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欢乐谁人愁
为自己的女人摘取一个避孕环,对李大矿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摘了环,顾不
得王麦香的疼痛,李大矿认真地进行了播种。然后,把王麦香安顿好,他就去看他
娘和媳妇赵荷叶了。
那是在一大片开发区里的住宅,环抱住宅的,是一条流淌了两千多年的河。河
里的水,虽然污浊不堪,再也不像两千年前那么清澈,但毕竟是水,毕竟还能滋润
生命,因此河道的两旁,栽种的株株垂柳,风姿绰约地轻轻摇摆着。反映着现代人
聪明才智的光洁的瓷砖、碧绿的草坪和鲜艳的花朵,较好地弥补和遮盖了河水的污
浊。李大矿走在那河道旁、垂柳下、花丛中,感觉是那样的心旷神怡。他夹着黑色
的真皮皮包,仰着头,风度翩翩行走的时候,保安恭敬地向他微笑,透过开放式的
铁栅栏,又有很多匆匆路过的市民,向他投来了羡慕的目光。在那些一脸憔悴的市
民们眼中,能如此这般行走在这个小区里的,都是成功者,都是上等人。李大矿感
觉极好地走进了其中的一栋楼里。不可否认,这是全市最豪华的住宅,因为人走在
里面,都能感觉到身份的陡增。李大矿按开了其中的一个门。开门的是他的媳妇赵
荷叶。他向赵荷叶笑着,径直走向了广阔的客厅里。他为他娘买的这套房子,是当
时最流行的复式,将近三百平米,金碧辉煌的装修,使房子平添几多气派的同时,
也使房子中的主人显得很是富贵气。李大矿微笑着看着他娘。他娘的气色非常好。
他娘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着前方硕大无比的电视。他娘见李大矿来
了,就把电视的声音关小,说:“你还记着你娘啊!”李大矿坐在娘的身边,“太
忙,一直没空来。”娘撇了撇嘴,继续看电视。赵荷叶走过来,说:“你来的正好,
开车送我们一下。娘想去李广山家看看。”
李广山的女儿考上大学了,过几天就走,娘要去看看,祝贺一下。这是好事,
李大矿不能不去,再说他也有好几年没见到李广山了。上了车,娘一路叨叨,人家
李广山对咱有恩,咱到啥时候也不能忘了人家。娘这么一说,李大矿就不能不考虑
给李广山送点贺礼了,送点什么呢?娘说送学习用品吧,赵荷叶说送身衣服吧,李
大矿说,送啥也不如钱,送点钱,人家愿意干啥干啥,然后再请他们一家吃顿饭,
叙叙旧。
车正行进着,李大矿娘喊停。原来她看到了她原来租住的那个地方,但车已经
开过去了,李大矿说算了吧,那破地方有啥好看!李大矿娘执拗地说不行,我得看
看去。李大矿无奈,就想法往回开,可是,后面的车密挨挨地一辆咬着一辆,前面
的车也是密挨挨一辆追着一辆,他挤在车流里,慢慢爬行着绕过一个红绿灯,才拐
回来。进了胡同,走下汽车,李大矿知道了什么是新旧对比。大街两旁,高楼林立,
流光溢彩,简直就是一幅美丽得令人目眩的图画,而躲在高楼背后的这条胡同,却
是这般的肮脏猥琐。下水道溢出的污水,散发出浓烈的臭味,苍蝇、蚊子嗡嗡地纠
缠在一起,两边的墙壁剥落着,一片一片的关于治疗梅毒、尖锐湿疣、一切疑难杂
症以及代办各种证件、发票和刻制公章的小广告,歪歪扭扭地贴满了墙。李大矿真
的不敢相信,这里离大街近在咫尺,差距竟然这么的大。正感慨着,李大矿娘和赵
荷叶说到了。可不是吗?眼前的那个门洞,正是李大矿娘当年租住的地方。当年觉
得这个楼挺高的,今天看来却是那么的矮,三层砖瓦砌筑的楼,犹如一个侏儒似的,
可怜巴巴地趴在繁华之中。李大矿看去,临街的那个卖过油盐酱醋杂货的阳台,被
从里面封住了,看样子,里面住着人。这时,李大矿娘和赵荷叶已经进去了。李大
矿生怕踩着什么脏东西,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往里走,人未进去,就听里面喊,出去
出去,一个老婆子来这里干什么!就见李大矿娘被一个妖艳的小姐推出来了。李大
矿娘因腿脚不便,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几乎跌倒,稍后,赵荷叶也被推出来
了。李大矿惊讶地扶住了娘,侧脸一看,这个单元的门口竖着一块牌子:十元店。
李大矿把娘交给媳妇,就砰地一下把那个牌子踹倒了,他撕开门帘,闯入门里,拉
过刚才推搡她娘的那个妖艳的小姐,啪啪左右两个耳光,然后又拉过推搡媳妇的那
个小姐,啪啪左右又是两个耳光,里面的沙发上,还有两个小姐在惊恐地看着他,
李大矿这才指着她们喝道:“老子限你们两天之内从这里滚出去!听着没?两天!”
