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工
李虎牛决定用考试的方法招工。
河滩的煤窑被取缔,李大矿村后的煤窑坍塌,再加上一阵一阵的小煤窑整顿,
很多暂时没活干的民工,都滞留在当地。他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很难受。因
为四周的小煤窑,都没个准星。今天看着关闭了,或者上边来整顿,都呼啦啦停了,
于是就走人吧,可人没到家呢,关闭停产的小煤窑又开工干起来了,这时再转回头
来,原来的活儿早被人顶了。看着关闭停产的小煤窑不走,硬等着?也不行,谁知
道它还能不能再开工啊?谁知道上边什么时候又来整顿啊?就这样难受着,还是有
不少的民工滞留在当地。他们知道就是走,也不会找到更理想的活计的,因为他们
除了体力,什么也没有,而体面的地方需要的不是体力,他们只适合在地层深处,
把体力施展在不见阳光的地方。小煤窑关闭着,暂时没有活,就等着,多年的经验
使他们坚信,再紧的风声也会过去,因此机会总会光顾的。等待的时间实在长了,
实在没法生活了,就到村民们的家里偷些东西卖卖,或者躲藏在某个僻静处拦抢几
个买路钱,最不济时,也可以到地里偷些粮食蔬菜充饥,总之来自农村的他们,最
懂得农村好养活人。
这么说来,李虎牛招工,也是为当地治安做贡献。但李虎牛并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只是觉得这么多闲人,怎么选择啊?所以他决定考试。考试之前,得让民工们知
道,得广而告之。他就找来些红纸,用毛笔写了招工启事。字写得虽然不好,但还
能让人认得出来。他和李广太、李大矿上初中的时候,写过大字报。招工启事张贴
出去后,他想招工启事是给识字的人看的,不识字的人怎么办呢?灵机一动,他就
跑到村部,用大喇叭,照着招工启事广播了几遍。这几年村委会不太健全,好了一
两年,又瘫痪了,所以村部平常没人,大喇叭是公开的,谁愿意广播就广播,谁愿
意广播什么就广播什么。谁家的猪啊鸡啊跑丢了,来大喇叭上广播广播;谁家的孩
子玩耍到吃饭时间忘记了吃饭,家里大人在大喇叭上喊叫一阵;谁家的东西被偷了,
想骂骂出口气,来大喇叭上胡乱地骂一骂。总之,村里的大喇叭没有人不可以使用
的,就连外面的人来村里卖肉、卖瓜、卖夜壶的,也可以来喇叭上广播广播。大喇
叭的声音很高,传播的很远,三乡五里,周边邻村都能听得到。李虎牛广播完,就
来到李大矿家早已废弃的院子里。李大矿村后的煤窑坍塌后,住在这里的民工都被
撵出去了。也是,煤窑没了,不用你了,你还无偿地住着人家的房子,就不对了,
所以一撵,都走了。现在,这个上演过一出出闹剧的院子,空空荡荡的。李虎牛把
考场设在了这里,他要在这里招工、考试。
李虎牛搬一张桌子放在当院,又搬一把椅子放在桌子后面。他靠在椅子上,跷
起二郎腿,抽着烟,等待着前来应试的民工。时令已过了夏至,天气可以说不冷不
热。李虎牛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来,就放下二郎腿,叼着烟整理桌上的那沓白纸。
那沓白纸是他的考试卷,他要在考试卷写上编号。他从一个提包里摸出一支细细的
圆珠笔芯,从一开始,一张一张地写编号。因嘴上叼着的烟卷的烟雾呛眼,眼睛无
法睁开,只好闭住一只眼,眯缝一只眼。正这么写着,他就从眯缝的那只眼中,透
过缭绕的烟雾,看到几个人进来了。那几个人很胆怯,站在玄关处要进不进的样子。
李虎牛放下圆珠笔芯,取下嘴上的烟卷,招招手说,进来、进来,那几个人才大胆
地进来了。李虎牛数了数,才六个人,就说,再等等、再等等,又继续着他的编号。
一支烟没抽完,大门口唧唧喳喳有人说话,这回一下子拥进来一群人,足有十几个。
李虎牛放下手里的圆珠笔芯,招呼大家先歇歇、先歇歇。人们席地坐在院子里,等
着李虎牛的安排。这时,三两个、五六个,陆陆续续,来人不断了,没一顿饭工夫,
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一时间,院子里人头攒动,嗡嗡嗡嘈杂起来。有一个满脸络
腮胡子的人挤到桌前,冲着李虎牛不说话直笑。李虎牛瞟这人一眼,待回过头来再
瞟这个人时,这人还在冲他傻笑,李虎牛就问了:“你笑啥?”
