呼道:“爷爷,你看这麻雀是黑色的。”
爷爷说:“都变了,都变了,这才几年啊!”可不是吗?爷爷退休后,一直在
村里,和老一茬儿的哥们儿坐在一起下棋聊天,他一点也不知道,他曾带着他的儿
子来玩过的地方,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孙女听得出,爷爷这也是在自言自语。突然,背上的孙女发现前面山坡的小路
上,下来一个人,那个人走近了,孙女看清了是个女的,还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
在城市里,孙女没见过这么长的辫子,就指着那双辫子让爷爷看,爷爷说:“她叫
雪儿。”就喊:“雪儿,你这是从哪来?”
雪儿已走到了近前,说:“去给我娘买了副草药。”
爷爷也知道,山坡的那一边,是邻县的一个镇,镇上有位老中医。爷爷便问:
“你娘的病咋样了?”
雪儿说:“时好时坏的,现在耳朵一点也听不见了。”
爷爷说:“都是打链霉素打的。别使西药了,还是中医好。”
雪儿说:“这不,用上草药了。”这时,雪儿才问起爷爷背上的孙女:“这是
谁啊,长这么俊。”
爷爷说:“孙女,从城市来的。”
雪儿说:“怪不得,城市的孩子都娇气。走不了这个路吧。来,我背一会儿。”
说着,雪儿就要过孙女,背在自己背上。其实,爷爷也累了,腰酸腿疼的。其实,
孙女也想离那两条长辫子近些,也想摸一摸,嗅一嗅。这样,孙女就上了雪儿的背,
一路紧贴着那两条长辫子到了家。
--------
流行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