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牵挂
李大矿已经听说,尸体全部抬上来了,不算秦志民,一共十一具。十一具减去
李虎牛他们灭掉的那两具,还有九具。按有关规定,责任正好追究不到省里。追究
不到省里,是好?是坏?李大矿一点也想不出个眉目。一会儿他想,责任追究不到
省里,是好事。因为省里没有责任了,就不管了。省里不管了,事故处理就放在市
里了。再怎么说,市里离他和李广太也比省里近。熟人多、关系多甭说,即使现开
辟关系也比在省里方便啊!往上走一层,你试试,一层就是一层天啊!难着呢,高
得谁都够不着,屁点儿个事儿,能把你愁死!一会儿他又想,责任追究不到省里,
不好。省里没责任了,省里就敢放开手脚处理人了,说不定什么人的随便一句话,
就把一串人给毁了。这可怎么办啊?李大矿反复这样想着,干什么也干不下去,就
决定去见一下李广太。好几天过去了,他还没见过李广太,他知道这个时候李广太
特别忙,也不便多与他接触,可今天他无论如何得去看看李广太,李广太嘱他开的
火化证明他要交给李广太,他还要看看李广太需要什么帮助不需要。
他先给李广太的媳妇石颖打通了电话,石颖没在家,石颖告诉他出事后李广太
一天也没在家睡过,现在她也不能回家睡了。还说李广太的爹娘都过来了,在家里
给他们看孩子,她叫他先到家里,她再通知李广太,看能不能回去。李大矿来到李
广太的家门前,已是夜里十点以后了,李大矿按下了门铃,又按下门铃,里面有了
动静,问:“谁啊?”是李广太爹的声音。
李大矿说:“我啊,大爷你睡下了?”
里面的灯亮了,脚步声来到了门口,又问:“你有啥事啊?广太没在家。”
“我有点急事,大爷你先开开门。”门子没开,李大矿就有点急了。
里面的李广太爹继续问:“你有啥急事啊?”
李大矿不得不捂住声音说:“隔门在楼道里咋说啊,你先让我进去啊。”
门子拉开一条缝,李广太爹和娘都站在走道里。李大矿这才看出,李广太爹并
不十分欢迎他,但既已进来,就顾不了那么多,便径直走向客厅,说,李广太一会
儿就回来,我先等他一会儿,说着就坐在了沙发上。
李广太爹更加不客气了,追着李大矿到客厅,“你开你的煤窑挣你的钱就行了,
别和广太掺和。”
李广太娘也跟进来了,说得比较柔和些,“他是公家人,不敢有一点闪失。你
看看,这回出了这么大的事。”
李广太爹立即转为对儿子的数落,“煤窑里那是四块石头夹一块肉啊!哪能胡
来?你当矿长的,担着几千号人的命啊,就是不出煤,也不能叫窑里出事啊!”
李广太娘叨叨道:“多不容易啊,咱不当这个矿长了,咱不当这个矿长了。”
李大矿不知道该如何来应对这双老人,他想他们可能知道得并不多,就装出笑
脸来,点着头赞许着二老的所有观点。大约半个多小时后,李广太和石颖前后脚赶
到了。李广太几天没刮胡子了,胡子长,头发乱,憔悴得不像个样子,他娘盯着他
打量了一会儿,就抹起了眼泪,又说:“咱不当矿长了,咱回家种地也比这强。”
李广太就往外推他爹娘,“去睡吧,我们商量点事。”
李广太爹出门的时候,不满地说:“有啥保密事,还背人!”
其实,也没什么好商量的,无非交流一些目前的善后情况。李大矿首先把两份
火化证明交给了李广太,并告诉李广太,骨灰是现成的,都装在了骨灰盒里,寄存
在殡仪馆,随时可以取。李广太连连说太好了、太好了。他说他正需要这个呢。这
两份火化证明,是他吩咐李大矿秘密搞到的,因为井下搜救完毕后不久,有关部门
就把遇难人员的姓名、籍贯、年龄什么的全部搞清了。李广太当即找一个僻静的地
方,通过手机吩咐李大矿,按他说的姓名和年龄,快速搞两份火化证明。他说都已
通知家属了,家属来了看不到尸体,也看不到火化证明,不好交代。没想到李大矿
真的就搞到了,他说那两人的家属都在市里,这下工作就好做一些了。
李大矿很快就把自己所担心的话问了出来,他说人数都搞清了?那怎么办啊?
