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窑易主
李大矿撞死的那个人,是李来福煤窑上的,李大矿按煤窑里的工亡标准,给予
了赔偿,赔偿完后,李大矿说,他娘的李来福躲得真干净,窑上那么多人,都放了
羊,说不定会出啥事的。李大矿已经知道了,李来福这两年不走运,他狗日的本打
着如意算盘到公社窑偷采,没想到就惹出这么大麻烦,上边一着急,索性连他的煤
窑一锅端了。端了他的煤窑,几十号民工没活干,拿不到工资,没饭吃了,就四处
游荡,等待李来福回来把自己的血汗工资要到手。看着那些天真的民工,李大矿笑
笑,真他娘傻逼,等啥呀,谁给你工资啊,李来福都跑没影了,还给你补发工资?
不过,那些人老是在李家窑四周游荡也不行啊!得想法解决啊。现在,已经挂上副
镇长头衔的李大矿,想问题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向过去的鲁秘书如今的鲁书记建议,
是不是把李来福窑上的设备拍卖了,给民工们发点路费,让他们回家。鲁书记当即
同意,就找有关部门进行拍卖,可拍卖了几天,没一个人答理,鲁书记便对李大矿
说,干脆,你要了吧。李大矿说那些个破烂货,我要它做什么?不过话虽这么说,
李大矿还是要了。他把东西拉到将军坡窑上,随便地出了点钱,就把民工们打发走
了。
现在的李大矿,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挂着副镇长,又挂上了代理村长,
接下来,就要挂村支书了。他已经交了入党申请书,入党肯定是没问题的了。他要
是入了党,他不当村支书谁当?村里多少年支部瘫痪着,就是不瘫痪,也没几个党
员。李来福是党员,可李来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李广太爹是党员,可他是退休工
人,关系在矿上,那么只有李大矿来担当此任了。实际上李大矿已经在行使村里最
高长官的使命了。他出钱翻盖了村部办公室,他出钱给村里办了一桩又一桩的好事,
当然,他不会忘记给自己的窑上办事,他的将军坡煤窑以及东山煤窑,都成功地办
下了合法手续,李家窑、赵家窑、王家窑,只有他李大矿的煤窑是合法的。由偷偷
摸摸,到光明正大,李大矿感觉出气都比以前顺畅了。这天,天气很好,李大矿特
别想王麦香,就对媳妇赵荷叶说,我有一阵儿没看我娘了,我到市里看看我娘去。
看娘是应该的,赵荷叶没拦,就让李大矿去了。到了市里,李大矿看了他娘。当着
他娘的面,他找了个借口,把王麦香接出来了。在车里,他就让王麦香脱裤子,王
麦香说你干啥,让别人看见。李大矿抚摸着王麦香松松的肚皮,问,怀上了没有?
王麦香推一下李大矿的头,说,没呢。李大矿就不高兴了,怎么,费了那么大劲也
没怀上?王麦香说那谁知道啊,还不是你的种子不行!李大矿就找了旅馆,开了房
间,重新播种了一次。
李大矿顺便去看了李广太。出事被贬后,李广太不愿再在煤矿上干,就调到了
市里的一个与煤矿有关的部门,一见李大矿进来,李广太啊呀一声,“李镇长、李
村长,你怎么来了?”
李大矿听出了是呲打他,就一屁股坐在他桌子上,“别扯淡了李广太,你倒不
赖啊,跳出了三界外,来这享清福了。”
李广太说:“什么跳出三界外,我告诉你啊李大矿,我虽然管不了国有大矿,
可我能管得着小煤窑啊!你可注意点。”
李大矿抓起李广太的手机把玩着“那是、那是。嗯,别在这坐着装模作样了,
叫上你哥,叫上胡头,我给你们找个好地方,高兴高兴去。”
李广太呷了一口茶,正色道:“要高兴你自个高兴。”
李大矿问:“咋了,牛逼了?”
