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尸
尸体抬到窑底,李虎牛要大家和尸体一起在窑底等着,他先登上罐笼,上窑了。
一踏上地面,李虎牛的身体就哆嗦了一下。他被头顶上灿烂的阳光吓了一跳。他没
想到天气那么好,阳光那么亮。那会儿正是午后三四点钟的样子,太阳悬在头顶,
用最大的能量照耀着他,他蓦地感觉到他的五脏六腑都被太阳光穿透了。他用手罩
着眼,要躲避照耀似的,急匆匆地往李大矿的屋里跑,屁股后面的矿灯盒子打着他
的屁股。他刚跑出几步,就被一个声音喊住了。那是李大矿的声音。他循着声音,
看到了李大矿。李大矿在一辆小型卡车的阴凉处蹲着,大腿根放着一箱啤酒。李虎
牛扭身跑到了李大矿那里,迅速蹲在阴凉处,避开了太阳的照射,方感觉好了些。
他接过李大矿递来的啤酒,用牙咬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下半瓶,说:“不行,大矿
那边已经下来人了,只弄出三个。”
“三个就三个吧。”李大矿倒没嫌少,显然,他已获知了大矿那边开始救人的
消息。
李虎牛说:“尸体咋处理?天这么热,得快,要不就臭了。”
李大矿说:“甭往火葬场送了。路这么远,容易走漏风声。到时候给他们要三
份证明就行了。”李大矿开窑多年,已经和火葬场相当熟悉相当顺当了,火化了,
他能让人家说出没有火化;没有火化,他也可以弄出火化证来。
“那,咋弄?”
李大矿说:“你看着弄吧。”
李虎牛喝完一瓶酒,又喝完一瓶酒,然后大步走到窑口,登上罐笼,下到窑底。
他安排了一下,就和老臭还有另外的三个人先上来了。罐笼挤满,能盛五个人。他
们五个人上来不久,那三具尸体由另外的两个人护着也上来了。李虎牛指挥着,让
大家把尸体从罐笼里拽出来,抬到了停在窑口的小型卡车上。
尸体从窑口到卡车,要经过一段阳光地带,包装尸体的风筒,在刺眼的阳光里
一过,显得特别扭曲难看。那些被煤染成了黑色的风筒上,破烂着许多口子,从那
口子和风筒的两头,不住地往外滴着液体,远远看去,就像一截从污水里抬起的烂
木头。这些,都是李大矿在远处看到的。李大矿给李虎牛喝完两瓶啤酒,目送他上
了罐笼后,就退到了很远的一个阴凉处,盯着窑口在看了。他已命令窑上暂时停产,
井架上的天轮只要一转,那提升的就是尸体。李虎牛下到窑底,天轮再次转动后,
他就把眼睛睁大了。果然,正如李虎牛所说,抬上来的是三具尸体。当他看到那尸
体滴答的液体,顺着抬尸人的手上流下来时,隐隐地有作呕的感觉。他蓦地有点后
悔,不该用这些烂风筒的,这都是在窑里放炮崩坏了的风筒,是报废的,用新风筒
就好了。风筒是橡胶做成,新的没有窟窿,尸体上的那些液体就漏不出来了,哎呀
你看看,不但尸体上的液体漏出来了,尸体的脸也露出来了,李大矿真真切切地看
到了,最后抬上车的那个尸体,比前两个尸体都软,尸体的那张乌黑的脸,正好对
在风筒上的一个大口子处,五官露出了大半,好像是一个恶鬼在扒着窗口往外窥视。
李大矿不觉心里一悚,后背滋的凉了一下。
李大矿还未恢复过来,尸体已经全部放到了车上。接着,李虎牛又让大家将车
上备好的麦秸,往尸体上覆盖,覆盖严实之后,他指点着老臭和另外的两个人,
“你、你留下,其余的都回去洗澡吃饭吧。”
老臭和另外的两个人都上了驾驶室。现在的窑上已有了三部车,现在的李虎牛