都知道了,还有那么多家属,咋弄?
李广太说没事,真正知道人数的没几个人,家属们嘛,都没在一块,目前是党
政工团齐上阵,三名科级干部负责一个工亡家属。李广太这么一说,李大矿就清楚
了。他早知道,国有大矿处理起事故来,比他高明许多,也气派许多。国有大矿会
把所有家属分散开来安排食宿,有的安排在县城、有的安排在市里、有的还安排到
外省。总之都在风景秀丽的地方,都住豪华的旅馆,都吃高档的饮食。死亡的职工
家属在接到通知,确认自己的亲人死亡后,往往都是举家出动,能来的都要来。从
死亡家属来说,人多了显得势重、有胆,啥事还有死人的事大呢?遇到这样的事,
当然是能来的都要来。从外人来看,也许是以为公家管吃、管住、管交通,来再多
的人也再不用担心花钱了,所以就借机的多来人。不管外人的这种揣度是否准确,
事实上每每有死亡事故,家属们来的人都非常多。如果把这些人集合起来,肯定是
黑压压的一大片。但出事故的煤矿是万万不能让这些人集合起来的。不但不能让他
们集合起来,也不能让他们见面、串联。这就要在安排他们食宿的时候,所选的地
方必须尽可能地远离煤矿,远离现场,万不得已安排到了同一个县城、同一座城市,
也要东南西北中地分布开。如果他们执意去看尸体、看现场,也行,但要一家一家
地去,要充分利用时间差,而且看的时间不能长,看一眼马上就走。这个时候,每
个死亡矿工的家属,都有一至三名干部包干,这些包干的干部,须严防死守,尽职
尽责,一步也不能松懈。国有大矿投入巨大的人力、财力、精力,把处理事故当作
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去对待,明面上当然是为了更好地抢救,但谁能否认这其中也
有一种由衷的惧怕啊!那些突然失去亲人的家属们,各自的体内顷刻间积聚了巨大
的能量,倘若再让这巨大的能量会聚到一起,又有什么力量能抵抗得住呢?所以,
得千方百计把这能量转移、分散、化解。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所有的工作人员,必
须施展自己的全部才能,该说的要说、该哭的要哭、该哄的要哄、该唬的要唬。而
要做好这些,协调是最关键的,目前,李广太就是总协调。看来,现在整体情况还
不错,比较平稳。李大矿不禁感慨,这样复杂的事情,只有国有大矿能做到,只有
你李广太能做到。李广太便说,这算什么啊!麻烦的事可不止这些,给上边汇报、
调集各种抢救物资、应付上面的工作组,明里暗里的事多了,还有新闻媒体的,苍
蝇似的讨厌人,嗯,石颖你那里情况咋样?
石颖在事故抢险新闻接待组,她疲惫地捋了一下掉在脸颊的头发,一言难尽地
说,麻烦死了。李广太和李大矿都想知道怎么麻烦,石颖就倒杯饮料,接着说,那
些个记者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会儿一个、一会儿一个,他们的嗅觉咋就那么灵
呢?连南方连香港的媒体都来人了。有些先到我们组报到的记者好说,给他们份材
料,好好招待一下就行了,可恨的是一些记者根本就不和我们打招呼,越过我们直
接到矿上乱采访,回过头来再问这问那,你说,记者们问我们,我们能乱说吗?你
事故没调查清楚,我们怎么敢乱说呢?这些记者简直就是特务……
李大矿最关心的不是石颖说的那些事情,李大矿最关心的还是这起事故对李广
太的影响,就问:“你报了几个?”
李广太圈起拇指和食指,伸直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做出一个酷似ok的手势。
“三个?”李大矿张开的嘴巴,半天合不拢,“你只报三个?不会有事吧。”
李广太很无所谓地挥了一下手,“没事!”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说:“我报的?