上了车,李大矿还气愤着,李大矿娘却埋怨:“你把人家闺女打得太狠了。”
李大矿从胸腔里哼了一声,“娘,你没事吧。”他娘唉的一声长叹:“老了,成老
婆子了,到哪都没人待见了。”
李广山还住在以前的旧房子里,两室无厅,实际上就是一间半,厕所小的只能
容下一人,厨房是阳台改造而成,里面的锅碗瓢盆挤得满满当当。李大矿娘和李大
矿媳妇踩着那薄薄的地板革,怎么也不相信这就是李广山的家。落难时,她们来过
李广山家,那时觉得李广山住得很不错,还羡慕人家城里人就是好,不出门就能上
厕所,如今她们住进了豪宅,再回头来看那曾经羡慕过的李广山的家,就有点不可
思议了。李广山怎么还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呢?李大矿也纳闷,当个警察,就是不贪
不占,也不至于这样惨啊!何况还有李广太呢?李广太随便拔一根毛发,就足够他
哥买套新房了。李大矿、李大矿娘和赵荷叶,像猛然误入一个溶洞里似的四处瞅着,
感到浑身不自在。好歹李广山妻子落落大方,好歹李广山的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
她热情地把李大矿娘的手牵住,让到卧室里的沙发上,李大矿和赵荷叶也分别在另
一沙发和床上坐下,李广山妻子从门子后面搬出一个折叠椅子,陪李大矿一家人坐
下。
李大矿娘说:“听说闺女考上大学了,俺过来看看。”
李广山妻子连连说着谢谢,就冲阴面的那个半间屋喊:“欢欢、欢欢。”
一个美丽的姑娘应声进来了,李广山妻子说这是欢欢,考到了北京。快叫奶奶、
叔叔、婶婶。欢欢正规规矩矩叫着,身后又进来一位姑娘,那姑娘略显丰满。李广
山妻子说,这是花花,我大女儿。快叫奶奶、叔叔、婶婶。这一下,李大矿、李大
矿娘和赵荷叶都愣了,李广山怎么有两个女儿了?他一直就一个女儿啊,李大矿马
上想到了计划生育。莫非,李广山早早偷生了一个,一直瞒着没露?那么为啥现在
露出来了,是的,肯定是瞒不下去了,被发现了,受到了处分,开除公职?罚款?
可能都有,要不,他怎么能住这么破的房子啊!
李广山妻子让两个女儿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才说:“那个花花已经上大二了。
她不是亲生的。”
李广山的妻子接着说,花花的爸爸吸毒,上了瘾,花花的妈妈劝他,他不听,
还吸,花花妈妈索性也吸开了,两口子都吸上毒以后,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
了,最后没东西可卖了,就参与了贩毒。李广山破获他们那个团伙时,花花的爸爸
拒捕,被乱枪打死了,花花妈妈知道后,也自杀了。事后,李广山才知道花花孤苦
伶仃,家里什么都没有了,那会儿花花正上高二,李广山说孩子太可怜了,孩子的
爸爸是他打死的,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不能没有妈妈,孩子不能不上学。从那开始,
他就把花花接过来,我们一起抚养,一起供她上学。这孩子很争气,自己学得好,
还辅导欢欢,这不,欢欢也考上大学了。
李大矿、李大矿娘和李大矿媳妇,都不吭声了,久久地沉默了一阵。李大矿刷
地一下,拉开腋窝下的皮夹,从里抓出一沓钱,足足有手掌那么厚。李大矿娘看着
钱,说:“孩子考上大学了,也没买啥,这点钱,你看着给孩子买点东西吧。”
李广山妻子一见钱,就惊愕了,“不敢、不敢,可不敢,广山知道了,非跟我
急不可。”
李大矿说:“嫂子,没事,广山给你急,我就跟他急,哦,晚上咱两家在一起
坐坐,我这就去定个地方。”
李大矿把钱扔到沙发上,走了,临出门,说嫂子,你们该换个大点的房子了。
李广山妻子说,嘿,原来说要换大房子的,他们单位集资,本来已说定了,偏偏他
被提了个破所长,下边的人多,都要集资,他就把指标让出来了,唉,以后再说吧,
听说这个地方要拆。
送李大矿回来,李广山妻子陪着李大矿娘和赵荷叶聊天,妇女们聊起天来什么
都说,李广山妻子说,这钱,说啥也不能要,李大矿娘说,快别说这个了,现在不
像从前了,咱这点钱不算啥。又说,闺女多好啊,都考到北京了,俺那两个孙女,
还不知道能结个啥果子呢!李广山妻子就问赵荷叶,孩子在哪里上学,成绩咋样?
