瞄准李大矿
要不是赵荷叶打电话,李大矿还恋在北京,不想回来呢。他到北京,了解了将
军坡煤窑事故的处理结果后,主要给三个女人打了电话,一个是他娘,他问候了他
娘,报了平安;一个是赵荷叶,他让赵荷叶快速去将军坡煤窑核一下账;第三个就
是王麦香。他已得知王麦香怀孕,并且得知怀的是个小子,就想我李大矿终于有儿
子了,这功劳可是不小,该犒劳犒劳王麦香了。就打了电话给王麦香,让她速到北
京来耍耍。王麦香没去过北京,做梦都想到北京转转。一接李大矿的电话,高兴得
什么似的,连夜就赶往了北京。李大矿把存放在停车场的车开出来,拉着王麦香看
了故宫、看了长城、看了天坛、看了颐和园,该看的景点都看了以后,李大矿带着
王麦香到医院做了一个b 超,做b 超的人说是个男孩。鉴于媳妇赵荷叶当初b 超没
做准的教训,他领着王麦香又换一个地方做了一次b 超,人家说是男孩无疑。确认
了王麦香的肚子里真真切切地是个带把儿的,他高兴得年轻了好几岁。他隔着王麦
香的肚皮,摩挲着儿子说:“这是头,这是屁股,哎呀,我儿子的小鸡鸡也这么大,
长大了准有出息。”王麦香推一下他的头,嗔怪地说:“让他也去刨煤窑,挣的钱
超过你。”李大矿忽地郑重了脸色,“我不让我的儿子沾一点煤的边,我得让我的
儿子远离李家窑。李家窑快不行了,李家窑已经没有子孙们的饭了。”“那咋办啊?”
王麦香还没来得及为未来的儿子忧愁,李大矿就灵机一动,想,北京真好,皇帝待
的地方,要啥有啥,人出去了,凭空就比别人高出一头,对了,还是让儿子当北京
人吧。他的主意一定,就拉着王麦香来到一处有花、有草、有树、有水的好地方。
这里是一片新建住宅,有高高的大楼,有矮矮的别墅,亮丽开阔,一看就使人心旷
神怡。李大矿看着那片别墅,说,在这买座院子,以后让儿子把媳妇娶进来。他们
找到售房处,很多人都在那里排队买房。他到前面问了问,我的天,一座别墅的价
钱竟比他开煤窑两年挣的钱还多,他不禁就问,有便宜的没有,旁边的人都笑,一
个比他还要土气几倍的人说:“兄弟,还嫌贵呢!就这也没了,要买,也是期房,
一年以后住得上也不赖。”这个人的前边,同样是几个土里土气操着外地口音的人,
都在腋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李大矿一看就知道那里面是现钱,便凑到刚才说
话的那个人身边,问:“老哥,从哪来啊?”
那人打一个酸酸的饱嗝,“山西。”
“干啥营生啊?”