你以为是我报的?那人数我能确定得了吗?那由得了我吗?到这时候,我真想如实
上报。跳楼也是死、上吊也是死,反正都是死。”
李广太这么一说,李大矿察觉到了里面有文章。国有大矿不像他的个体小煤窑,
死多少人就是多少人,是杀是剐都由窑主扛着。一两个、三两个,自己妥善处理一
下就完事了,就到头了,谁也不用给谁汇报了。国有大矿有时虽然也像他这样私下
处理,但再怎么处理,也瞒不了自己的上级领导。一死人,他矿长没汇报呢,上级
领导早就知道了。为啥?公家的事嘛!有谁真正的怕谁?又有谁真正的敬谁、保谁、
护谁呢?椅子轮流坐嘛,有多少人想拱那一个位置啊!因此谁都想在上级领导跟前
立功,因此上级领导的耳目就多了、信息就多了。以前他李大矿曾听说过,国有大
矿发生死亡事故后,里面的技巧很多,道道也很多。最初上级得知消息后,死人煤
矿的矿长自然少不得挨一顿臭骂的,但再往上报告,矿长就做不了主了,是否上报,
上报几个,什么时间上报,都是由上级领导确定的。当然这也是经过反复的分析研
究审时度势以后做出的决定,当然作为事故矿的矿长,他得无条件执行这个决定。
他必须得明白,这是一个只有三两个人知道的绝密决定,这也是个既有利益又有风
险的决定。说有利益在里面,是说一旦执行了这个决定,就等于他从此和主管自己
的上级领导共有了一个秘密,这不但使他在这件事上与上级领导连在了一起,而且
以后也永远地连在了一起,所以,有些煤矿,越是死亡事故频发,矿长与自己上级
领导的关系就越铁。但是,利益都是不确定的,你的那些隐藏在事故中的利益,完
全取决于上级领导的仕途能否稳如泰山,或能否一路升迁,否则的话,利益便会消
失或转化为风险。所以,其中的风险却是现实实在的。一旦有人举报,有人追查,
你所上报的死亡人数瞒不住了,你就得被处理,降职、撤职等什么都会发生。这时
做出处理决定甚至严肃地向你宣布处理决定的,可能就是和你一起做出瞒报事故决
定的上级领导,但你不能有丝毫的不满,更不能对那个绝密有丝毫的泄露,你再委
屈也得独自吞下,这是在煤矿做官的一个基本功,它也属于煤矿官场的道德品质范
畴。倘若你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就是品德有问题了,那就别在煤矿里混了。
眼下,李广太可能就处于这种情况,他可能也面临着风险,不,这种风险李大
矿已经嗅到了,刚才,李广太挥挥手,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说“没事!”时,好像是
装出来的。看来,不用再多问了,得考虑以后没有了李广太的日子,自己的煤窑该
怎么开了。不过,李大矿也没有太多的担心,这几年他有意无意经营的关系,足够
他应付任何情况了。检察院胡主任不是棵大树吗?通过检察院胡主任他不是又结识
了不少大树吗?通过不少大树他不是又结识了更多的大树吗?想到这里,李大矿倒
比李广太更显得沉着、稳重和自信,他用安慰的口吻说:“甭害怕,事大事小,到
跟前就了,看看还有啥需要我做的没?”
“我害什么怕?”李广太还想说什么,嘴巴突然停在半道上。
李大矿和石颖以李广太的嘴巴为起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都看到敞开的厕所
里有个人影。厕所虽然没开灯,大家也能看出黑影并不是在解手,而是站在正对门
的镜子前,专心地注视着什么。从镜子里,能反映到客厅,能反映到客厅里正在说
话的李广太、李大矿和石颖。不用说,那个黑影已经在镜子前注视他们三人很久了。
李广太大声叫道:“爹,你在那干啥!早早休息吧。”
李广太爹转过了身,一步一步地走到客厅。来到灯光下,大家都感觉到了他脸
上的那层厚厚的冰霜。李广太爹直冲李大矿说,“他一个国家矿的大矿长,需要你
做啥呢?天这么晚了,你回去该做啥做啥吧!”