李广太说:“我哥那人你还不知道?跟我爹一样,死板得很。至于胡头,你还
不知道?”
从李广太的表情上,李大矿感觉到胡头出了什么事,就说:“这段忙,我一直
没顾上和他联系,他也是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该分红了,我琢磨着该见面了。怎
么,他怎么了?”
李广太看了看门,又呷口茶:“胡头其实不是检察院办公室的主任,他是个假
的,前几天被查住,弄起来了。”
李大矿难堪地瞅着李广太,喃喃着:“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喃喃着就
掏出手机给胡头拨电话,电话里传出用户已停机的提示。于是,李广太就把具体情
况告诉了李大矿。刚退伍的时候,胡头在检察院干过,后来下海搞了一个公司,政
法系统清理公司时,他已和检察院脱离了关系,可是对外,他一直自称是检察院的,
实际上他和检察院混得相当熟悉,外界都以为他就是检察院的。前十几天,他开车
追尾了,撞上了前面一辆车。被撞的那辆车是个私家车,开车的是个女的。女的一
下车,就指着胡头破口大骂。胡头哪受过那样的骂,再说胡头还着急呢?因为被撞
的那辆车是突然刹车,当时胡头就火了。也怪胡头当时喝了不少的酒,他抡起巴掌
就扇了人家女的一耳光,扇了人家不算,还冲着跑过来的交警叫嚷,我是检察院的,
有紧急公务。可人家女的哪怕你这个,就红着眼拨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过来
几个警察,把胡头揪走了。后来,听说这个女的是有来头的。啥来头?咱们市的政
法委书记不是换了吗?听说这个女的是新来的政法委书记带来的,你想,人家能饶
了他胡头?胡头在里面先是不老实,后来人家一查,他是假的。这下,剩下的都是
倒霉了。
李大矿听得出了一身冷汗。过了好大一会儿,他缓过神来,说:“你撞了人家
车,你还扇人家干啥,说点好话,赔人家点钱,不就没事了?”
李广太说:“他出了这事,对你来说,是好事啊。”
李大矿明白李广太说的是什么意思,就是胡头在他窑上的干股,可以一笔抹掉
了,以后再不用给他分红了。想到这里,李大矿慢慢恢复到正常,他想人家胡头还
是不错的,通过胡头,他认识了很多大人物,结交了很多硬关系,现在,就是没有
胡头,他也啥都不怕了,他便理直气壮地说:“没事,李广太,胡头倒下了,咱却
起来了!不信?我现在能把法院院长叫过来。现任的政法委书记虽然还不认识,可
省里面的人咱能说上话,哎,这政法委书记,迟早也会成为咱的朋友。”
李广太撇撇嘴,便随李大矿高兴去了。高兴的过程中,李广太给李大矿推心置
腹地说了一句话,李广太说:“煤窑以后越来越不好干了,你完成了原始积累,该
转移就转移吧。考察考察,干点别的。”
李大矿回来,一直在想李广太给他说的话,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个眉目。转
移?转移到哪里去?他李大矿除了干煤窑,还能干什么?不过,突然的一天早晨,
他把李虎牛叫到了跟前,他说:“以后我的公务就多了,窑上的事顾不过来了,我
想啊,把两个煤窑包给你。”
李虎牛早听说过包煤窑的事儿,就是窑主把煤窑给另一个人去干,双方定一个
数,每年或每月包煤窑的人给窑主交一定的钱,剩下的都归自己。包了煤窑,就和
自己的煤窑差不多了,李虎牛当然愿意,但嘴上还是说:“那行吗?那行吗?”
李大矿说:“经过了无数次的考验,你是忠心耿耿的,我相信你。”
于是,事儿就先这么说定了。
又有一天早晨,李大矿把李虎牛叫到跟前,拿出一个协议,说:“我要和鲁书
记出国考察几天,你看看这个,签个名。”
李虎牛粗粗看了看那个一式两份的协议,协议上是每月交李大矿五十万,全年
六百万,每月一结算。李虎牛犹豫了一下,说,“这么多啊?”