“呵呵,营生?挖煤。”那人用空闲的左手食指,从牙缝里撕扯着什么,又往
前面那些人的后脑勺上努努嘴巴,“都是,都是煤黑子。”
李大矿就随着这些人往前走,就看到那些人憨憨地把一捆一捆的钱码到台面上,
里面的人说什么,他们就答应什么,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小气地问有便宜的没有。
这是买房啊?是几百万上千万的房子啊,可他们就像买一盒烟一样不当回事。快轮
到李大矿时,他悄悄地溜到了一边。他和他们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他差得太远了。这个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赵荷叶打的,赵荷叶让他赶快回
去,说家里都乱得不像样子了,最后还不忘训斥一句:“你还在外面干啥啊!”李
大矿情绪急转直下,没好气地说:“乱、乱!还能乱出个第三次世界大战?”赵荷
叶说:“你知道吗?李来福承包东山煤窑了。”
“什么?李来福?”李大矿喊叫着,就汹汹的往汽车哪里走,上了车,王麦香
问:“还买院子吗?”李大矿扯开喉咙喊道:“买!买!买——”
李大矿本来想直奔东山煤窑,毫不客气地把李来福赶出去的。可已相当成熟的
他,没有感情用事。他先找到了李广太。在这个问题上,他想先听听李广太的意见。
他总觉得李广太要比他老谋深算得多。他安排好王麦香,就来到李广太在市里的家。
他向李广太说了李虎牛把东山煤窑转包给李来福的事后,李广太说那是好事啊!李
大矿问啥好事!李来福是我的仇人,我杀了他都不解恨,如今倒来我煤窑上发财了。
李广太就给他分析,说李虎牛那种人办事不计后果,不过事已至此,你也就只好认
了吧,你看啊,你给李虎牛签着协议,你把煤窑承包给了他,他就有权再往下承包
是不是?李来福拿着他和李虎牛签的协议啊,有协议人家还不敢干?你要是给李来
福闹崩了,为这事闹到法院,再牵出旁的事来,谁也不好看。现在弄到这一步,你
还不能太和李虎牛过不去,他是给你交钱啊,你得从他手里收钱啊。你啊,就把坏
事变好事吧。啥好事?你想想,万一煤窑再出个事,首先有李来福顶着,再往上是
李虎牛顶着,到了你这,就已是两层保险了,是不是?煤窑谁能保证不出事?李大
矿想想,李广太说得有道理,就问他,你是不是在李来福的窑上有过干股?怕他把
你牵扯出来?李广太说他的煤窑已经不存在了,咋能牵扯出我来,你说到入股的事,
我倒想起来了,你马上给我再写一份证明,证明我不曾在你煤窑上入过股,现在上
边动真格的了,查这事查得可严了。李大矿说,将军坡煤窑恢复生产后,我还真想
给你个干股呢?现在我不当副镇长了,上边来找麻烦的事是免不了的。不过你放心,
我李大矿一定会东山再起的,再起来就不是现在的李大矿了。李广太下意识地往门
外瞅瞅,低声说,干股这事你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也不要让我爹知道,他现在越
老越糊涂了,都快大义灭亲了。李大矿说我知道,他老人家还到处告我呢。
李大矿从李广太家出来,最后来到自家的小区。他从后备箱里搬出许多从外国
带来的礼物,有吃的、有喝的、有穿的、有戴的,见了赵荷叶,他拿出一盒香水,
说科隆的,专门为你买的。赵荷叶打开香水,闻闻,说呛得慌。李大矿说人家外国
女人都抹这个,连男人也抹。赵荷叶就说,那留着你抹吧,以后遇着女人就香了。
李大矿心里一咯噔,莫非赵荷叶知道了他在外面的事情?就拿出一串项链,转移了
话题给赵荷叶戴,赵荷叶这才转嗔为喜,说一走就把我忘了,早就回国了,也不来
家看看。李大矿说将军坡不是出事了吗?我一是在外面躲一躲,避避灾,二是在外
面办点事,都是大事。说到这里,两口子才开始谈论娘的事,赵荷叶说你娘不知犯
了那根神经,非要出去旅游,这不,带着李广山的两个闺女,一走就是半个多月,
可花钱了,走的时候买了手机,办了银行卡,身上还带了一万,这不,前两天给我
打电话,说电话费快没了,让我给她多交点,你说,一个老婆子,给谁打电话呢!
