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
李大矿一回到窑上,就关起门来和李虎牛密议,最后密议的结果是立即组成一
个抢险队,昼夜不停地往大矿那边挺进,争取赶在国家救护队之前,把部分尸体抢
出来。李大矿知道,李广太一定会在那边用劲儿的,李广太会找有关的区队长,把
话压下去,要求所有的知情人,对外保持一个声音,绝不允许透露井下淹着的具体
人数。李大矿听说过,大矿井下用的是包工队,所用民工也是临时招来的,绝大部
分是外地的,一班下了多少人、谁下去了,有时包工头也不清楚。如果如此,李广
太的工作就容易多了,他只需稳住上边的领导,然后装腔作势地进行全力抢救,当
然,在全力抢救的过程中,尽可能地制造一些麻烦和意外,使抢救在忙乱中进行,
从而给他李大矿留出足够的时间。
李大矿这样的猜测基本没有错,他刚和李虎牛密谋完,李广太就打来了电话。
李广太先让他避开李虎牛,李大矿就攥着电话,对李虎牛说:“你先去找人吧,就
按咱说的办。”李虎牛出去后,李大矿把手机放到耳朵上,“说吧。”李广太这才
告诉他,他那边到底有多少人失踪,现在还不清楚,估计公社窑里也有人淹在里面,
只能等抢救完毕后,辨认尸体才能确定,他还告诉李大矿,他那边正在全力抢救,
要抢救,就得先排水,因为从水位上看,水深已达三十多米,只有水落才能人出,
而要快些排干水,就得安装大泵,目前调来了两台八寸泵,谁知巷道太窄,大泵进
不去,又换成了小泵,换成小泵后,铺设的管道也得调换。听到这里,李大矿禁不
住咯咯地笑起来,李大矿一笑,那边李广太就不说了,李大矿最后只听了一句很硬
的话:“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电话挂断了,李大矿把手机窝在肚脐那里,笑得直不起腰了。他为他估计的准
确而发笑,更为李广太说的话而发笑。李广太打电话的时候,一定是当着很多人,
一定是严肃而认真的,李广太几乎是明着告诉他了,要他加紧按计划进行,李广太
正在积极地为他争取时间,最后的“一定要注意安全”的话,就是要他秘密地进行,
不要透露任何风声。李广太真行,说了这么多话,说了这么重要的事,却一点破绽
也没有,别人谁都休想从中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李广太是天才,李广太不高升谁高
升?李广太不当官谁当官?矿长对李广太来说太小了,像李广太这样的人,就应该
当大官。李广太当了大官,他李大矿就能沾大光,远的别说,就那个矿务局的副局
长,如果李广太真的当上了,他李大矿的煤窑就会顺当得多。他的将军坡煤窑和后
来的东山煤窑,都在矿务局的煤田内,矿务局有个自己人当副局长,他李大矿的煤
窑还不是一顺百顺!再说,李广太那么年轻、那么聪明、那么能干、那么会来事儿,
难道一个副局长就能到头吗?说不定从此就会局长、厅长、省长的一路上去的。可
眼下,李广太遇到了坎儿,这可是要命的关键时刻,他李大矿不两肋插刀谁两肋插
刀?想到这里,李大矿笑不下去了,他拨通了李虎牛的手机,再次嘱咐他,到窑里
抢尸体的事,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对你老婆雪儿也不能说,他说:“现在这事儿,
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李虎牛当然知道这事儿的利害,所以他在找老臭的时候,并没有多说一句起疑
的话,他向正在打呼噜的老臭的屁股上踹了一脚,“快起来,抽些可靠的人,要快!”
老臭坐起来,问:“做啥?”