赵荷叶告诉他,两个女儿都在私立学校上学,吃住在学校,很少回家。聊着,就到
了傍晚,李广山回来了。李广山进门还没说几句话,李大矿就来了电话,通知他们
到什么什么酒店什么什么房间去,李广山妻子赶忙张罗,叫两个女儿准备,李大矿
娘和赵荷叶站起来,说出去先拦个出租车。
李大矿娘和赵荷叶下去后,李广山说,别去了吧。李广山妻子说,那怎么行呢?
人家是一片好心,再说酒席也定下了,不去人家浪费甭说,那不是给人家闹难堪吗?
李广山无奈,就说那就去吧,不过咱不能让他掏钱,咱自己的喜事,咱自己掏钱。
说着就东翻西翻地找钱。李广山妻子在一旁拿出了那沓钱,说,李大矿送的,说是
祝贺咱欢欢的。李广山一下子肃穆起来,肃穆了一阵,把钱要过来,说,看来,今
天非去不可了。看着丈夫如临大敌的样子,李广山妻子也不知如何是好了,李广山
说,李大矿这么多年一直在煤窑上搅和着,这钱能要?
李大矿定的酒店、房间以及宴席,高档得令人瞠目结舌,除了身为派出所所长
的李广山,一行人恐怕谁也不曾经历过。开始时,李大矿还让人给欢欢送来一个大
花篮,都是用鲜花鲜草插成的,欢欢甭提有多高兴了。李大矿娘和赵荷叶,不停地
给两个拘谨的姑娘夹菜,李大矿则和李广山频频碰着酒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感
谢李广山的话,将要结束时,小姐拿来了账单,李广山争着要结账,谁知一看账单,
傻了,他带的那点钱,连三分之一都不够。李广山羞涩中,李大矿已经把钱掏出来
给了小姐。直到分手的时候,李广山还念念着真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李大矿娘
一直想着李广山的住房、想着他家里的摆设、还有他家人那简朴的生活,就趁儿子
李大矿去开车的间隙,把李广山拉住,悄悄地把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他问:
“广山,你在窑上入着股没?”李广山笑着,摇着头。她又问:“检察院的胡主任
是你介绍他到窑上入的股吗?”李广山还是笑着,摇着头。这时李大矿把车开到了
跟前,李大矿娘就上车了。一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她能看得出,李广山微笑和摇
头都是真诚可信的,因此这也更加了她心里的沉重。
李大矿回到家里,一摸衣兜,里面装着一沓钱。想了想,想起来了,席间是他
出去解手时,李广山佯装掏手机,悄悄地把钱塞到他挂在墙上的衣服兜里的。李大
矿甩着那沓钱,一边摇头一边笑,心说,世上还真有人不待见钱的!