李大矿说:“操,一年弄八百万轻轻松松,两个煤窑呢。”
李虎牛便拿起笔签了字,签完,李大矿给了他一份,自己拿起来一份,说:
“你就当你的煤窑管起来吧。”
李虎牛真的把煤窑当自己的管起来了,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尽心尽责了。为此,
雪儿好不容易转过来的心,又犯了疑惑。雪儿说,李虎牛,你对李大矿的窑,比李
大矿还上心呢?李虎牛说哪里啊,这煤窑我包了,以后就是我的了。李虎牛又说,
你看吧,我会一个一个消灭他们的。说着,李虎牛就把雪儿放到了腿上。现在,李
虎牛要和雪儿上床,只能偷偷地来,并且也只能靠这种糊弄的办法了。前些日子,
李来福的煤窑被炸毁,李来福彻底完蛋时,李虎牛兴冲冲跑到雪儿家,对雪儿说,
李来福完蛋了,是我把他弄完蛋的,听到了没,就在刚才,轰的一声,他就完蛋了。
雪儿半信半疑,抽空到李来福的窑上看了看,窑上变成了废墟,又到村里看了看,
李来福确实跑了,他家大门紧锁,一个人也没有了。雪儿就回来比画着给他娘说了
外面发生的变故,强调了李来福的完蛋,是李虎牛之功。雪儿娘便放了一马,允许
李虎牛把雪儿叫出去,但决不让雪儿在李虎牛家过夜,雪儿出去的时间一长,她就
满世界找,这样,李虎牛和雪儿幽会时,就得抓紧时间,就得急急忙忙。这种和狗
一样的单单为了性交而来的幽会,雪儿很不满,尤其是得知李虎牛比以往任何时候
都更加效忠李大矿时,她就无法再和他做那种事了,她不顺从温柔了,每次李虎牛
好不容易把她叫出来,她都是忧愁满面,百般推诿。李虎牛只好拿话哄她,说李大
矿出国考察去了,他的两个煤窑都成咱的了,你想想,咱不用投一分钱,就能开煤
窑,多好。雪儿努着腮,说,咱不稀罕!李虎牛说你不包白不包!你不包就能把他
扳倒了?告诉你吧,李大矿现在的势力越来越大,上边都是他的人,你不想点办法,
咋把他扳倒?雪儿似有所心动,问:那你咋扳倒他?李虎牛顺势把雪儿放到床上,
一边解雪儿的裤带,一边说,包了他的窑,我想咋着咋着,我要想挣钱,就好好干,
不想挣钱,把他的窑弄坏,他的窑一完蛋,他不就完蛋了吗?雪儿想了想,觉得李
虎牛说得有道理。李来福的完蛋,不就是李虎牛利用计谋把他搞垮的吗?看来,来
硬的不如来软的,看来,李虎牛还真是有勇有谋呢!
李虎牛办完事出来,看到自己的小汽车上有一个人。那个人坐在前盖上,跷着
腿,仰着头,抽着烟。从侧面看,那人的腰有点弯,背有点驼,是个上了些年岁的
人。李虎牛绕到前面,这才看清这个人是李广太的爹。一看是李广太的爹,本来想
发火说几句难听话的李虎牛,却谦卑起来,“叔,你咋坐这儿?”说着,李虎牛已
经掏出了烟。
李广太爹仰着的头一点都没低下,只是眼睛往下斜着,“咋了,这车你坐得,
我老头子就坐不得!”
李虎牛把停在半空中的那颗烟收回来,说:“看你说的叔,来,我开开车门,
你坐里面。”
李广太爹说:“不了,小子,我问你,李大矿是不是开车撞死过一个人?”