用这么多电话费!李大矿不高兴了,说你咋能这么说,娘她辛辛苦苦一辈子,还不
该去外面转转吗?给你说吧,娘她想干啥干啥,干啥都是应该的!赵荷叶意识到自
己说得有点过头了,赶紧往回圆,我知道啊,要不我咋能给她交话费呢?一交就交
了三百。接着就兴致勃勃地告诉李大矿,你娘可是有故事了,嘿嘿。赵荷叶嘿嘿笑
着就把李大矿娘那晚是如何看电视的,看到了秦志民媳妇抱着儿子以及儿子身上红
肚兜是个什么表情;看完电视是如何疯了一样到路上拦车的,又是如何碰到李广山
搭车连夜赶到李家窑的;从李家窑回来又是如何到医院,如何看到秦志民,如何抱
着人家的孩子不撒手;回到家来是如何的神不守舍,神思恍惚,吃不好、睡不安、
坐不定,一一向丈夫李大矿叙来。李大矿听着媳妇赵荷叶的诉说,简直就如在听天
方夜谭。怎么可能呢?秦志民?秦志民怎么能是呢?他娘过去的身世,早在公社窑
上,娘就给他说了,娘以前有过一个儿子,也是告诉过他的,但那儿子是被大水冲
走淹死了的啊,退一万步,即使那个儿子没死,怎么就能是秦志民呢?世上哪有这
么巧的事呢?再说了,娘是安徽人,秦志民可是河南人啊!不会的,不会的,一定
是娘老了,太怀念以前了,这样下去不行,得想法叫娘高兴点,看来,这次娘去旅
游,是对了。李大矿按赵荷叶提供的号码,当即给娘打了电话,一听娘的声音,李
大矿竟有了点激动,他说:“娘,我回来了,你好吗?”
他娘说:“好,你回来就好。”
他问娘:“你在哪呢?可得注意安全啊!”
他娘说:“我到安徽了。”娘说到这里,停了好长时间,李大矿也好像噎住了
一样,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却定定地瞅着赵荷叶,静默了不
知有多长时间,只听他娘说:“你去看看秦志民吧。”
这一夜,这一天,李大矿不知道是如何过来的,他预感到,一个严酷的现实将
毫不客气地摆到他面前,它不管你愿意接受,还是不愿意接受,反正它要到来。为
此他感到有点突然,有点不可思议,但同时又感到他好像已经准备几十年了,好像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情迟早要到来似的,只是那个现实藏得太深,运行得太缓慢,直
到他完全忽略了、大意了,才突然到来。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赵荷叶
一直在旁边问,“到底是不是真的?秦志民真是太可怜了。”李大矿一句话不说,
就那么严峻地沉默着,最后,他说:“总得弄清楚啊。”他说:“我去看看吧。”
原来,娘在电话里那句“你去看看秦志民吧!”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萦绕着。
李大矿赶到将军坡煤窑时,窑里已经恢复生产了。将军坡煤窑由李来福代管着。
李来福果然是个搞煤窑的行家,把个煤窑上下管理得井井有条。李大矿的车还没停
稳,李来福就已经为他打开车门了。李大矿不免有点尴尬,他说,说实在的,我不
愿意让你干,可既然你已经干上了,我也就不难为你了。李来福说,你放心,我准
比李虎牛强。我宁肯卖上这把老命,也要把煤窑弄好。李大矿问,李虎牛还没信儿?
李来福说,没有。李大矿说,他死了才好呢。这时,李大矿的手机响起来,李大矿
没看,就接听了,是他娘打来的。
“李虎牛要杀死秦志民!”李大矿娘的声音有点走调,真的就像自己的亲人遭
到了危机那样。
李大矿的脸色刷地变了,问:“你听谁说的?”
“李广山。”
“李广山?李广山听谁说的?”
“他爹。”
李大矿一听说消息的来源是李广太爹,就笑了,一笑,便也轻松了。她娘问:
“你笑啥?”
李大矿说:“他怎么会知道呢?”
李大矿娘就急了,“不管知道不知道,你赶紧找找李虎牛,他二百五,啥事都
做得出来。”
李大矿摇着头,还是试着拨了李虎牛的手机。这次是手机忙,李大矿对李来福
说:“李虎牛开机了,李虎牛开机了。”
说着,李来福的手机也响起来,李来福拿到背阴处,伸得远远地去看屏幕上的
数字,说:“真是没办法,眼花得啥都看不清。”但看了一会儿,还是看清了,说
:“是李虎牛。”李大矿一听说是李虎牛,一个箭步冲过去,要过了李来福手里的
手机,“李虎牛!你真他娘的行!你在哪?快说。”
电话里李虎牛说:“我也弄不太清,可能是河北?山西?内蒙?出国回来了?”