第二天,李大矿说到办到,利利索索把他娘原来租住的房子买了下来,当天,
他就把开十元店的几位小姐赶了出去。又雇人把里面污迹斑斑的床呀、沙发呀统统
清理出去,把室内基本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然后用车拉他娘来到那房子里,说,
这房子成咱的了,娘你愿意啥时候过来就过来。他娘愕着脸,每个房间转了转,却
没像李大矿预料的那样高兴起来,竟有些生气,说:“你呀你!你烧的真是不轻啊
你!你钱多的真是没地方花了?咱有那么大那么好的房子住着,你买下这个房子干
啥?”说着就气倔倔地往外走。李大矿把门碰上,搀住娘,说:“做个纪念呗。”
这次来到市里,除办了上述几件事外,李大矿还与检察院的胡主任商议了进一
步合作的事宜,还见了其他的朋友。现在,他准备让媳妇赵荷叶和情妇王麦香换一
下位置。窑上的账目很多、很乱,他需要赵荷叶去帮忙照看,娘的这边,就由王麦
香来照顾。当李大矿和赵荷叶商量这件事的时候,赵荷叶拒绝了。赵荷叶说我不回
去,我就在市里。李大矿说你不回去怎么行,你不能光有福同享,你也得有苦同担。
赵荷叶说,我早和你有苦同担过了。李大矿说你真的不回去?赵荷叶说真的不回去。
李大矿说好好好,你别后悔啊,李青林从外面弄来很多小姐,一个比一个漂亮,都
在咱家住着呢,住了一院子。赵荷叶一扭,给了李大矿一个屁股,说,你去找小姐
帮你好了。李大矿搬了搬赵荷叶的膀子,赵荷叶还是拗着不动,李大矿自己睡了,
其实他白天在王麦香身上消耗的也不少了,很累了。
第二天,一觉醒来,赵荷叶却对李大矿娘说道,娘,窑上的账太多太乱,我回
去帮他整整,你这里,再找个保姆伺候你。李大矿吃惊地瞅着媳妇。他本来想好了,
赵荷叶不愿意回去就别回去了,留在市里照顾娘也行,所以他已打算吃完早饭,接
上王麦香就走的,没想到睡了一觉,赵荷叶却回心转意了。李大矿娘通情达理,说,
回去吧,我好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不需要保姆了。李大矿暗自庆幸着,就找个
借口,跑到楼下,给王麦香住的房间打了电话,要她今天就退房,并把他这里的住
址,详细地告诉了她,让她打的过来,照顾他娘。
安排停当,李大矿就驾车拉着媳妇赵荷叶回家了。一路欢歌,一路顺畅。路过
县城,李大矿寻思要不要在县城停停,看看县城里的朋友?一想,算了吧,好几天
没回去了,窑上还不知道有多少烂事呢。虽说李虎牛天天给他打电话,报告窑上的
大事小情;虽说窑上的事有李虎牛撑着,他非常省心,可毕竟是他的窑啊,是两个
窑啊,他怎么能长时间不回去呢!他就越过县城,直奔李家窑将军坡了。车刚过县
城,电话就开始多起来,先是李虎牛的,李虎牛告诉他李广太不当矿长了,被免职
了,上面又派来一个新矿长。走没多远,李虎牛又打来电话,告诉他,李来福的煤
窑被崩了,窑上的财产都查封了,李来福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倒是个不错的消
息,看来,坏消息和好消息是交替着来的。刚这么想完,李虎牛又拨来了电话,李
大矿暗暗思忖,这个,莫非是个坏消息?就听李虎牛说,镇上的书记镇长都撤了,
这回处分的人可真不少。李大矿放下电话,估摸了半天,也没估摸明白这个消息是
好是坏。眼看着,车就快拐下国道,进入煤窑密布的乡路了。这时,手机又响起来,
李大矿看看号码,是个生的,就不想接了,扔下手机继续开车,赵荷叶捡起手机,
说,谁啊,这么讨厌,就接听了。手机里传出急切的呼唤,喂、喂、喂,李大矿大
哥吗?李大矿要过手机,捂到耳朵上,问谁啊?手机里说我是鲁秘书啊,告诉你个
好消息,我到你们镇任职了,是一把手,以后还得仰仗老兄多多扶持啊,我想啊,
让你挂个副镇长,你看咋样?