李虎牛一听这个,高度警觉起来,这可是最机密的事了,怎么能随便说呢?李
广太爹怎么突然在大街上问起这件事?他想干什么?李虎牛知道,李广太爹一直对
李广太不满,对李大矿更是不满,甭看他下了一辈子煤窑,可他对村里开煤窑一点
也看不惯,整天发牢骚,寻衅滋事不算,竟还写过控告信,往上级部门寄,那当然
控告的是李大矿了,可能还控告了所有开煤窑的人。起初,得着开煤窑好处的人对
他群起而攻之,说他没开着小煤窑,他看着眼红是怎么了?也有人说他虽然没开着
小煤窑,可他儿子开着大煤窑呢!他吃着国家,挣着国家,还不让乡亲们挖点煤换
点柴米油盐?后来,村里的煤窑大都干不下去了,李大矿渐渐地把煤窑垄断起来了,
而且,李大矿的煤窑上,不用本地人,只用外地人。村里那么多劳力都眼巴巴看着
外地人把钱挣走了,这才醒悟过来,李广太爹一直反对的是对的。他们刚要转过来
站在李广太爹这边,把矛头指向李大矿时,李大矿却又接二连三地为村里办了那么
多实实在在的好事,这下,村民们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弄不清谁对谁错了。此刻,
已经围过来一些看热闹的村民,他们既不站在李广太爹这一边,也不站在李虎牛这
一边,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这幕该如何收场。
李虎牛看看围得越来越多的人,讪笑着,说:“叔,我还有急事,要不,你上
车,我给你弄瓶茅台,咱一边喝,一边聊?”
李广太爹说:“别了,小子,我再问你,你们现在采煤采到了哪里?”
李虎牛一挺胸脯:“地下呀!咋了?”
李广太爹用粗大的手指指着李虎牛说,“我下窑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呢!
别糊弄我了,我听下窑的民工说,你们的巷道正往村下走,那可是咱们村的保护煤
柱啊,村下挖空了,那可都完蛋了。”
李虎牛连连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李广太爹说:“没有的事!到有事的时候就晚了,你们现在给村里办那么多好
事,又是盖学校、又是建房子,还修路、装电话……顶啥用!到时候轰隆一声,啥
都没了。我劝你小子,多给李大矿出好点子。”
李虎牛说:“人家怎么能听我的呀?”
李广太爹说:“你不是李大矿跟前的红人儿吗?”
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附和:“是大管家!”
又有人补充:“是狗腿子!”
这时,雪儿从大门里走出来,坐在高处的李广太爹首先看到了雪儿,大概觉到
了这么大岁数像个年轻人似的坐在车头上不好看,就出溜下来,李虎牛乘机钻进车
里,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地开出了村子。雪儿锁好街门,慌慌地往娘家走去,有
人看到她,在一转身的刹那间,眼里闪动着汪汪的泪花。
李虎牛为了鼓励矿工们多挖煤,拟定了一个新的奖励制度:只要完成当班的定
额任务,每增加一吨,奖励快乐券一张。快乐券这个名字是他和李青林一起起的。
那天,他把李青林叫到窑上,他说,矿工都是舍命不舍钱的主儿,奖励他们钱吧,
他们准舍不得花,所以啊,我准备换个法儿奖励他们了。他说,不用说你也猜到了,
只要多出煤,我就奖励他们酒、奖励他们女人。李青林终于按捺不住说,你的办法
太好了,你和我想到了一起,当初我开窑哥们乐园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你想啊,
矿工们远离家乡,成年不见老婆,不见女人,那咋行,在窑里老想着女人,老分心,
那还能不出事儿?所以啊,你让他们到我那里放一放,对安全有好处,对生产也有
好处。李虎牛嘿嘿一笑说,去你的吧,你倒成好人了,你弄那些个小姐,还不是为
了挣钱?李青林说是啊,不挣钱我费那劲干啥?你们挖地底下的黑煤挣钱,我要挖
矿工们身子里的欲望挣钱,跟你说吧,矿工们在地底下挣了钱,我要他们高高兴兴
的把钱再放到我那里,你看,村里现在谁不是想着法子在矿工们身上弄钱啊!你和
李大矿把煤窑霸住了,都不能开窑挣钱了,不挣矿工的钱,挣谁的钱?不过,话又
说回来,我们还不是为你们的煤窑服务?
