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谅忡忡了
我原谅忡忡了,我一个人沿着山坡走回宿舍去,马上就到熄灯时间了,女孩子
们端着脸盆在走廊里奔来奔去,这一刻总是让人感到短暂的安心,有小情侣在门房
前面话别,手拉着手说着不着边际的情话。我的目光在一排排的宿舍里寻找忡忡的
那间,突然之间那些果绿色门里的灯光都暗了,两栋宿舍楼里发出女孩子的尖叫着
的欢呼声,每次的熄灯时间都搞得好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狂欢一样。其实什么都是
有预谋的,我们为什么要挤进那个肮脏的小旅馆里面,我们又怎么并排躺在那两张
并拢的床上,我也是忡忡的同犯,我们一起在往陌生的诱惑里去,我厌弃那只鲇鱼
般滑湿的手,我又怀念它,我身体里面已经燃起火来,哪怕我奔得太快也熄灭不了。
可是我得原谅这所有了,我得说服自己,我怕的并不是这些,我什么都不畏惧,南
方岁月这才开始呢。
南方山坡的冬天在短暂的降温之后就迅速过去。春天在连续七天的大雨和雷电
之后缠绵着到来,旧绿已经变成了苍翠的颜色,墙壁的缝隙和路面的石板间最先冒
出了新绿,那些小苔藓生机盎然地生长着。我已经不记得如何与忡忡和好,但是我
们确实又整天黏在一起,虽然隐约知道那些芥蒂算是埋下了根,却丝毫不恐慌,大
无畏地感到没有什么可以真正地难得住我们。倒是春天,暖风,那些敞开了领口的
衬衫和窗户外面叫春的南方野猫,让人迷惑。我在一个汗涔涔的夜晚被这野猫的叫
声惊醒,以为那是凄厉的哭声,于是叫醒小夕,她翻转过身去,留给我一个裸露的
背脊,她说:“你没有听到过猫叫春么?”于是我兴致盎然地侧耳细听起来,这声
音只是比小孩子噩梦中的呜咽声更加响亮而已,令我想起在东面城市的宿舍里面,
夜晚总是被老鼠在天花板上面奔跑的脚步声惊醒,有一天甚至听到尖叫声,猛然醒
来,尖叫声在头顶上盘桓,于是我也惊恐地大哭起来,宿舍里的女孩子们因为我的
叫声都跟随着叫起来,招来巡逻的老师,她轻描淡写地打亮了手电,然后说:“不
就是老鼠在叫么?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呢,扣你们宿舍的分。”而我总还是记得
那个夜晚老鼠的尖叫,并不是书本里描写的那样吱吱吱的叫声,而是凄厉的,根本
不似它们那些小小的身体所能发出来的。
我不喜欢春天,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觉得特别艰难。
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所谓的不知如何应对,只是因为那些意料之中的事情都在
发生着,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完全没有惊喜,单单是想着不管如何抗拒,
这些事情总是按时到来。小时候看一本叫《少年科学》的杂志,书里面有专门讲少
年生理卫生的专栏,所以我在十岁的时候就知道所有的女孩子都要经历流血,每个
月一次,所以叫月经。于是当十三岁那年初潮来临的时候,好像完全是一次计划之
内的事情,根本没有惊喜也没有恐慌,我只是自己去妈妈的抽屉里面拆开一包淡粉
红色的塑料包装,垫在了内裤里面。只是在过了一个小时之后再次去上厕所时,猛
然看见卫生巾上面已经渗透了鲜血,才感到稍稍地吃惊,我把它扔进马桶里面,但
是无论怎么抽水都无法将这污秽之物冲走,它浸在水里无端膨胀起来,我这才担忧
起来,把马桶盖子盖起来,好叫自己不要再望见它,心里却好像是做了什么很可怕
的事情似的忐忑起来。
我从来不曾跟忡忡讲过我在聊天室里与J 谈话的事情,看起来J 也不曾与忡忡
讲过,或者就是忡忡不来与我讲,总之我们很少谈起J 的话题,好像这个人都不曾
在忡忡的生活中存在过,但是我却深深地感觉到这个隐形人的力量,我知道J 最喜
欢的乐队是九寸钉,因为忡忡的耳朵里面塞着的音乐总是九寸钉乐队的,她在很短
的时间里面就收集齐了九寸钉乐队所有的专辑。我们坐在她的宿舍里面看九寸钉的
音乐录影带,窗帘拉得很密实,我们俩缩在床上,膝盖上盖着薄棉被,望着小小的
电脑屏幕里的图像。当平躺在单人床上的男人的生殖器被机器准确地抓起来的时候,
我还是闭上眼睛,因为感到痛,痛感准确地传达到我的神经上,可是屏幕里的男人
如此冷静,丝毫不带感情地躺着,痛着。忡忡把九寸钉的碟借给我,那些日子里,
只要有独处的机会,我就会在宿舍里面把那只小破喇叭的音量开到最大,原来我也
是多么欢喜这些。我欢喜《Hurt》,我欢喜在最后来那么一首忧伤的歌,而若是在
东面城市时我没有被束缚在那该死的教室里面,我会不会变成一个哼唱着《SIN 》,
戴着绿色围巾的少年呢,哼着“you give me reason,you give me control ,I
give you my purity,my purity in stock”,哦,purity,纯洁,到如今,到多
年后的如今,有多少人直面这个词,让我羞怯怯地说着脏话吧,让我永不停止地向
前吧,这简直就是从来没有过的澎湃,我在山坡上那个果绿色的宿舍里面来回走动,
眼睛里面饱含起泪水来,听着九寸钉的曲子,心里充满了对少年心气的感激。
我知道J 带给忡忡的改变,但是J 肯定想象不到这给我与忡忡带来的巨大的力
量,这种力量在我们这里被轻易地放大,无限膨胀起来,我们的身体太小,我们的
血管太细,我们被禁锢住的年代太久,这些力量在身体里面来回冲撞,疯狂地想要