“秦志民咋样?你见到他了吗?”
“那个丧门星,祸害!”
李大矿急于要知道事情的结果,声音提得很高,并且带有训斥的口气,“你他
娘到底见他了没有,快说啊!”
李虎牛说:“你着啥急呢!我把他弄到这里我还不知道?我可是为你除害的啊!”
“你把他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让他在我眼皮底下溜走了。他媳妇,哎呀,真他娘是没法说……”
李大矿和李虎牛打着电话,李来福已经表示出他知道李虎牛现在所待的地方,
李大矿便也不啰嗦了,就说:“你在那等着,我这就过去。”
雪儿找不到李虎牛,打他的手机老是关机,就觉得李虎牛是躲了起来,是躲在
暗地儿里办坏事去了。自李虎牛帮衬李大矿打煤窑后,他已办了不少坏事,有些坏
事,雪儿是有察觉的,比如她儿子从房上摔下来骨折,拉到大矿医院治疗,她和她
娘在医院的走廊里看到那几个下煤窑的背着秦志民进来,雪儿还听到了李虎牛和李
大矿在一起嘀咕,特别是看到当时李大矿那惊慌的表情,她就知道李虎牛准是帮着
李大矿干着一件见不得人的坏事。以后,她每每提起这些,李虎牛都岔开,不让她
多操心。可越是这样,她就越是不得安生,总觉得终有一天会遭报应,她和儿子都
会受到牵连的。特别是这回将军坡煤窑出事,秦志民成为远近闻名的遇难矿工后,
她见到了秦志民的媳妇还有她的儿子。那是千军万马都在抢救堵在煤窑里的秦志民
的时候,不知是没看守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秦志民媳妇拉着自己的儿子,就
从镇里的住处溜出来,来到了李家窑。她拉着儿子来到李家窑,见门就上,进门就
磕头,她说,俺志民在李家窑这几年,多亏了乡亲们照顾,俺和孩子感谢你们了!
她上了一门又一门,磕了一个又一个,直磕得双膝露肉,额头滴血,把个李家窑的
人磕得个个都眼含热泪。磕到雪儿和雪儿娘家时,围在她身后的人说这就是矿长李
虎牛的媳妇和丈母娘,她便拽着儿子多磕了一个,她说那俺就给矿长磕一个放这吧。
那时慌得雪儿什么似的,急忙去搀扶她,连连的说可别价、可别价,雪儿娘也慌慌
张张地给她倒水,拿板凳,并找吃的给孩子。秦志民媳妇没怎么停留,就继续往下
磕。这时,李广太爹实在看不下去了,就阻止了秦志民媳妇磕头。他抚摸着秦志民
儿子的头,对她母子说,别磕了,李家窑不配你们这个头啊!李家窑承受不起啊!
正说着,开来一辆小面包,下来了几个人,把秦志民媳妇和儿子请走了。之后,李
广太爹就到雪儿娘家,对雪儿说,咱今天承受人家母子的头,太惭愧了啊!雪儿知
道李广太爹说这话是啥意思,李广太爹曾经找过她,让她劝说李虎牛,不要在村下
乱挖,要给子孙们留点东西,还说李虎牛这孩子做事太过分了,让雪儿操点心,该
拦的时候坚决拦住,不能让他胡作非为。这回李广太爹一说惭愧的话,雪儿就说,
是啊,咱咋着帮帮人家啊?李广太爹说,咱们去将军坡看看吧。于是她、李广太爹
还有许多村民都到了将军坡煤窑,就是那天李虎牛在窑上,看到大门口遇难家属后
面的李广太爹和雪儿那次。那次很多领受和未曾领受秦志民媳妇磕头大礼的人都来
了,他们来不再是看热闹了,而是要看看抢救遇难的矿工自己能不能帮上手,但这
样的事情他们是插不上手的。也就是那次,李广太爹慈爱地对雪儿说,你和李虎牛
不一样,你是个好闺女,我也不瞒你了,我已经告了李大矿了,连李虎牛也告了,
不是对他们有啥仇,就是不想让他陷得太深了。
李广太爹说了那话以后,雪儿激动了好长时间,她不是一直想把李大矿扳倒吗?