李虎牛又是嘿嘿一笑,拉开抽屉,拿出一枚章,在嘴上呵了几口热气,啪地往
一片白纸上盖一下,“看到了没,以后凡是有人拿着这样的纸条,你就让他在你那
里玩耍,到月头,你拿着这纸条到我这里结账,一个纸条五十元。”
李青林拿起那盖着红红印章的纸条,“五十元不行,五十元只能唱唱歌,不能
找小姐。”
李虎牛说:“操!我这么多人去,你还不给个批发价?”
李青林说:“这样吧,你再加三十,每个条八十块钱。以后每满十张条,我免
费赠送你一个小姐。我知道雪儿不理你了,我保证给你赠送的小姐不重样儿。”
李虎牛痛快地说:“行,就这么定了。”
李青林又端详着那个盖着李虎牛三个鲜红大字的纸条说,“应该在这个纸条上
印上几个字,印啥呢?你看,我那里叫窑哥们乐园,矿工们到我那里是去找快乐的,
就印上快乐券吧。”
李虎牛哈哈爽笑着:“好、好!就印快乐券。”
李虎牛正张着嘴,哈哈爽笑着,突然就停止了,他看到从门口进来一个人,这
个人猛地使他睁大了眼睛。他说:“秦志民?”
秦志民站在门口,嘿嘿傻笑着,一点也不像刚从牢狱中出来的样子。
李虎牛总算把自己从惊愕中调整过来,说:“秦志民,你还活着?”
秦志民又是憨憨一笑,“我没受啥罪,人家对我不赖。我一说我是李大矿的哥
哥,人家对我更好了,处处照顾。”
看着秦志民仍然白白胖胖的脸庞,李虎牛相信了他的话。这家伙,真是神了,
怎么就老是能逢凶化吉呢?怎么天下的好运气都集中到他一个人身上了呢?一旁观
看的李青林还不大清楚秦志民代替李大矿坐牢的事,就好奇地打听秦志民这么长时
间没露面,都到哪里去了,李虎牛一看要说漏嘴,就抢先对李青林说,那事就这么
定了,你先回去吧,过后拿着快乐券来我这领钱就是了。李青林站起身来,拍拍僵
硬的秦志民说,跟着虎牛好好干吧,多挣几张快乐券过来。
送走了李青林,李虎牛也拿定了主意。他必须得让秦志民赶快消失,不然,他
在窑上多待一天,窑上就多一天潜在的麻烦,这个狗日的秦志民太危险了。李虎牛
一落座,就说秦志民啊,你休息一下,喝点水,早早回家吧。
秦志民趋前几步,连连摆手,“不、不,虎牛矿长。”
“对了,你没有路费。我给你出。”李虎牛掏出几张大票拍到了桌面上。
秦志民说:“不是虎牛矿长,我得自己挣,这快一年了,我光吃闲饭,一分钱
没挣,我得挣够了钱,才回去。”
李虎牛一看秦志民不听话,就恼了,虎住脸,“秦志民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要
是知好歹,就乖乖地拿上这路费快走。我告你说,你愿意去哪挣钱去哪挣钱,反正
不允许你在李家窑这边下窑,方圆十里,不,方圆二十里,都不许你下窑,你要是
不听话,我找几个人把你活活地扔到窑筒子里,你信不?”
秦志民吓得就哭了,就嘤嘤地嘟囔,“你是咋了,虎牛矿长,我哪里对不住你
了?”
李虎牛嘭地一拍桌子,“少废话,快走!”