已经学会了开车,平常多数情况下,其中的一部车都是他亲自开。这会儿,小型卡
车就由李虎牛驾驶,顺着山间土路,向一个叫做白骨沟的地方开去。两边的山都绿
着,但那些绿很薄、很稀,且被太阳晒得蔫蔫的,一派有气无力病病恹恹的样子。
车里的四个人,早已把头上的安全帽扔到一边,把腰上的矿灯解下来,把脚上的靴
子脱下来,还是热得不行,就把身上的窑衣也剥下来了。车窗摇下来,让山间的风
吹在身上,感觉没那么闷了。山里静静的,只有汽车行驶其中。李虎牛裸着身子,
牢牢地抓着方向盘。车开得很颠簸,很摇晃,老臭和另外的两个人,总是不由得扭
头往后看。他们通过驾驶室后面的玻璃,看到了那三具尸体在麦秸中滚来滚去。看
那滚动的样子,他们一会儿觉得是尸体疼得受不了,一会儿又觉得是尸体高兴地在
手舞足蹈。
车开到了一个山崖下,山崖下有一块平地,平地上种着玉米,玉米棵子长到了
脖子高。因山崖挡住了太阳,很阴凉,玉米显得很有精神,于是大家就想在这里休
息一下。正这么想着,车里响起了手机铃声。手机在驾驶室里。那是李虎牛的手机,
是李大矿提前给他放进去的。李虎牛停下车,拿起手机,看上面的号码。“怎么是
家里的!”李虎牛自语着,就接电话。如今李家窑家家都装了电话,李虎牛家里当
然也不例外,那都是李大矿为村里办的好事。李虎牛接着电话,听着听着,脸色就
不对了,他用手机捂着耳朵,愣了很长时间。老臭和另外的两个人,都看到他脸上
的汗水,哗哗地往下流淌。李虎牛的汗水流淌了一会儿,突然对老臭和另外两个人
说:“就在这儿吧,我得马上回去。”
老臭和另外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意思,傻傻地看着李虎牛脸上的汗水。
李虎牛跳下车,吼道:“还不快卸!”
老臭终于明白了,李虎牛是让他们把尸体抬下来。三个赤裸裸的人,就猴子似
的爬到卡车的后面,去卸尸体,李虎牛则提着黑黑的裤子,对着手机喊道:“我马
上就回去,半个钟头。不行,我还没换衣服,没洗澡呢,最多一个钟头吧。”李虎
牛放下手机,又指指车厢里的两桶汽油、一箱啤酒和铁锹、铁镐,还有老臭几个人
的窑衣,说:“利索点。远点。”然后就上车,倒头,往回开,倒车的过程,李虎
牛对老臭说:“我儿子从房上摔下来了。”
李虎牛的车开得很快,车轮轧在石头上,一颠,车身都快翻了。就这样,老臭
几个裸体汉子,目送着惊险的卡车消失在山间后,才回过头来瞅脚下的那三具黑袋
子。李虎牛把活儿交给了他们,他们就得去完成啊!老臭率先抓起一个尸体,顺着
玉米地的垄间往里拖。其他两人也学着老臭的样子,一人拽一个袋子往里拖。他们
倒退着拖拽时,有好多玉米叶子,像锉似的拉到了他们的脖子上、背上和屁股上,
汗水一渍,非常疼。他们就放下尸体,去穿窑衣。松垮的窑衣,遮住了肉体,他们
不再担心如锉的玉米叶子了。尸体被拖到最里面的山崖根,山崖根没种玉米,长着
野草。这里虽然阴凉,但不透风,很闷热。三个人就重新出来,喘息了一会儿,便
各自拿上镐锹、汽油和啤酒,又钻回到了山崖根。
三个人热的受不了,又把身上的窑衣脱掉,只剩一双胶鞋了。每个人咬开一瓶
啤酒,咕咚咕咚就倒进了喉咙里。老臭坐在了窑衣上,他从啤酒箱里摸出香烟和打
火机,点燃一支烟过瘾地抽着。另外的两个人性子急一点,不待老臭发令,提起汽
油桶,倒在了尸体上。一个人拿起了打火机,扯着屁股准备点燃。老臭却又突然地
喝叫了一声:“慢点!”