李虎牛又踢了他一脚,“问那么多干啥!”说完了,觉得不讲清也不好,就说
:“窑里的风量小了,得从大矿那边透点风过来。”老臭认真听着,李虎牛继续说
道:“这回要走村后煤窑,再过河滩下边,最后到公社煤窑。”
“绕那么远干啥?”老臭终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李虎牛一瞪眼,“操!你他娘管那么多干啥?绕到美国又碍你屁事?反正你有
的是工钱可挣。”
老臭挨了骂,不再多问,李虎牛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了。李大矿和李虎牛事先密
议的,就是要老臭带一个班,李虎牛自己带一个班。要老臭带班,一是考虑他对村
后煤窑和河滩下边的巷道比较熟悉,二是考虑他忠厚老实、听话。至于其他的人选,
也不难挑。因将军坡煤窑和东山煤窑所用的民工,都是按“三要三不要”的标准招
进来的,绝大部分都不缺乏忠厚老实和听话的特性,就这,李虎牛和老臭,还是优
中挑优,在两个煤窑里,挑选了十八名绝对指哪打哪的人,分成了夜班和白班,开
始摸索着往公社窑方向挺进了。
老臭带夜班,从晚六点到早六点,李虎牛带白班,从早六点到晚六点。不用挖
煤,无须支护,只是用锹、镐开出一条能钻过人的洞子就行。因地下巷道废弃多年,
不少地方顶板破碎、坍塌,支护顶板的木头,腐朽得用手一抠就碎,很多柱子上,
生长着长长的白色的霉毛,轻轻一吹,就飘散脱落。开始,挺进得非常顺利,第一
天的夜班,就到了河滩下面。老臭上来报告给李大矿,李大矿立即用电话又报告给
了李广太。李广太在电话里只哼哼了两声,没说一句话,但李大矿感觉到了他的满
意。第二天白班一个班,李虎牛带领的人就挺进到了公社窑的边界。到这里遇到了
麻烦,这里与河滩交界的一个工作面,不知何年何月何日冒过一次顶,冒顶面积不
但大,而且高。仰头看去,好像与地面通着似的,阴森森地看不到尽头。偌大的空
洞,没有一点支撑,随时都有塌落的危险,李虎牛用矿灯照了一下,头皮发麻,双
腿发软,就不敢往前走了,再说他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这一班,没干到点,
他就带着人提前上来了。
老臭接着李虎牛的班下去了,老臭不愧是下窑的好窑汉,他来到李虎牛望而却
步的那个空洞前,只一看,就带着人穿过去了。他找到了公社窑通向大矿的巷道,
他们挖掘了一阵,终于呼吸到了大矿的充足的新鲜空气。老臭完成了任务,老臭带
着人提前上来复命了。那个时候,夏天的鸟们已经在树上唧喳成一团了,老臭听着
那些吵闹的鸟叫,胆怯地来到了李大矿的窗户前,他轻轻地拍了拍窗户,喊了声李
大矿矿长。他以为李大矿会睡得很沉,会很长时间才能起来,没想到他刚喊完,李
大矿就有了反应。李大矿问:“老臭?你怎么这个时候就上来了?”
老臭把脸往窗户上凑了凑,说:“通了,通了我就上来了。”
李大矿说:“通了?真的通了?你都看到啥了?”
老臭说:“那里好像透过水,到处是水冲刷的样子。大矿那边在低处,可低了,
从透的那个洞口看下去,像个深井。”
李大矿的声音就急迫了,就抬高了,说:“老臭,你先别洗澡,去叫李虎牛过
来。”
老臭刚要扭头去执行李大矿的命令,就听到里面有个女人的嘟囔声,那女声说
“再睡会儿吧,还早呢!”老臭想了想,不对啊!这声音不是赵荷叶的呀,他在窑
上干了这么多年了,李大矿媳妇赵荷叶的声音还是能听出来的,再说他也听说,赵
荷叶早到市里伺候婆婆去了,李大矿的屋子里怎么还有女人?这么想着,他就到前
面叫醒了李虎牛。
老臭一走,李大矿就穿上衣服来到了中厅,他首先给李广太打了电话,李广太
的手机是二十四小时开机,他说“通了,已经看到你那边的水了。”电话里李广太
照例没有多说,只是用沙哑的嗓音告诉他,“现在正全力以赴排水,水位下降很快,
已经下降二十米了。”并反复叮咛:“要注意安全,千万要注意安全啊!”李大矿
立即意识到李广太那边的紧迫性,李广太可能也无法控制局面了,排水那么快,恐
怕再有一天就露出尸体了。这边挂断了电话,门外李虎牛和老臭就进来了。老臭还
穿着胶靴、戴着安全帽、背着矿灯,一身的下窑行头。李虎牛则睡眼惺忪,哈欠连
天。李大矿便先对李虎牛说,通了,得抓紧弄了,然后转向老臭,主要是对老臭说
道,快去告诉你的弟兄们,不要脱衣服,不要洗澡,马上再下去,这回是执行一个
重要、紧急而光荣的任务。李大矿一说完,李虎牛就催促老臭:“还愣着干啥!快
去啊!”老臭起身跨出门坎,李虎牛又喝一声“快跑!”听着咚咚的跑步声,李虎
牛说:“绝对服从命令。”
老臭去叫人的间隙,李虎牛和李大矿已经把铁钩子、麻绳、破风筒拿出来了。
这些东西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尤其是破风筒,都剪成了两米长短,两个两个折叠在
一起。没多大工夫,老臭那班的人都来了,李虎牛那班的人也来了,人全部到齐后,
李虎牛代表李大矿做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员,他说:“都给我打起精神!都给我
麻利点!这回不同往常,这回是去救人。告诉你们,每救一个人,我奖励五百。我
再告诉你们,嘴严点,谁要乱喳喳,我打断他的腿!割掉他鸡巴!”