秦志民吓得一悸愣,一边赖着脚步,一边胆怯地说:“那,我也得见见李大矿
矿长。”
李虎牛又瞪眼一拍桌子,“不行!李大矿出国了,半月二十天也回不来。”
秦志民慢慢地往后退着,动作极其迟缓,退到门槛那里,转过身,低着头,又
是慢慢地,拖着沉重的脚步,啪哒啪哒走出了将军坡煤窑。谁也不知道他走出将军
坡煤窑之后,在哪里蹲缩了两天,也不知道他那两天都吃喝了些什么,总之在他消
失后的第三天夜里,忽然爬到了李大矿的居室门口。李大矿一家喂养的那条母狗金
钱豹还认得秦志民,尽管它又生了一窝小狗,正处在护崽的敏感时期,还是对衣衫
不整的秦志民摇起了尾巴。看着抛却戒心,对自己摇尾欢迎的母狗,秦志民不由得
热泪盈眶。他感激着,就敲响了李大矿居室的门。
敲了几下,里面有了回音。赵荷叶问:“谁啊?”秦志民又敲了一下,赵荷叶
又问:“谁啊?”秦志民只好回答:“我啊。”赵荷叶问:“你是谁啊?”秦志民
说:“我是秦志民啊。”里面静默了一会儿,大概赵荷叶想起了秦志民,也意识到
门口的狗没叫,说明这个人不是生人。然后,赵荷叶问:“秦志民,你出来了,你
有啥事?”秦志民说:“让我喝点水吧。”
啪哒一声,里面的灯亮了,又一阵瑟瑟声,门开了。赵荷叶尽管有了充足的思
想准备,还是被脚下的秦志民吓了一跳。秦志民真的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他的头
发和身上挂着草屑,满脸满身的泥土,再一细看,泥土之下,是鼻青脸肿,嘴唇干
裂得张着一道一道血口子,再往下看,棉袄的前襟撕开着,赤着的双脚也红肿着。
赵荷叶急忙扯下一条棉被,让秦志民披上,并为他打开空调,让呼呼热风吹着他,
然后给他拿来一杯热奶,这才说:“你在里面受罪了。”赵荷叶知道秦志民替李大
矿坐牢的事。
秦志民围着被子,坐在地上,大口喝着热奶:“在里面没受罪,都看李大矿矿
长面子,没有为难我。”
秦志民从赵荷叶脸上看出了她的疑问,就疲惫地把他前天已经来过,并被李虎
牛撵走的经历告诉了赵荷叶,然后又一五一十地说,他走出将军坡煤窑后,实在没
地方可去,就在李家窑一带要饭,人家看他不残不废,还厚着脸皮要饭,就故意不
给他吃的,他饿得支撑不下去了,便钻进一家饭馆里偷了一个馒头,结果被抓住,
人家把他打了个半死。后来有人认出了他,说他是李大矿窑上的,还说李大矿的媳
妇赵荷叶现在在窑上过得好好的,怎么就不管他了呢?他一听赵荷叶在窑上,就像
发现了救星似的,即刻就活泛起来。本来,他恋着李家窑不走,就是为了等待李大
矿的。李大矿是他的恩人,他坚信恩人会收留他。就是不收留他,撵他走,也得李
大矿撵他。如果李大矿撵他,他会毫无怨言地走开的,因为李大矿救过他的命,他
的命是李大矿给的,怎么处置他,都得由李大矿说了算。在他的心目中,李大矿是
个好人,他一定要等李大矿回来,甭说半月二十天,就是一年两年,他也要等。他
绝不能没见恩人一面,就远走高飞。当听说了赵荷叶就在窑上时,他的寒冷、疼痛
以及饥饿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赵荷叶在他的印象中比李大矿还要善良,他一
听到赵荷叶三个字,就觉到了温暖,就感到有了力量。因此他像逃避黑暗扑向光明
一样,不顾一切地向着将军坡煤窑奔去。他先是赤着左脚奔跑,后来右脚上的那只
鞋也掉了,他就赤着双脚奔跑,跑得喉咙像着火了,跑得实在是一步也迈不动了,
他就四肢着地,一点一点往前爬。爬到将军坡的山坡下,他抬头看看天,冷冷的太