她看上李虎牛嫁给李虎牛,不就是想凭仗着李虎牛的胆量把李大矿扳倒吗?她娘不
也是存着这样的心思吗?没想到她看上的人,凭仗的人,不但不去扳倒李大矿,而
且帮着李大矿做起事来,光做事不算,还帮着李大矿干起了坏事。现在,就在她和
她娘几乎将要不抱什么幻想,自认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时候,李广太爹却站出来,要
扳倒李大矿了,可是,扳倒李大矿,一定要李虎牛做陪绑吗?毕竟,李虎牛是她的
丈夫啊,他们夫妻毕竟有了儿子啊!她和他毕竟还得过下去啊!所以她就犹豫着、
矛盾着、惶然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次到县城,李虎牛对那医生密谋的话,又
一次叫她胆战心惊。他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呢?他怎么能那样想呢?人家秦志民费
了那么大劲活过来了,他怎么能再害死人家呢?害死了人家,那秦志民的媳妇、儿
子咋办?那是多好的媳妇、儿子啊!一想到秦志民媳妇和儿子,她的眼前就出现了
那可怜的母子给她磕头的情景,他万一真要把人家害死了,她可一辈子都不得安生
啊!那几天里,她夜夜都被噩梦惊醒,每一个噩梦都是关于李虎牛追杀秦志民的镜
头。醒来后,她就不厌其烦地拨李虎牛的手机。她已经下了决心,宁肯不活,也要
阻止李虎牛去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手机拨不通,她又一次来到了窑上。万没想到,
那天她一来到窑上,就看到了李来福。那是她的大伯,更是她和娘的仇人。怎么,
李来福也在这个窑上?后来一打听,李来福居然成了矿长,而这个矿长,是她的丈
夫李虎牛给的。这么说来,她的两个仇人,都聚到一起。李虎牛与她的两个仇人,
结成了统一战线。一了解到这些,温柔、胆怯的雪儿,再也不温柔胆怯了,她被怒
火催动着,就跑到了李广太爹的家里,向李广太爹说了李虎牛在县城与医生密谋的
事。李广太爹一听,觉得事情严重,立即给大儿子如今已经是派出所所长的李广山
打了电话,说了李虎牛可能要杀人的话。
这么多年来,李广太爹一直对李家窑周边的小煤窑耿耿于怀。他看着那些在太
阳下闪闪发光的煤炭,源源不断地被大车小辆拉走,就着急、就心疼,一有机会,
便想打探,这个煤窑采到哪里了?那个煤窑采的是几号煤?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比
他想象的要严重,他就越发着急,就会说,完了、完了,地下就那么点东西,都叫
他们糟蹋完了。没事的时候,他也总想四处走走、转转,可一看到那些黑黑的洞口,
看到那些遍地倾倒的矸石,还有那些乌黑的脏水,心里就堵得慌,就不舒服,仿佛
是他的家园被人野蛮蹂躏了一般。他的老伴看他老为此事着急上火,就不让他出来,
他也知道一出来准得着急发火,也想眼不见心不烦,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不由得
就跨出了门槛。跨出门槛就不要出村,就在街上走走吧。那也不行,街上到处都是
袒胸露背的妓女,李青林开的那家窑哥们乐园,整天不是乌哩哇啦地喊叫,就是女
人的浪笑。不能听,简直不能听,那堵上耳朵吧。堵上耳朵,抬头一看,到处又是
治疗性病的广告,还有些卖避孕套和春药的小店铺。不能走,不能听,也不能看了,
村子都烂得不像样了!李广太爹内心里窝着火,愤愤地唾着那些小煤窑:病根都在
那里面啊!