这人嘿嘿笑着说:“你不认得我了?”
李虎牛又仔细看了看,“眼熟。”
这人说:“老臭。忘了,村后煤窑,我还是队长呢。”
李虎牛哦的一声想起来了,摸了一下这人扎手的胡子,“谁老记着你呢?村后
煤窑塌了,你咋就失踪了呢?”
老臭就告诉李虎牛,村后煤窑出事后,他跑到别的村去下窑了,没想到那个村
的煤窑也出事了,现在没活干了,正愁呢,听说了这里招人,就过来了。说着,老
臭就掏出一盒没拆封的烟,放到李虎牛面前的桌子上,“你看,我也没个文化,可
窑里的活……”
李虎牛脸一沉,抓起那盒烟扔给老臭:“咱公是公,私是私,这回都得参加考
试,择优录取。”李虎牛就不再理会老臭了。李虎牛抬起下巴,看看来的人差不多
了,便使劲拍桌子,拍得手疼了,人们才安静下来。
李虎牛说:“大家听着,现在开始考试了。都排好队,来我这里领卷子。”大
家便挤挨着,到李虎牛的桌子前领卷子。李虎牛往每个人手里递一张白纸,再递一
支圆珠笔芯。先拿到卷子的人就说,这叫什么卷子啊,什么题都没有。李虎牛也不
吭声,等到白纸发得人手一份后,就再拍拍桌子,说道:“都听着!”他站起来,
从没发完的那沓白纸中拿起一张,哗哗地摇着:“这就是考试卷,现在,每个人手
里都有一张了,考试卷上有个号码,那个号码就是你的号码,都记住,千万要记住,
你就是忘了你的名字,也不要忘记你的号码。”接着,他就拿过一个小本子,翻开,
开始喊叫:“一号,谁手里的卷子上是一号?”
人群中就有人举起那张白纸,喊:“我,我是一号。”
“你叫啥?”李虎牛捏着圆珠笔芯,准备往小本子上记。那人说了姓名,李虎
牛把那个人的姓名记上,又在姓名的后面写了一号。“二号,二号是谁?”如此这
般,李虎牛逐一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对应着号码写在了本子上,一共四十五人。然后,
李虎牛开始出题了。他站在了椅子上,环顾着已经鸦雀无声的人群,郑重地出题了。
他出的第一道题是,写上你的姓名、年龄、性别、籍贯、家里都有什么人。他重复
两遍后,又出第二道题。他出的第二道题是作文题,题目是“我为啥来下窑”,他
的要求非常宽松,就是随便写。讲清了第二题,他开始出第三题,第三题是个数学
题:一头牛一天犁地一亩半,三天半能犁多少地?题出完了,大家都分头忙碌起来。
因没有桌子,绝大部分的人就把白纸按在墙上,一手扶着纸,一手往上写。没按墙
写的,就到屋子里,就着炉台写。还有一部分没找着地方的,只好蹲下来,放在膝
盖上写。李虎牛抽着烟,在这些认真答卷的民工堆里巡视着,发现每个人的手掌都
是那么粗、那么大,把个圆珠笔芯衬托得特别小,捏圆珠笔芯的手,又是那样笨拙,
每写一个笔画,比绣花还要难。李虎牛巡视到西屋,见几个熟识的民工正在商量,
有不会写的民工,还想着让会写的代替。李虎牛就威严地制止,说:“干啥,干啥!