大家在李虎牛的带领下,连爬带跑地钻过曲里拐弯的洞子,来到了公社窑和大
矿通透的地方。正如老臭描述的,那里有一个井口般大小的口子,用矿灯往下一照,
深深的,都是水,冷风掠过水面,呼呼地扑人脸面。李虎牛和老臭趴在洞口的边沿,
往下看了一会儿,就站起身,商议着办法。得知了是从水里捞人之后,老臭想出了
办法,老臭说找些木梁棚在洞口上,用麻绳把人卸下去,先捞捞试试。李虎牛就命
令人去找木梁,还好,现场的木梁木柱很多,可能是突水时,从上头冲下来的,几
个人拣最长的木梁抬过来,横横竖竖地棚在了洞口上。
李虎牛用矿灯照着老臭的眼睛,“你下吧。”
老臭就将麻绳捆绑在自己的腰上,让人抓着绳子,一点一点把他放了下去。老
臭的手里拿着铁钩子,那钩子有点像轮船上的锚,是村里人的水桶和栲铑掉进水井
后,打捞水桶和栲栳用的。铁钩子上也系着长长的麻绳,麻绳的一端系在了老臭的
腰上,老臭就一手提着铁钩子,一手提着麻绳,用头顶上的矿灯照着下方,慢慢地
接近水面。到了,水面看得一清二楚了。那一坑乌黑的积水,还真是不少,水面上
支楞的木头乱七八糟,不知什么地方还扑通扑通地往水里掉落着岩石或煤。老臭顿
时感到有股阴气侵入肺腑,他打了个冷战,咬咬牙,把铁钩子扔进了水里,一摆一
摆地开始搜索。突然,他的屁股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扭头用灯一照,我的娘哎!
在几根斜插在水里的木头上,架着一个人,那个人就像被叉起来一样,全身湿淋淋
的,头上没有了安全帽,头颅在肩膀上歪吊着,四肢在几根滴水的木头上软塌塌垂
挂着。老臭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洞口李虎牛压着嗓音喊
叫:“有没有啊?”老臭说了声有,就顾不了许多了,急急忙忙把铁钩子提起来,
用铁钩子上的绳子绑住那具尸体,喊一声拉,他和那具尸体,就先后被拉出了上面
的洞口。
李虎牛指挥着人,把那具尸体扔到一边,又指派另一个人,代替老臭下去继续
捞人。约摸两支烟时间,下面发出了拉绳的信号,众人一齐使劲,又拉出一具尸体。
李虎牛再换人,再打捞,又是一具。那三具尸体都在一边放着,骇得大家谁都不敢
大声说话,都不敢扭头观看,只有李虎牛沉着冷静地指挥着。他又把第四个人放下
去了,这回,时间很长,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眼看着半个多小时过去了,
下面还没有发出拉绳的信号,李虎牛就再次爬到洞口,俯到那横梁上,朝下面看。
李虎牛是想指挥下面的人,告诉他往左边捞,他感觉到左边应该有人。就在这时,
李虎牛隐约听到下面有敲击铁管的声音,再一细听,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坏了!大
矿那边救人的人下来了,可能是水排得差不多了,救护队来救人了。李虎牛爬起来,
向抓着绳子待命的人说:“快、快,快拉!”捞人的人空手被拉了上来,李虎牛问
他,大矿那边是不是有人过来了?那人说是,他还看到了那边的灯光。于是,李虎
牛就命令大家,把捞上来的那三具尸体装进风筒内,扎牢两头,轮流抬着往回走了。
尸体很沉、很湿,走几步就得换人,谁都走不快,所以到了公社窑和河滩交界
的那个空洞后,李虎牛拿矿灯晃了晃呲牙咧嘴的四壁和顶板,想,这个地方迟早得
塌落的,一塌落,千万年都甭想有人进来了,便在前面停下脚步,对抬尸体的人说
:“甭费劲了,干脆扔到这里算了。”
抬尸体的人个个大汗淋漓,听了李虎牛的话,都把手上的尸体放下了。李虎牛
又命令说:“把顶弄塌,埋住。”
有人就拿木头棍子,到尸体的上方顶上去撬岩石。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着,几个
人嫌碎石掉落得太慢,四处照了照,找到一个宽缝,他们踩在高处,远远地伸着胳
膊,把棍子插进缝隙中,瞪着眼睛去撬那岩石。随着棍子的撬动,有一块巨大的岩
石出现了松动,那松动的岩石有两间房子那么大,落下来,一定能把三具尸体严严
实实盖住。就在那巨大的岩石颤巍巍地将掉未掉的一刹那,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声大
喝:“等会儿!”大家一看,喝叫的人是老臭。老臭见大家的灯光都聚到了自己脸
上,就放低了声音,哀哀地说:“把他们弄上去吧。咱都是下窑的。”老臭这么一
说,撬岩石的人立即住了手。大家静了一阵,便都默默地向那三具尸体走去。这回,
没有命令,没有指挥,大家主动抬着那些尸体往外走,并且,抬的路上,都特别的
小心,在钻低矮的洞子时,有人还把尸体的头抱住,生怕把那死人的头碰疼了似的。
李虎牛看此情景,也不再多言。抬上去就抬上去吧,让李大矿验明正身也好,不然
他给李大矿和李广太说弄出三具尸体,他们不相信不承认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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