这位下了一辈子煤窑的老人,到了晚年却和小煤窑势不两立了。
前些年,他的儿子李广太在大矿当矿长,掀起取缔河滩煤窑的风暴时,他起到
了很大作用。后来,李大矿和李青林在河滩之外开煤窑后,他也曾暗地里调查,搜
集他们违法的证据,特别是获知煤窑里发生事故后,他秘密调查,向上举报。当然,
他做这些的时候,很顾及他的儿子。儿子毕竟是大矿的矿长,大矿周边的小煤窑那
么多,说不定儿子和它们有什么关系,所以每次发现小煤窑有什么事故后,他必定
要问李广太与这家小煤窑有没有关系,每次他得到的回答也都是他所希望的,他真
的很怕一不小心牵连到儿子。儿子李广太被撤职不当大矿矿长之后,他感到了前所
未有的轻松,他没有任何顾虑了。他曾串联村里的很多村民,联名向上级举报李大
矿的小煤窑越层越界开采,他还带头去上访。为此,李大矿和李虎牛很讨厌他,但
碍于李广太的面子,也没怎么着他,事后他们给李广太建议,让他多劝劝他爹,别
这样闹下去,万一捅出个什么娄子,对谁也不好。李广太就到家里来,当着他娘的
面,劝说他爹,还没说几句,他爹就问,你到底干净不干净?李广太不能把自己的
事告诉他爹,他知道他爹是个啥脾气,他爹要是知道了他做的那些事,肯定着急的,
一着急,说不定会急出什么好歹,这么大岁数了,还有几年好活呢!就让他舒舒心
心地度过晚年吧,李广太就拍着胸脯说自己清白着呢,啥事没有。之后,他爹该怎
样还怎样,李大矿就又给李广太出主意,说他爹是不是对别人挣钱眼红,要李广太
平常里多给他些钱。李广太便时不时给爹送些钱来,他爹却异常地发火,说他的退
休金就足够老两口生活了,叫他千万不要再拿钱了。他不听,还送钱,他爹就把他
送的钱用来调查小煤窑和上访的经费,甚至,他爹还雇了人,帮自己调查上访。这
回,李广太、李大矿、李虎牛真的没辙了,李虎牛对李广太发脾气道:“要不是看
他是你亲爹,我早把他收拾了!”镇里、县里的有关部门,也把他列为了不稳定分
子,加以重点监控。李广太、李大矿呢,只能谨慎再谨慎。
其实,李广太爹那么闹腾,也并没有起到太大的效果,特别是李大矿的将军坡
煤窑越界开采,并且在几次上边要求停产整顿,李大矿照常生产时,他曾打过举报
电话。但电话打过后,上边来人查了,李大矿的将军坡煤窑却早早地就停产了,窑
口封着,窑上不见一个人影。检查的人一走,窑上又轰轰烈烈生产了。他认为必是
有人提前给李大矿通风报信了,他就不再相信那个举报电话了。他换了一种方式,
向新闻媒体举报,检举揭发李大矿开办煤窑的种种劣迹,他甚至把李大矿在村后开
煤窑时的事故都写上去了。信件寄到报社后不久,就来了一位记者,记者找到他,
很认真地问了他一些情况,他还带着记者,采访了所有能采访的人。记者的认真负
责态度,使他的希望增长到了极点,他在心里说道,哼,报纸一登,满世界的人都
知道了,看谁还敢护着那些个小煤窑。可是,记者走后,他天天打电话叫儿媳妇石
颖给他找报纸,看看有没有报道关于李家窑小煤窑的事。石颖倒是听话地每天把他
要的报纸给他捎回家。一天天过去了,一月月过去了,眼看半年都快过去了,那个
寄托他希望的报道还是没有见报,他就沉不住气了,就按着记者名片上的地址,找
到了报社。那记者热情接待了他,说对他反映的问题,已经上报给有关部门和领导,
他质问领导为啥不处理,记者说领导的事自有领导来决定,并请他务必相信领导。
最后,嘱咐他注意身体,耐心等待,客客气气地把他送走了。
这事传到李大矿和李广太耳朵后,都嘎嘎大笑不止。原来,李广太爹费尽九牛
二虎之力写下的那篇群众来信,正好寄到值班的副总编侯平手里。侯平何许人也?