老臭的喝叫威严而又响亮,喝叫声在山谷里碰到了岩壁上,又反弹回来了。老
臭把嘴上的香烟拧灭,说道:“咱要死了,也得烧了?”
没有搭腔,山里静的有点恐惧,偶尔响起的知了鸣叫,更增添了这份静寂。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老臭砰砰砰地咬开三瓶啤酒,他给那两个人每人一瓶,自
己一瓶,说:“咱给人家留个全尸吧。”三个人都仰头看了看天,天很小,但很蓝。
老臭又说:“咱让人家入土为安吧。”
老臭说完,就跳起来,抡起铁镐,疯了一样刨起来,另外的两个人也扔下酒瓶,
拿起铁锹,狠狠地挖起来。山崖下,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只有重重的挖土声和粗粗
的喘息声了。这三个赤身裸体的汉子,屁股靠着屁股,谁也不说话,只把全身的力
气都用在了手里的工具上。他们脸上的煤黑,已经全部被一波又一波的汗水冲刷干
净了,露出了原本的肉色,只是,那些混着煤尘的汗水,冲刷到脖子、背上、胸上
时,留下了道道黑痕,因此,肉体上就像斑马的皮肤一样。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坑已经深到他们的腰部了,挖出的土石,高高地堆在
坑的边沿。这时,其中一个人手里的铁锹慢慢地停止了,那人像被谁点了穴一样,
一动不动了。就听那个人轻轻地叫道:“老臭哥,老臭哥……”老臭起初没听到,
后来隐约听到有人叫他,就寻找叫声的来源,四处瞅,瞅到了那叫老臭哥的声音是
从同伙嘴里发出的。可那同伙并没看着老臭,而是目光呆呆地盯着一个地方在叫。
老臭就顺着那呆呆的目光往前看,原来那目光是落在坑边尸体上的。老臭又看了看
同伙,同伙还在叫老臭哥,老臭就不得不再顺着同伙呆呆的目光看那尸体了。老臭
这一看,也呆傻了。有一个袋子在蠕动,就像胎胞在动一样。这时,另一个挖坑的
人也停止了手里的工作,都转到同一个方向看那蠕动的袋子。这不是在卡车上吧?
不是车在颠簸吧?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收回目光,互相看了看,然后都用劲抖了抖头,
擦了擦被汗水遮住的眼睛。那蠕动的袋子停歇了一会儿,又动起来了。这次,随着
蠕动,里面发出了叹息似的哼哼声。怎么可能呢?这是真的吗?三个汉子呆傻的目
光都变成了惊愕。只见老臭扔掉铁镐,噌地一下就蹿到了那个袋子前。那是他捞起
的尸体,是第一个捞上来的、是架在木头上的那具尸体。别的尸体都折窝着装在袋
子里,只有这具尸体是展着身子装在袋子里的,所以袋子显得最长。在窑里、在路
上,老臭曾为此奇怪过,但不知为什么,那奇怪一闪就没了。现在,他好像想起来
了,这个袋子里的尸体是软的。他扑到那袋子上,慌乱地解那扎袋子的绳子,但怎
么也解不开。另两个同伙也爬上来了,这两个同伙没解袋子的绳子,而是扯着袋子
上的破口子,刺啦刺啦就撕开了。原来,这个袋子最烂,窟窿最多,所以,撕起来
最容易。
尸体完全暴露出来了,尸体再不是尸体了,尸体变成了能够哼哼的有生命的人
了。那有了生命的尸体的嘴在动着,脸上的肌肉也在抽搐着。老臭几乎是趴着够过
一瓶啤酒,一口咬开盖子,轻轻地往那微张的嘴唇上倒了一些啤酒沫,啤酒沫被吸
进嘴里,那嘴里便慢慢地不间断地发出了咕噜声,胸脯大幅度地起伏了,脸上更加
活泛了。这时,跪在地上的老臭,又一次惊愕了,他看着那渐渐活泛的脸,叫道:
“秦志民?”
随后,秦志民、秦志民、秦志民的喊叫声,响彻了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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