不要商量,不许作弊,自己做自己的。”民工们嘀咕说:“又不是考大学,还这么
严!”李虎牛说:“就是比考大学还要难,不愿意考的可以走。”
李虎牛制止了考场混乱,又来到院子里。院子里来了很多看热闹的人,有小孩,
有妇女,都是李家窑的人,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着第一次看到的稀罕场面。见李虎
牛过来了,一个抱孩子的老奶奶就问,虎牛,你上学时,一考就考鸭蛋,咋这会儿
还能考人了?李虎牛就往外赶这些捣乱的妇女和小孩,说,这是正经事,别扰乱了
考场纪律。正驱赶着妇女小孩,又进来一帮民工,要来应试,李虎牛便挤到桌子前,
抓过那沓写好编号的白纸,为每个人发了一份,然后记下他们的名字,再给他们讲
一遍考试题。讲第三道数学题时,再次进来围观的妇女和孩子都哄地笑了。笑着,
又进来一批民工,李虎牛只好再给他们讲,讲到第三题,又是一阵笑声。
李虎牛不理会那些看稀罕的妇女和孩子了,继续在专心考试的民工中巡视起来,
巡视了不知有多少圈,他看到东屋投下的阴影已经很小了,自语道:“快晌午了吧。”
一个妇女便说:“李虎牛,你没戴着手表啊?”李虎牛这才想起来看手表,一看手
表,宣布说:“好了,好了,都交卷吧。”
有没写完的和没写好的民工,恋着不想交卷,希望在最后的时间加快进度,写
完、写好,李虎牛就飞快地一个个抓过卷子。抓到老臭那里时,老臭仰着脸,嘿嘿
笑着,眼神里尽是乞求和不好意思。李虎牛扫了一眼老臭手里的卷子,脏脏的竟连
第一道题都没写完。李虎牛笑笑,说了声“你真行!”就朝着众人喊道:“都不要
走,我马上看卷,看完卷就宣布录用结果。”
“现场判卷子吗?”有人提出了疑问。
李虎牛说:“对,现场判卷。”
这下更吸引了所有人的兴趣,男女老少,大家都停下来,要看看李虎牛怎样现
场判卷。只见李虎牛把收齐的卷子抱到桌子上,稳稳地坐下来,点支烟,一张一张
地看卷子。有很多人交了白卷,卷子上除了李虎牛写上去的编号,其他一个字没写,
只是多了些脏污的手印。李虎牛首先把这些白卷挑了出来,一共三十六份,他照着
白卷上的编号喊叫起来,被喊叫的人都答应了,他说:“你们都先到北屋。”
有不少卷子上只歪歪扭扭写了个姓名、性别、年龄和籍贯,剩下的作文题和数
学题都没做,共二十四人,李虎牛喊叫了这些人的编号,说:“你们都上西屋。”
还有一些卷子,三道题都做完了,只是做得非常简单。作文不少人只写了一句
话,有的写道:“因为孩子上学没钱,所以来下窑。”有的写道:“爹有病,没钱。”
有的写道:“下窑挣钱多。”李虎牛就叫着这些人的编号,说:“你们都到东屋。”
最后剩下来一些卷子,三道题都做全了,字写得很好,写得也不少,一张纸,
竟然密密麻麻写满了。李虎牛数了数,这样的卷子一共十五份,就念了这些卷子的
编号,说:“你们都走吧。”
“走吧?走吧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我们被录用了?什么时候上班?”那些答卷
最好的民工不解地问着李虎牛。
李虎牛说:“不是,你们都没有被录用,你们走吧。”
“为什么?”
“因为你们答卷太好了。”李虎牛只好如实告诉他们:“我这次主要是照顾没
文化的人。”
一听李虎牛这么说,那十五个被宣布不用的人里,就有五个人站出来,纷纷地
申辩说,我们也没文化,我们的卷子是谁谁给写的。李虎牛打量了一遍这五个人,
看着窝窝囊囊,不像有文化的人,就说:“那,你们上东屋吧。”
余下的十个人,还在院子里站着,希望李虎牛这是在搞着一场恶作剧,谁知李
虎牛张开双臂,不客气地往外驱赶他们了,“走吧,爱去哪去哪吧。”十个考得最
好的人,嘟囔着出去了,围观的村里人就说:“李虎牛,你这考的什么试啊!”李
虎牛说:“考的就是这个试,你们管得着吗?”