就是李广太媳妇石颖的同学,就是为李大矿写长篇通讯的记者。因了那长篇通讯,
因了李大矿的赞助,侯平在报社搞了不少有影响的活动,也因了侯平的聪明才干,
这几年他进步很快,被提成主任后,又被提拔成了副总编。当侯副总编看到那封来
自一位退休矿工的信,通篇都是揭露李大矿的煤窑时,立即警惕起来,他想了想,
还是告诉李大矿的好,就连夜打了电话,把来信的内容说给了李大矿。李大矿问是
谁写的?他说了落在信尾的那个名字,李大矿说你知道是谁吗?那是你的老同学石
颖部长的公公,李广太矿长的亲爹。知道了这层关系后,侯副总编就说,这样吧,
信既然接到了,就不能没有回音,我派个得力的记者,到李家窑实地调查一番。李
大矿说那怎么行?难道还想整我吗?侯副总编说你误解了,我只是做做样子,稳住
石颖的公公,要不,他还会往别处瞎捅的!李大矿说那也好,只是你派来的记者可
靠吗?侯平说放心好了,百分之二百的可靠。李广太听到这件事后,不满地说,你
们这不是拿老爷子玩吗?石颖说,那你说该怎么办?我认为侯平处理得很好。李大
矿说,咱这是陪着老爷子玩呢!要不然,他退休在家,闲出毛病咋办?李大矿说完,
都又嘎嘎笑了。
但李广太爹没有认为这是有人卡断了他,他觉得可能是因为证据不足的缘故,
为此他问大儿子李广山,“告一个人,是不是得有很多证据?”李广山以经验丰富
的口吻告诉他爹,“那当然了,没有证据你甭开口。有了足够的证据,就啥都不怕
了,谁在证据面前也得乖乖低头。”于是,他开始把主要精力用在了搜集证据上。
为此,他开始学习有关的法律法规;开始学看地质图,了解地下的煤层走向和煤田
分布;他走村串乡,走家串户,从乡亲们那里打听李大矿开煤窑的各种违法行为;
他还赔着烟酒,混在那些打工的外地民工堆里,与他们聊天交朋友,从他们嘴里,
掏出各种线索。在搜集证据的过程中,他得到不少人支持和同情,其中最支持的有
三个人,一个是他非常厌恶的李青林。但再怎么厌恶,李青林毕竟能提供证据,他
还是忍着厌恶,接受了他。另外两个就是雪儿和雪儿娘。这母女俩在背后默默地用
眼泪向他倾诉了一切。他怕他脑子记不住那么多东西,就随身带一个小本子,听说
什么后,就到背人处写在上面,然后顺着线索再去核实,核实后再详细地记录下来。
几年下来,他已密密麻麻记满了三个小本子。那天闲来没事,他坐下来戴着老花镜
开始整理。他用了整整七天,才整理完毕。整理完后,他再一浏览,竟吓了一跳。
从李大矿在公社窑当矿长算起,他几乎掌握了他的全部罪证。他知道了公社窑那次
毁灭性事故存在着诸多而巨大的疑问:李大矿为什么把李长福从井上调到井下?瓦
斯爆炸时为何只有李长福一个人在窑里?李广太爹还通过雪儿,找到了李长福出事
前一天写在一张画上的几个字“李大矿没安好心。”雪儿娘也证实,雪儿爹出事前
好几次说道,李大矿对他没安好心。是不是为了自己的雪耻,他制造了那起殃及国
有大矿从而使几十条生命化为焦炭的瓦斯爆炸?他知道了李大矿开村后煤窑时,越
界到村前河滩,偷采国有煤田,因与李来福争抢资源,死了四个人,其中三个是外
地人,都草草处理了;他知道了村后煤窑坍塌,死了五个本地的乡亲,最后还陷害
了李青林;他知道了导致他儿子李广太矿长被撤职的那次突水,李大矿曾经派李虎
牛下去偷抢了三具尸体,其中两个被灭掉,一个活了过来,就是秦志民。为此他还
不辞辛劳找到了当事人老臭;他知道了李大矿开车撞死一个人,让秦志民顶罪代替
他去坐牢;李广山爹还弄清了最近的这次燃烧事故,是李虎牛承包将军坡煤窑后,
使用了便宜的劣质电器引起的,并且是在上级要求停产整顿期间发生的……
李大矿怎么有这么多事呢?当李广山爹拿着这些个记录让儿子李广山看过之后,
李广山显出了职业的兴奋,他说啊呀,这里面随便拿出一件来,也足以判他几年呢!