李大矿脸上有点发烧,站起来,难堪地说:“行、行,我这就走。”
李广太爹继续黑着脸,目送着他们三人一同出去。
来到楼下,李广太和石颖钻进李大矿的车里。李大矿刚要开冷气,李广太阻止
了,说:“你别生气啊,我爹他就是这样个人,越老越倔了。”
石颖也说:“老头儿一直阻止广太和你来往呢,以后别当着他的面和广太说话
了。”
李广太问:“到过井下的那几个人确实都走了吧?”
李大矿知道他问的是到大矿井下抢尸体的那几个人,其实被撵走的只有参与灭
尸的老臭和另外两个人,这会儿却“嗯”了一声,表示都走了,并补充说:“事办
得很圆满,每人发了一笔生活费,都高高兴兴回老家了。”
李广太说:“我咋谢你啊?”
李大矿说:“你和我客气啥。”
李广太又问:“活过来的那个人也打发利索了?”
李大矿想了一会儿,说:“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李大矿等了一会儿,说:“他是秦志民。”
李广太问:“你窑里的那个伤号不是叫秦志民吗?”
李大矿摆弄了一下车前吊挂的用来保平安的毛主席像,“他不是我的伤号,他
就是从你的矿井里抢过来的三个尸体中的一个,他现在还在你们医院。”
“什么!什么?”李广太惊得有些失态,“怎么搞的?”说着就要给医院的院
长打电话。
李大矿却平静地说:“人家救死扶伤有错吗?你怎么给人家说,让人家把需要
救治的伤号赶走?让人家把抢救过来的人再弄死?你敢这样说吗?”
一直默默陪着丈夫的石颖,也觉出了丈夫的失态,插嘴说:“这事儿,还是让
李大矿处理吧。”
李大矿蓦地感到有一丝得意和快感。他是在逗弄李广太,要看李广太的笑话吗?
显然不是的。帮助李广太,为李广太排忧解难,确实是出于他的真心。那他为什么
还给李广太说这个?他先告诉李广太,从大矿的井下弄上来的是三具尸体。后来又
告诉李广太,三具尸体中有一个活了,活的那个人是从公社窑冲下去的,不是大矿
的职工,是个不起眼的民工。他还告诉李广太,他会把活过来的这个人妥善处理的。
现在,这个人却好好地存活在李广太的眼皮底下。难道他不经意间把这个爆炸性的
信息告诉李广太,是想验证一下李广太到底对这件事知晓多少?按说秦志民一直住
在他们医院,李广太应该觉察到的啊,医院能不详细地给他汇报吗?难道他也想以
此检验一下李虎牛到底为他保密了没有?他确实是不止一次交代李虎牛不许把秦志
民的事告诉任何人的。还有,他和李广太的关系这么好,难道他是觉悟到不该再瞒
着好朋友了?这几种情况可能都有,现在既然话已出口,李大矿就打算把前前后后
的事情说清楚。他在黑暗的车内,感觉到李广太已把期待的目光盯在了他的后脑壳
上。
这时,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来到了汽车门旁,弯着腰使劲往车里看,看了一会
儿,又转到前面,趴在玻璃上,探着长长的脖子往里瞅。李大矿、李广太和石颖都
盯着了这个人。猛然间,引擎轰鸣,前灯大开,喇叭鸣叫,吓得那个人一下子滚到
了地上,然后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奔跑而去。李大矿哈哈大笑起来,李广太和石颖也
笑了,他们都感到了彻骨的轻松。李广太还想再听李大矿把秦志民的事告诉他,手
机响了,是工作组的电话,他必须马上回去。那就以后再说吧。他们出了车,告别
的时候,一抬头,又看到自家阳台窗户那里,探出一个老年人的头,石颖悄悄对李
广太说:“你爹一直在监视你呢。”