村里人哪里知道,这次将军坡煤窑招工,李大矿和李虎牛早已合计好了,他们
定了一个“三要三不要”的标准。第一个就是要外地的,不要本地的。万一出了事
故,外地的利索,好打发,赔些钱就行,弄好了,不赔钱也过得去。本地的就麻烦
多了,乡里乡亲,亲戚连着亲戚,弄不好就结成了世仇,再说这几年本地人有钱了,
生活好了,命也值钱了,价码一个劲儿地往上涨;第二个是要文盲不要有文化的。
文盲不读书不看报,法律啊、政策啊啥都不懂,你说个啥他们就信个啥,你让他们
往东,他们就往东,你让他们往西,他们就往西,他们都是老实的人,听话的人,
即使给了他们路费,让他们到外面去找,去上告,他们也不会,也不敢。不像有文
化的人,动不动就拿法律条文顶撞你,受一点委屈就说不符合什么什么规定了,万
一有了什么事,他们就会往外捅,掀起滔天的风浪;第三就是要贫困的不要不贫困
的。贫困了,就好满足了,工钱不用给那么多,出了事给点赔偿就知足。本来他们
吃的是糠,你根本就不用考虑给他们肉吃,你给他们半个馒头,他们就会磕头作揖、
感恩戴德、叫爹叫娘。优越的人哪里行啊,他们馒头都吃腻了,肉也不是稀罕物,
你甭说给他们馒头,就是给他们肉,他们也不见得领情。优越的人好吃懒做,不好
打理。可是,合计到这里时,李大矿想到了一个问题,他提出贫困有两个贫困,一
个是所在地区的贫困,一个是家庭的贫困。一般说来,来自贫困地区的人,家庭也
贫困,可又不一定,贫困地区也有家庭不贫困的。况且,他还听说,有些贫困地区
是假贫困,只不过是设法戴上贫困的帽子,打着贫困的旗号,向国家要钱罢了。遇
到这样的情况怎么办呢?李虎牛当场就说,这有什么啊?贫困不贫困,一看就能看
个差不多,家里贫困和不贫困的人,是不一样的,再一问,啥都知道了。所以,这
会儿,李虎牛先来到了北屋,他不能只顾了文盲而忽略了优越,文盲里也可能藏着
不贫困的人,他得把不贫困的人,像从米中拣沙子一样拣出来。
李虎牛看起来是个粗粗拉拉的人,做起事来却是很仔细的。他站在门口,一个
人一个人地叫,叫一个问问姓名,然后在记着名字和编号的小本子上对一对,对完
了就从上到下的打量,打量着就问人家什么地方?家里几口?都是什么人?有什么
经济来源?有没有在外面挣钱的人?被问到的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都老老实实
做了回答。所有的人都是来自贫困地区,其中不少是老区的,大部分上有老下有小,
甚至家里还有病人,对此他比较满意。当有人说到自己家里的人都在外面打工,收
入还过得去,特别是有三两个人,说到自己有个哥哥或叔叔在外面工作,还是个干
部时,他毫不犹豫地在这个人的名字上打了叉。面试完了北屋的人,他又来到西屋
面试,按相同的方法面试完了西屋的人,最后面试东屋的人。直到三个屋子的人全
部面试完毕后,他的小本子上一共出现了十三个打叉的名字。之后,他站在院子的
正中央,大声地念了一遍那十三个名字。十三个人都齐刷刷地站在了他的周围,他
看了看这十三个人,挥挥胳膊,“走吧,你们都走吧。”
那十三个人莫名其妙,他只好又说:“你们没有被录用,你们到别处找活儿去
吧。”十三个人懵懵懂懂地走了,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被录用。
于是,李虎牛就用最高声音叫三个屋子的人都出来,院子里顷刻间黑压压地挤
成了一团。李虎牛便抬腿踩到椅子上,又抬腿踩到桌子上,桌子立刻变成了一个舞
台。他俯视了一下院子里的民工们,清清嗓子,开始了他的动员性的训话,他好像
还喊了一声同志们,他说你们都是经过了挑选的,都是最好的,他说将军坡是刘邦
打仗的地方,他说你们都要听话,好好地干。他说着,目光忽然瞥到了大门口玄关
那个地方,那里又挤着村里的好多人,在那好多人中,竟然还有雪儿那张与众不同
的俊俏脸庞,他蓦地发现,所有人的神情都是惊讶的,甚至还是敬仰的,这时,他
的脑子里不知怎么就出现了毛泽东讲话的情景,是在什么地方讲话他忘了,也可能
是在延安,也可能是在天安门城楼上,反正是面对很多人讲话的,于是,不知不觉,
他就把一只手掐在了腰部,另一只手挥舞起来。直到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他才从
桌子上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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