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学校报到
我挤在罐头般的小巴士里去学校报到,膝盖处紧紧地抵着两只帆布的大箱子,
忡忡坐在我的身边,心事重重地望着绑在巴士后盖里的两辆自行车,后盖盖不紧了,
于是每颠簸一下,盖子就敲得那破自行车铃直响。车厢里充满了汗臭味道,但是这
丝毫不妨碍我们愉悦的心情,我们的面孔恨不得贴在车玻璃上面,绝不放过外面的
风景,棉花糖般的云层在天空中急速地行走,还有各种树木,伸展着巴掌大的叶子,
低垂着的那些就要凑到我们的脸上来,当我们在发动机声与风声中辨别出水流声时,
更是忍不住要尖叫起来,几乎就可以闻到湖泊清冽冰冷的气息来了。我在车厢里强
烈地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身体,不让兴奋的神情一下子全都涌现到脸上来,但是
依旧像初次坐火车出游的小孩儿般,汗湿了手心。
下了巴士,推着自行车,拖着箱子,那是第一次沿着山坡路往女生宿舍走去,
大叶子的芭蕉树茁壮地生长在这个热带的山坡上面。直到两幢绿色的房子面对面地
站在了面前,长长的走廊上晾着被单,有女生用毛巾裹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路小跑地
拐进了房间里。我和忡忡看看手里面的号码纸条,她是左边那栋,我是右边那栋。
当我拖起箱子背对着忡忡走进门洞时,水房里带着香波气味的蒸汽扑过来。独立生
活的自豪感让我兴奋得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
绿色的门,房间号是416 。我是这个两人间的宿舍里第一个来报到的,于是挑
了靠窗床铺,把蚊帐放下来,然后错身去打开窗户,顿时就被面前大片大片葱郁的
绿色迷住了。我忍不住深深地呼吸,竟然因为这种措手不及的感动而眼眶湿润。突
然走廊里面的电话铃爆炸般地响起来,有女生踩着拖鞋奔出去接,整条走廊都是她
的脚步声,然后她低声说起情话来。她的喃喃声,配合着窗户外面的葱郁,让我的
心脏猛跳。我还是穿着中学里紧绷绷的衬衫,弯腰的时候胸口和肚子都会被绷住,
但是我知道纽扣就要掉了,我的感觉向来是异常准确的,此刻我知道这衬衫的纽扣
就要掉了。我焦灼地独自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走来走去,血管已经要被激动压扁,等
那女生结束了电话,我也迫不及待地想去挂一个电话,可是挂给谁呢?于是我拎起
那只光润的听筒,听了一会儿里面的拨号声,假装在打电话的模样,左顾右盼了一
番,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最重要的是,我已经到了南方。
我与忡忡坐了整个晚上的火车又换了两辆小巴士才来到这里,我们迫不及待地
要离开已经生活了十七年的东面城市,我在火车上面,闭着眼睛,绝没有往黑夜里
经过的那些小站台多望一眼,似是要彻底忘记这来路,从此再也不想回去。
东面城市,已经陈旧到了老鼠成灾,下雨的时候地铁的轨道里面就有毛茸茸的
老鼠围成圈子跳起舞来,夜晚的末班车,它们在明晃晃的车厢里窜来窜去,而潮湿
的宿舍里更是终年都充满了死老鼠的腐朽气味,加上空气清新剂的作用,着实令人
作呕。教室的窗户很高,坐着的时候,根本就无法看到外面的风景,非得站起来,
踮一踮脚,才可以勉强地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城市。我整天处于恐惧和疲惫之中,有
一天在宿舍的床上背英语单词,突然一只老鼠从我的头顶飞一般窜过去,疲惫和紧
张令我失控地尖叫起来,连鞋子都没有来得及穿就冲出宿舍,慌不择路地光脚往楼
梯下跑,直到冲出宿舍楼,见到了惨淡的阳光才停下来喘气,哭。想着要赶紧逃,
否则迟早会变成残疾人,甚至要死在这里。
水房里传来水声和干净的薄荷香波气味。于是我也拿着水盆去打水洗脸,这整
天整夜的旅程叫我兴奋得骨头都疼起来。水房里面没有人,有一只热水龙头忘记了
关,蒸汽让人心情放松。我受宠若惊地看着这个干净的没有人的水房,这才是个水
房呢。
忍不住飞快地脱去所有的衣物,站到水龙头底下去冲澡,把水开得滚烫,皮肤
迅速地发红了。我从未在一个像样的水房里洗过澡,印象里的东面城市,刚开始发
育的小女生们被塞进一个只有几个龙头的水泥房间里面洗澡,我头上覆满了洗发水
的泡沫站在一个龙头边上等着,往往是四五个人挤一个龙头,得等很久,还特别担
心时间太久了水房就要关热水,就只能用冷水洗,把头发洗成缠在一起的一团。而
白色的蒸汽里面是一团团白色的肉体,换衣服的地方,好不容易擦干净身体,就有
另一个湿漉漉的身体蹭上来,那正是我最最厌恶肉体接触的年纪,更何况是整片湿
漉漉的背或者是胸靠上来呢,鸡皮疙瘩立刻起来,但是就得去习惯。
并且也习惯把自己平坦的胸在一大片生机勃勃的正在成长着的乳房里面藏起来。
有一个我所憎恶的女生,她每次洗澡总是要洗特别长的时间,她把手臂交叉着抱住
肩膀,在胸口挤出一个深深的乳沟来,然后她在水龙头底下仰着脑袋冲水。虽然我
很想粗暴地将她从龙头下推走,但是我又是多么害怕引起她的注意,怕她会注意到
我才刚刚隆起来的胸口,我只能呆呆在站在一边,望着龙头里的水浇在她的乳沟里,
再流到地上,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我害怕着热水就要没有了,简直要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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