夏夜是个粗鲁的变态狂,它不由分说地把人们从家中赶到了室外。李大矿握着
方向盘,缓缓地开出家属区。他看到,街道两旁,尤其宽阔通风的处所,一簇一簇
地坐着人。那些人,都迫不得已地被夏夜剥取了外衣。男人们光着膀子,女人们撩
起裙子。不少中年妇女,还在那夜色的强暴下,把前襟解开,让那饱受委屈的双乳,
颤颤地跳出来取悦夏天。但不管夏夜如何的粗鲁变态,也奈何不了李大矿。李大矿
的车里,已是相当的凉爽了。临驶出矿区的时候,他突然把车停了下来。前面是一
个麦场,麦场上胡乱地堆着一堆麦秸,麦秸堆下,有一对男女,赤条条地纠缠在一
起。明亮的车灯,正好照在那对男女身上,李大矿看到,那男的略黑一些,女的却
是雪白雪白。李大矿的车停了,灯却不关,定定地照着那男女观看,那对男女大概
正在胶着状态,过了好一会儿,才分开,慌张地转到麦秸堆的另一边了。重新上路
的李大矿,即刻感到浑身燥热,是从里到外的热,不是夏天的热。他一手抓着方向
盘,一手解开上衣,露出肚皮,用手在上面摩擦着。他现在需要女人,急切地需要,
可哪里有现成的女人啊!媳妇赵荷叶还在市里照顾他娘,这里又不像在城市里那样
娼妓充盈,再说就是有娼妓,那也是为下窑的民工们准备的,恐怕连大腿都是黑的,
太脏。李大矿想来想去,最现成的还是赵军强媳妇王麦香。
赵军强媳妇王麦香和李大矿好上,完全是个偶然。李大矿新开的东山煤窑,占
的是王家窑的地,开窑以后,他到窑上去,正在路上走着,有个在地里锄地的妇女
喊叫他,李大矿以为听错了,瞥了一眼那妇女,继续往前走。那妇女不放他,仍拄
着锄,说李大矿你咋了?你有钱就不认人了?李大矿再一细看,认出来了,像是死
在村后煤窑的赵军强的媳妇,就说,你是赵军强的媳妇?那妇女一虎脸说,扯淡,
啥赵军强媳妇,俺有名有姓,叫王麦香。李大矿紧赔了笑脸,是是是,王麦香。嗯
王麦香,你现在咋样?这一问不要紧,王麦香怒目圆睁,双手举锄,就向李大矿扑
来。王麦香扑来的速度很快,脚下的青苗哗哗地都被她踩倒了。李大矿躲闪着,就
见王麦香的锄头已从自己的头顶上落下来。快要落到头上时,锄头停住了,只听一
个声音哇地号了起来:李大矿,你害得俺好苦啊!王麦香的锄哐地扔在地上,一屁
股坐在畦子里,已是鼻涕一把泪一把了。听了好半天,李大矿才听明白,原来赵军
强死后,为争赔偿费,赵军强爹娘与儿媳妇王麦香闹僵了,对簿公堂甭说,两亲家
还大打出手。最后王麦香带着娘家人把婆家的东西一抢而光,抱起儿子住到娘家再
也不回去了,王麦香的公婆则牢牢攥着李大矿赔偿的钱不撒手,以期养老送终。在
那之前,李大矿也听说了王麦香和公婆的风波,听说了两家由亲家变仇家的事,但
听了王麦香声泪俱下的哭诉,感触却是那样的不同。多好的两家人啊!现在却成了
不共戴天的敌人。更为令人触目惊心的是王麦香。赵军强活着的时候,那是多么俊
秀文静的小媳妇啊!说话不敢大声,看人不敢抬头,整天个羞羞答答,只知道敬公
婆、爱丈夫、抚养儿子操持家务,怎么经过了那个事故,就和在熔炉里烧炼了似的,
完全彻底地变了模样呢?你看她头发散乱着,草屑泥土沾得手上、脸上、衣服上到
处都是。外貌上的改变倒是其次,主要的还是性格的变化叫人难以置信。李大矿听
说过,男人死在窑里的女人,大都向两个极端骤变,要么一夜间变得抑郁寡欢、胆
小如鼠,要么一夜间就成了粗野泼妇,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看来,王麦香
是变成了后者,原来那个文静贤惠的小媳妇永远不见了。不过,说实话,王麦香并
不太丑,举手投足间,她那脏污肥大的衣服凸凹的曲线,还能看出原有的匀称身条,