阳还悬在半空,他停下了,不敢往前爬了。这么明亮的天,他不能再往前爬了,再
爬将军坡煤窑的人就会发现他,李虎牛就会发现他。于是,他找了一个堰根,钻进
一个塞满麦秸干草的窝洞里,一边躲避着暮春的寒风,一边等待天黑。他可能睡了
一觉,也可能做了一个梦,总之他等来满天星斗的时候,脑子已经完全清醒了,身
体也恢复得有点力气了。他钻出窝洞,遥望将军坡煤窑,看到了煤窑上那闪烁的灯
光,再倾耳听听,矿车、罐笼卸煤的咣当声,隐隐地传来。这一切对他来说太亲切
了。他抖擞了一下精神,搓了搓麻木的双脚,快步朝将军坡煤窑走去。
赵荷叶听了秦志民的述说,心里涌起一股感动。赵荷叶扭过脸,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找出一双李大矿的袜子和皮鞋,扔给了他,说:“穿上吧!”看着秦志民笨拙
地穿袜子和鞋,又说:“你着啥急呢,你慢慢来嘛。”
秦志民说:“我怕我来的晚了,你走了,见不到你。”
赵荷叶说:“也是,我就说着明天回市里呢。窑上都交给李虎牛了,我就不操
那么多心了。”
秦志民听了赵荷叶这么一说,又是欣喜又是沮丧,说:“坏了、坏了,李虎牛
肯定不要我。”
赵荷叶问:“你还想在这干?买买菜、搞搞卫生啥的?”
秦志民急忙的说:“不是、不是,我只要下窑挖煤就行。”
赵荷叶愣了一下:“下窑还不好说?只是,下窑危险啊!”
秦志民坚定地说:“我知道,我不怕。”
赵荷叶说:“别价,我给李虎牛说说,还让你在井上干点活儿吧。”
秦志民摆着手:“别别别,我就下窑。”
赵荷叶奇怪了,问:“那是为啥呀?为啥非要下窑啊?”
秦志民看了看自己肮脏的脚,有一只脚上沾着泥巴,他怕泥巴蹭到被子上,就
把那只脚往外伸了伸,确认了泥巴蹭不到被子上,才说:“我快一年多没挣到一分
钱了,这么长时间也没回家,还不知道家里都惦记得我成啥样了。这不是再有一个
多月就清明了吗?我想赶紧挣点钱,赶清明回去。一来是给我爷爷奶奶上上坟,二
来是给家里人还还愿。”
“还愿?你许过啥愿?”
秦志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去年出门时,我给我老婆说过,要给她买双皮鞋,
真皮皮鞋;我大儿子到镇里上初中了,见同学们有复读机,他也想要一个,我答应
了。我小儿子不懂事,我问他,臭小子,你要啥?你猜他咋说,他说汽车、汽车,
孩子这样说了,我就想路过市里的时候,到玩具店里,给他买一个,逗他高兴呗。”
秦志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有无限的憧憬在里面。之后,
那憧憬忽然消失,神色变得黯淡沉重起来,“我爹娘都老了,身上的毛病一天比一
天多了,看那样子……唉!……爹娘一辈子没看过电视,我想给二老买个电视,黑
白的就行,小点也没啥,能出影儿就行,也让他二老没白活一回……”
听着秦志民那像拉家常一样的话,赵荷叶觉得心里酸酸的,她刚想再给秦志民
拿杯热奶,就又听他说道:“你算算,这得多少钱!我不下窑行吗?我有的是力气,
我多挖点煤,就能叫老婆孩子还有我爹娘多高兴高兴,还能叫家里日子过下去。”
赵荷叶无话可说了。当晚,她把秦志民安顿好,就再也睡不下去了。第二天一
早,她找李虎牛,硬逼着他,把秦志民安排到了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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