挣脱出来,J 一定想不到,想不到这种无以发泄的折磨,连我们自己或者都想不到
呢。
直到有一个晚上,我突然被走廊里面震耳的电话铃声叫醒,我半光着身体跑到
走廊里面去听电话,以为这会是马肯打来的,他打电话从来不会顾虑我这边的时间,
他是个充满不安全感的人,如若他没有在他需要的时候听到我的声音,简直就会歇
斯底里。有一个我本该在宿舍里的下午,我与忡忡坐小巴士去市区玩,回来的时候
小夕告诉我,马肯打来十九个电话找我,这的确是叫我心惊肉跳的数字。
可是那天的电话是忡忡打来的。
“你能到山坡底下来接我么?我打车回来的,钱不够付打车费了。”那边电话
里面的声音伴着线路不清的沙沙声,好像是无线电里正在播放的小说,“我用公用
电话打的,你带点钱给我吧。”我回到黑暗中去摸索着找牛仔裤,又找到一件毛巾
运动衫光着身子套上,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发慌,找脚踏车钥匙的时候大腿在桌子角
上狠狠地撞了一下,一下子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肯定是嘴唇颤抖着变了形,小夕
被巨大的响声惊醒,探出身体来问我:“怎么了,是梦游么?”我彻底地慌了神,
这才想起来要看看手表,凌晨的两点零五分。脚踏车骑到山坡拐角处,就望见底下
一辆红色的出租车,亮着顶灯。忡忡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体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
蓬乱。她远远就看到我,就朝我招手,表情一下子雀跃起来,她还是那么小,又那
么单薄,总觉得她还是那个午休时间在教室里咬指甲的女生,好像时间根本就无法
改变她什么似的。
我把钱递给司机,才发现这的确不是便宜的车费,一下子用掉一个星期的饭钱。
但是忡忡并没有立刻跟我说她刚刚从哪里回来。她指指山坡下唯一的一家二十四小
时便利店,跟我说:“我们去买包烟好么?”我一愣,但是随即就跟着她去了。我
们买的是硬壳的黑猫,在看到那个蓝白包装的时候,挑了一枚黑色的打火机,柜台
里的年轻男人在我们面前试了一下,火苗一下子蹿得很高。记忆的闪电就又在瞬间
擦亮,小五在某个昏沉的傍晚坐在单杠上面,手里拿着一包硬壳的黑猫,撕掉锡纸
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心里愉悦起来,想着这声音,还有混杂在衣服料子里的
烟味,甚至还涌起更多的记忆,来不及整理出来,都堆积在眼眶后面,激动地想要
往外面涌,我适时地闭了闭眼睛,为没有丢失而感到庆幸万分。
“过去也想当摇滚歌手,少年时代,看辛迪奥康娜的演唱会录像,想这个女人
根本就不好看,穿的也不好看,但是在我的眼睛里面就是这样光芒四射,这样一想,
才觉得自己这样灰溜溜地活着也是有盼头的,不好看的女孩子照样也是可以光芒四
射的。”忡忡说着点了烟,我也点,我们俩并排坐在石头上,背靠着长苔藓的墙壁,
鼻子里面一股青葱的气味。
“现在还有机会么?”我这像是在问自己。
“本来一直以为将来是那么远的,离开那个东面的学校以后,一些事情会慢慢
实现的,当时也是靠着这样的信念才努力考出那个城市,但是现在知道这其实与在
哪个地方是没有关系的。”忡忡吐出的烟笔直地冒着蓝盈盈的光芒。
“怎么这样说?”
“我就是感到自己残疾着,很多事情,已经是留下后遗症了,可能你是不一样
的吧。”
我们静默了很久,第一次抽烟却觉得好像是生下来就会一样,于是贪婪地一根
接一根点,一根抽完之后并不熄灭,用它点燃第二根,如此往复循环。这就是离开
东面城市后养成的坏毛病,好像这些曾经被禁忌的事情一旦踩破,就要狠狠地去实
践才肯罢休,我们就好像是从那些十几岁的日子里苟且活下来的人,报复般地坐在
这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终于感到身体被细小的尘埃充满,才渐渐地安静下来。
“我去了J 的家里。”忡忡说着踩灭了一个烟头。
“嗯,你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我并不想这种时刻谈起J 来。
“是啊,在这里,如果感到孤独了,也根本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忡忡却
继续说着。
“可是过去就不孤独么?”我从未仔细想过孤独这个词语,从未。
“他不在家,我没有跟他说我要过去,突然很想去看看他长得什么模样,就自
己坐着公交车冲过去了,好远哪,转了两辆车还转了地铁,你知道这里有个大湖么?
他家在湖对面,我走了很多错路,绕了非常大的圈子找到的时候天都已经晚了,但
是他不在家,房间里面的灯都是暗的。我口袋里面的钱都没有了,到了那里才发现
口袋里面的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大概是挤公交车的时候掉的,也可能是走路
走得太快了,从口袋里颠出来都不知道,我用最后的两个硬币给他家里打了电话,
我是想留言给他的,但是听到电话答录机的嘟嘟声之后又着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呢。”
“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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