透过粗糙的皮肤,那俊秀的眉眼五官,也依稀可辨。当时,王麦香哭诉的时候,不
知道怎么把前襟上边的两个口子弄开了,李大矿从上往下瞅的时候,瞅到了那对乳
房。乳房圆挺,没扣乳罩,就那么裸裸地荡漾着。李大矿瞅着那对胀胀的乳房,就
问,你现在过得咋样啊?王麦香仰了头,说俺这过的也叫日子吗?俺这日子啥时候
是个头啊!俺儿子上学都上不起了啊!说到这里,王麦香突然感到李大矿的目光在
她胸口上黏着,就戛然止住了哭声,猛地一下把胸脯挺得高高的,看、看、看,看
也比你赵荷叶的强,俺这是专养小子的大奶!王麦香这么一嗔怪,李大矿就满脸通
红了,满脸通红着,就觉得心里呼地被烧灼了一下。王麦香揭到了他的短处,还是
别的什么,反正他的心里很是不安静了一阵。他看着王麦香毫不在乎地系上扣子,
弯腰捡起地上的锄,扭身向地里走去时,便极快地在身上摸索起来。他摸出了一沓
钱来,追上王麦香,说,你先花着,不够了再找我要。王麦香看看那沓钱,再看看
李大矿的脸,疑惑地问,你不是耍笑俺吧?李大矿又往前递了递,说我是真心的,
如果你愿意,可以到我窑上干些零活,买买菜、做做饭都行,也可以挣些零花钱。
没过几天,王麦香真的找来了,来的时候,还穿了一身干净衣服,也刻意打扮
了一下。当时,正是李大矿犹豫要不要把秦志民赶走的时候,王麦香的到来,坚定
了他把秦志民赶走的决心,他想叫秦志民腾出位置,让王麦香在窑上留下来,但尚
未付诸行动。直到有一次,趁周围没人,他毫不犹豫地拉住了王麦香的手。王麦香
惊惧了一下,没怎么反抗,他又进而把手伸到了她的衣服里。已有了相当女人经验
的李大矿,知道一旦突破了这道防线,以后就会一路坦途的。果然,第二天,王麦
香就主动找他来了,当然王麦香的借口是来看赵荷叶的,可恰巧赵荷叶没在屋里,
王麦香就扑到了李大矿怀里,乖乖地配合着李大矿共同完成那个男女之事。从王麦
香的喘息、狠劲和不管不顾上,李大矿能感到她的饥渴程度。李大矿说,你怎么饿
成这个样!多少年没吃了?王麦香也不搭腔,只是钻进李大矿的怀里嘤嘤地哭。李
大矿爱抚着她那对健壮的奶子,说,给我生个儿子吧。王麦香咬着李大矿的一块肉,
不住地点着头。这事一完,李大矿就立即吩咐李虎牛,马上把秦志民赶走。
秦志民被赶走了,赵荷叶也到市里伺候婆婆了,王麦香就顺理成章地占据了赵
荷叶的位置。那天清晨,老臭来到窗外,向李大矿汇报窑里与大矿挖透的情况,听
到里面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就是王麦香的。现在,燥热的夏夜,李大矿迫切需要的
女人,只能是王麦香了。他把车重新开动,挂了高挡,踩着油门。于是,乡间的用
煤矸石铺垫的大路上,就有了一辆疾驶的轿车,把稠滞沉闷的夏天夜晚,冲出了两
条白晃晃的巷道。
王麦香还没睡,正独自坐在一堆石头上,顶着满天的星斗打盹。李大矿来到她
身后,从她的腰上捏了一把,就只管往自己的屋子走去。进屋没多大会儿,王麦香
跟进来了。王麦香没待李大矿发话,就把自己剥得赤条条了。李大矿也启动得比较
快,两人没有任何过渡和铺垫,就进入了高潮。之前,李大矿说过,王麦香咋这么
浪这么野这么疯啊?咋一点缠绵也没有啊?今晚,他却特别需要这种浪这种野这种
疯,好像任何的一点缠绵都是多余的了。疯狂过后,两人平躺在大床上喘息。
王麦香说:“你不是想要儿子吗?让我的儿子认你当干爹吧。”
李大矿说:“我要我种下的儿子。”
王麦香说:“那,你想法把我的环给拽了吧。”
李大矿霍地坐起来,看着白晃晃的王麦香,“真的?你肯为我生儿子?”