他兴奋过后,就忧虑起来,他说:“怎么都是李大矿啊!”他的意思是说,李大矿
和他的弟弟李广太是从小长大的好朋友,李大矿一家又一直与他家关系不赖,特别
是李大矿娘,那是多么善良的人啊!
李广山爹看出了李广山的顾虑,就说:“那咋办?”思谋了一阵,说:“要说
呢,李大矿那孩子从小不赖,老实巴交的,可谁知道一沾上煤窑就成这样了呢!你
看看,他现在把村里弄得还像个村子吗?”
李广山说:“爹你说吧,你费了这么大劲。”
李广山爹说:“费劲倒没啥。一想到李大矿被判刑,她娘一着急生气,气过去
了,我也不落忍。咱真要告他,说不定咱广太还要给他求情哩。”李广山爹甩甩那
个小本子,“要不先吓唬吓唬他,叫他收敛些?”见李广山紧缩着眉头发愁,又自
说自话,“不过,就是咱们不告,也准有人告。”他再拍拍手里的小本子,“这些
东西,李青林都知道,雪儿也知道,他两家都和李大矿结着仇呢。”
李广山哀叹一声,“多行不义必自毙啊!那就等着看吧,说不定这会儿李青林
已经把材料递上去了。”李广山又哀叹一声,“最好等李大矿回来了与他见上一面
再下手。”
“他娘这会儿也该赶到山西了吧?”
李广山说:“是啊!他娘这是又添亲儿子了。不过这个亲儿子是个穷儿子,废
儿子。唉,一个无比强壮富有的儿子快走到尽头了,一个残废贫困的儿子却出现了。”
接下来,李广山就把李大矿娘带着他的两个女儿,以旅游的名义,去为秦志民寻根
的事情,更加详细地与他爹诉说。他说前几天都是电话里了解点情况,现在两个女
儿也回来了,她俩回来感动得哭个不停、说个不停,因此他才知道得更为详细了些。
他说李大矿娘先到了秦志民现在的河南家里,然后就顺藤摸瓜,找到从徐州抱回秦
志民的那家木匠,又从木匠家,找到徐州那家有钱人家,不过那家现在也是普通人
一个,没什么钱了。从当年这家有钱的人家,她又找到那家从河边捡来秦志民的那
家人,最后,她来到她当年的老家。老家虽然被大水淹没过几次,虽然早已没有了
当年的模样,但那里的一草一木,竟是那样的亲切,并且,村子里居然还有当年的
人健在。她一下子扑在滚滚的淮河岸边,终于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哭得天昏地
暗,哭得河水滞流。两个陪同她的姑娘劝也劝不住,拉也拉不起,害怕得不行。从
那里,她得知了秦志民被李虎牛骗到山西,欲杀人图色的消息,便让两个姑娘先回
来,她直接赶往山西。那寻根的一路,她费尽了千辛万苦,也遭遇过种种险难,多
亏了李广山事前把他在各地战友的电话告诉了两个女儿,必要时求助了他们,她们
才得以化险为夷。
李广山爹听了李广山的诉说,心里感慨不已。为了得到李大矿娘和秦志民的消
息,父子俩都有了焦急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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