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他们来自东方
二十年代布朗顾西一系列的《空中的鸟》,飞了六十多年栖息在我们的浴室
镜子前,变为Philippe Starck 的塑胶牙刷。一模一样的曲线,更古的时代是一
支羽毛笔。
Comme des Gar?ons 借《睡着的缪司》当香水瓶子,香水瓶子又成了纸镇,
倒有点兜了一个圈跌进旧梦的意思。颠三倒四的梦境,不知怎样抖出来竟是方块
字," 不问也罢" 的注脚。
九五年十月
他们来自东方
题目早就定了,文字迟迟未写。倒又读到同一张香港报纸其他作者的大作,
笔下的" 我们" 居然是美国人,读者无端端沦为花钱买难受的" 你们" ——我是
有照镜癖的,马上想起自己的嘴脸,东一句" 他们" 西一句" 他们" ,看在别人
眼中大概也很讨厌。楚河汉界划得不清不楚,没有身份之余还攀龙附凤以为自己
平安无事升了仙。然而又实在没有资格挨上去亲热地勾肩搭背以" 我们" 自居—
—尽管我也来自东方,也一样企图在西方人所设的猎奇特区寻找立足之地。
" 东方主义" 是个古老的名词,我总以为与车水马龙的大都会文化无关,清
朝的更鼓隐没在尘封的子夜,小凤仙装由赛金花担任天桥上顾盼生姿的模特儿。
但是不对,彻底的不对,连和时代最合拍的探戈舞伴——电子传媒——也不厌其
烦展示东方的真正面貌:红灯笼、小雀笼、三寸金莲、扮花旦的男人。洁净的西
方文明里,这一切犹如一只只神秘的皮蛋,弹手发亮的乌黑蕴藏了悠远的历史,
摆在博物馆隔着玻璃看看是可以谅解的,可是绝对不可能放进嘴里尝试了解味道,
更不会考虑吞下肚中消化吸纳。
机会既然如此昭彰,聪明的机会主义者怎会不善加利用?市场专家最喜欢研
究需求,表面上十分进步,其实骨子里巩固的是保守,功德圆满的有求必应,完
全不管精神粮食的素质。电影《霸王别姬》把东方带上了新高峰,包装华丽的鸦
片余韵在崇尚典雅的文化消费界当然成为新宠,就算不把它涂在身上以显示自己
对异香的包容,也乐于将精致的瓶子摆在浴室,不费吹灰之力满足一种收集欲。
我在这里翻《霸王别姬》的账,肯定被人嘲笑落伍——连《风月》都是旧事
了,虽然它迄今还未排期于法国公映。然而坐在剧院看《东宫西宫》舞台版,我
真的禁不住一而再想起陈凯歌:张元再乐于标榜破旧立新,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精
神导师的功劳罢?源于《蝴蝶夫人》的被虐情意结,在戏班后台固然有无可限量
的发挥余地,移植到同志流连忘返的公厕,效果更加出人意表。" 以毒攻毒" 的
智慧,于东方主义发扬光大者手中有振奋人心的变奏:东方和同性恋这两个备受
误解的孤儿,撞个满怀居然火花四溅,顿成身娇肉贵的金童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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