……那边鲁秘书的电话早就挂断了,他李大矿这边还久久不放。鲁秘书,不,
此刻的鲁秘书已不是秘书了,已是镇党委书记了,这小子,真行,说起来就起来了,
这小子也算是有良心,当了官没有忘记他李大矿,看来,这小子还能往上爬,看来,
他李大矿还得好好地资助他,做他的后盾。李大矿情不自禁地搂过媳妇赵荷叶,飞
快地亲了一口。赵荷叶推着他,问,有啥好事了,这么高兴?李大矿又情不自禁地
搂过媳妇赵荷叶,说,我要当副镇长了,当了副镇长,下一步我就兼村支书,哦不,
我得先入党,第一个月解决入党问题,第二个月解决村支书问题,然后……此刻的
李大矿,眼前是一片锦绣,他一手搂着赵荷叶,一手握着方向盘,踌躇满志地描述
着自己的近期和远期目标。也正应了先人们说过的那句话,乐极生悲,就在李大矿
拐下国道的一刹那,有两个外地下窑的民工从路边的一个小卖部里跑出来。他们俩
好像争抢着一瓶啤酒,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手里夺过来,扭头就朝路上奔跑,因拐
弯处民房的遮挡,加上李大矿正陶醉在好消息带来的憧憬之中,没能预先看清这个
人。这样,那个手里紧握啤酒的人,一头就撞到了车上,或者是李大矿的车,一头
就撞到了那个紧握啤酒瓶子的人的身上,总之,那个人的脑袋和啤酒瓶子,几乎同
时爆裂。李大矿看到了啤酒沫挂在了前挡风玻璃上,赵荷叶感觉到那个人的脑浆溅
了自己一脸,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然后脸色就蜡黄蜡黄了。李大矿踩了个急刹
车,打开车门,想要下去,突然又一想,不好,下去就麻烦了,下去就走不了了,
他得马上回去,落实一下副镇长的事,他不能在这里停留,他很有把握地断定,那
个被撞的人,是一个外地矿工,既然是矿工,大不了按死亡事故处理。这样一想,
李大矿重新关上车门,打开刮雨板,刷刷地刮着前面的啤酒泡沫,猛的一踩油门,
开走了。开走的时候,他从反光镜上往后看了看,那个人脸朝下趴在路上,就像一
只放干了血的死羊一样,一动不动。
李广太是灰溜溜走的,走的时候李大矿本来要去送的,怎奈他的事情太多,就
委托媳妇赵荷叶去了。赵荷叶回来给李大矿说,李广太心情很不好,石颖、儿子都
跟着他走了。李大矿说他没问起我吧,赵荷叶说怎么没问起呢?我说你当副镇长了,
很忙,他就笑了笑。李大矿说过了这一段去看他,再给他解释吧。正说着,李虎牛
急慌慌地跑来了,说不好了,公安局来人了,是来调查车祸的事。李大矿沉着冷静,
说,别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其实,肇事回来的当天,李大矿的电话就没
停,他用足足一块电池的电量,已经把各种关系都疏通好了。他知道这件事躲也躲
不了,与其被动应付,还不如主动出击,所以毫不犹豫地就把电话打到了他认为应
该打的人那里。就在打电话的过程中,一个绝妙的办法已经想好了,现在,到了该
告诉李虎牛的时候了,他说:“你去给秦志民说好,让他把这个事应承下来,我会
好好感谢他的。”
秦志民被接到窑上,也还是闲养着,什么事都不干,整天白吃白喝。每当他端
起饭碗吃饭的时候,就对自己说,秦志民啊秦志民,你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啊!是
的,谁都觉得他命大福大。你看,他本来就是山野中的一棵小草,旱了那么长时间,
又被脚踏来踩去,眼看着蔫蔫的不行了,谁承想老天掉下一滴水来,正好落到了它
的身上,眼不见它就葱葱茏茏地生长起来了。这才几天,半个月多一点吧,他就恢
复得白胖红润,就像上等人一样好看。他身上一点毛病没了,那精神、那劲道,掩
不住地从里往外溢。他不是个吃闲饭的人啊!天天地光吃饭不干活,他已经不好意
思了,再这样下去,他真的就受不了了。今天,他是想去找李虎牛的,他要给李虎
牛说说,派他点活干干,哪怕再让他下窑也行。正这么想着,李虎牛来了,李虎牛
说:“秦志民,这一段咋样?”
秦志民说:“哎呀虎牛矿长,你不知道,我憋得慌啊!你得让我干点活啊,我
咋能一直坐着吃闲饭呢?”
李虎牛心里骂道,真他娘的傻蛋,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使命,
没用了,本来这一两天就要把你撵走的,没想到李大矿开车出了事,算你有福气,
又赶上了,那就再吃几天闲饭吧。就说:“秦志民,你可知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的话?”
秦志民说:“知道啊,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眼看着,他已经摩拳擦掌了。
于是,李虎牛就把李大矿开车撞死人,要他秦志民去顶替肇事司机的想法给他
说了,最后强调:“李大矿当副镇长了,李大矿有钱又有势,肯定不会叫你受罪的,
到里面再白吃白喝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李大矿说,要好好感谢你。”
秦志民一点都没打磕绊,“看你说的,李大矿那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接下来,李虎牛就教了秦志民见了警察怎么说,然后就去向李大矿复命。那边,
警察正好和李大矿谈完,李大矿就说叫秦志民过来。秦志民一进门,警察威严地问
道:“你是司机?”
秦志民说:“是。”
然后秦志民把李虎牛交给他的话,完整地向警察说了一遍,然后,就钻到警车
里,被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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