王麦香坚定地点了点头。
李大矿起来,噌噌地穿裤衩、穿裤子、穿衣服,说王麦香,“快些,快起来。”
王麦香问:“做啥?”
李大矿说:“到市里,拽环。”
王麦香嘴上说着真的?真的?手上便也跟着李大矿穿起衣服。坐着李大矿的车,
连夜往市里赶,这在王麦香来说,是莫大的刺激。她兴奋地穿着衣服,不住地说:
“俺长这么大,还没到过市里呢!”
一上车,李大矿就打开音乐,并让王麦香的手放到自己大腿上,随着音乐的节
奏,不停地抚摸他,他说这样他就不困了。王麦香这样做了,两人默默地各司其职
地往市里驰去。快要开出矿区,即将拐上国道时,王麦香的一句话提醒了他,王麦
香问:“那个秦志民到哪了?他咋说走就走了呢?他床下的一个破靴子里,还藏着
一千多块钱呢。”
李大矿吱地一下把车踩住,他关掉音乐,拔出王麦香的手,抓起手机,嘀嘀嘀
地给李虎牛打起了电话。电话通了,响了好一阵,李虎牛才接。李大矿说你干啥呢,
咋这长时间不接电话?电话里刚传出李虎牛的声音,只说了半句话,也没说清,就
掐断了。李大矿不高兴起来,李虎牛他怎么能这样呢?有谁敢接通电话半句话没说
清就给他掐断呢?李大矿生气地再次重拨,电话又响了好一阵,才传来李虎牛的喂
声。这回李大矿没有说话,而是恼恼地听着。电话那一头,很嘈杂,有女人的打斗
和哭泣声。李大矿问,李虎牛,你在哪呢?你又欺负哪个良家女子啊!电话里李虎
牛说稍等会儿、稍等会儿啊。等了一会儿,电话里安静了,李虎牛说,说吧。李大
矿这才郑重其事地吩咐他,马上开车到医院,把秦志民接到窑上,先把他养起来。
李虎牛问现在吗?半夜三更的!李大矿坚决地说,对,就是现在,手头再重要的活
儿也要放下,先去把秦志民弄出来,谁也不要给谁说,时刻不容。李大矿最后对李
虎牛说,他现在有急事,到市里去一趟,后边他会把原因告诉他的。其实,原因也
很简单,就是刚才王麦香一句关于秦志民的问话,把陷在幸福中的李大矿叫醒了。
他忽地想起了刚过去不久的与李广太说话的情形,当他说出从大矿矿井里偷抢出来
的三具尸体中,有一个活了,活的这个人是秦志民,而且这个秦志民就住在大矿医
院时,李广太表现的那种惊讶和失态,清清楚楚地重现在眼前。当时,他曾有过一
个奇特的感觉,但那个感觉稍纵即逝,他没有抓住。此刻,经过了王麦香的洗礼,
那个感觉又出现了,并且让他牢牢地抓住了,这就是李广太的隐藏很深的那种狠。
李广太的狠劲一旦使出来,是可怕而难以阻挡的。现在他可以肯定,李广太不会对
活着的仍然住在他的眼皮底下的秦志民放手不管的,所以,他李大矿必须得先下手、
快下手,不然,他将再也找不到秦志民了。但这个想法怎么能当着王麦香说出来呢?
像他和王麦香的这种关系,谁知道能不能靠得住呢?
王麦香见李大矿没回答自己,又打电话提起了秦志民,便问:“他那一千多块
钱,我给不给他呀?”
李大矿说了声“随便”,又拉过王麦香的手,驾起车向市里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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