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徐雅娟和每天一样,一丝不苟地站在队列前面,从头到尾将自己的队伍看了一
遍。列车员一个不缺,看上去还个个精神抖擞,容光焕发,顿时,残存在心底的那
点儿不愉快便在瞬间消失了。
列车员出乘前都要在客运段这个院子里集合点名。其实,点名倒没什么必要,
只要列车长看看人员是不是到齐就行了。但集合却是必不可少的一个程序,大家要
在院子里整队,然后由段里负责安全的或是其他方面的领导给大家讲讲需要注意的
事项,以及通报线路上发生的一些安全问题什么的,好让出乘人员做到心中有数。
一般没什么大事的时候话都由车长代讲,所以就要求车长要比一般同志早到段
上一会儿,然后到安全室或是车队上问问情况,把需要通报列车员知道的事简单记
一下,然后再传达给班组其他人。
过去客运段的院子挺宽敞,除去两座办公楼外,楼前面是一大块空地,有四五
个篮球场那么大。可后来不知什么人看上了这块地方,说是要盖饭店,段上的人都
说这不可能,这块宝地怎么能卖呢? 车站前边的地方可是寸土寸金呀! 可你说不可
能,天下的事就是这样,越是觉得不可能的事越是有人干,没过多久,果然上边就
有人说了话,还振振有词:一个客运段要这么大的地方有什么用? 现在是经济社会,
要让每块地方发挥应有的作用。结果上边有人答应要卖,段上领导谁也不敢说不卖,
再说段里也的确缺钱,职工们的想法很简单:真要卖出个好价钱,多发点奖金也不
是什么坏事,反正地是国家的。后来这地就真的卖了,至于奖金却谁也没见着涨。
地占了没多久,施工队伍就开了进来,再没过多少日子,办公楼前就盖起了一
栋楼。那楼比办公楼高出好几层,最下边是个饭店,上边是写字楼,从外面看确实
挺豪华的,饭店门楣上还挂起一块匾:“聚仙楼”,黑底白字,左下角还刻着一方
红色的大印。匾上的字是个很有名气的书法家写的,看上去挺豪放,再加上从上到
下的落地大玻璃明晃晃能照见人影,更显得气派非凡。这“聚仙楼”虽然与客运段
一墙之隔,可徐雅娟他们谁也没进去过,一来看那气派不像是为老百姓准备的,进
去有点心里没底,再说平时跑车,在家待着的时间比北京春天的雨水还少,一回到
段上,退了勤赶紧往家跑,谁还有心思去欣赏什么“聚仙楼”? 这些年北京的大饭
店就像雨后春笋,转眼间遍地都是,各式各样的名字连记都记不住,中国的,外国
的,汉字的,英文的,什么样的都有,一般情况下根本引不起人们什么兴趣。
饭店起来了,看门前那车水马龙的红火劲儿和停在那儿的名牌车就知道生意肯
定不错。可客运段里边就惨了,办公楼里四层以下长年见不着阳光不说,外面连个
集合点名的地方也给挤没了。每个车班点名就只好凑合着挤在办公楼门口儿那一小
块儿地方上,连个队列也没法站直。
好在各班组点名的时间都不长,有事多说,没事少说,越快越好,赶紧上车干
活儿完事。
可今天徐雅娟这个车班的情况就有所不同,因为这趟车跑完就要集体去北戴河
休养,又是全段第一个获得这个机会的车班,段里领导不出面讲讲明显不合适,再
说这样的好事多少年来在客运段也是头一回,不在这时好好做做职工的思想工作,
鼓动鼓动大家的情绪和积极性更待何时? 就因为这,段长李治国早就定好要亲自出
马为大家送行。
徐雅娟知道段长要亲自讲话,把队伍集合起来还没来得及张嘴,段长已经快步
从办公楼里来到了楼门口。
段长李治国是个大高个儿,四十几岁年纪,和他那张脸多少显得不太协调的就
是他的那双眼睛,挺长,也挺细,因为他的上眼皮特别长,眼球是深深包在里边的,
不使劲睁,谁也看不见他的眼球,再一笑就只剩下两条缝儿了。李段长说话声音不
大,而且发闷,跟他的个子形成鲜明的对比。虽然李治国其貌不扬,可段上人都知
道他心眼儿挺多,在管理上也挺有招儿,就连段上那几个谁都觉得不好剃的刺儿头
都惧他几分。其实李治国在管理上挺简单的,最大的特点就是他这人说话算数儿,
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肯帮助人,不像有些领导,表面说得挺热乎,其实就是不办事,
总是拿嘴糊弄人。李段长在段上有威信,敢抗上,口碑不错,遇事从来也不怕事。
据说有一年全局进行列车工作大检查,检查组查出了几处不合格的地方,铁路局要
扣全段的奖金,李治国一听就急了,冲着来人喊:什么? 扣奖金? 工作组在哪儿?
带我去! 他跟着来人风风火火赶到会议室,可人家铁路局检查组的人早就走了,他
二话没说,叫了车就往铁路局跑。他先是找到局里有关部门,见说不通,便又找到
主管客运的副局长,死说活说,软磨硬泡硬是撤销了扣奖金的决定。回到段上他把
那几个检查不合格的部门负责人叫到办公室,一通狠赳,骂得那几个头头儿无言以
对。
最后他说:就这几个钱儿,本来就不多,你们再不好好控制住,还拿得回来吗
?职工们拿的钱本来就少,再一扣,谁还有心思干活儿?你们就不会用点脑子? 一个
个像猪似的,就知道吃,心里一点事儿不想? 要你们干吗用? 就这些话一经职工们
传就变得神乎其神,把李治国说得像个青天大老爷似的。说他亲自找了铁路局局长
为民请命,还跟局长拍了桌子。其实他跟那个副局长是在运输学校上学时的同班,
两人关系一直不错。有了这层关系,副局长总不能一点面子不给,一点旧情不念,
但老同学还是丑话说在了前面:如果工作不上一个新台阶,再查出毛病,就要加倍
惩罚。
尽管原来是同窗好友,可现在人家是副局长,自己只是个处级的段长,虽说行
政级别只差一级,可差一点儿就是一点儿,他不得不在那位老同学的面前好好检讨
一番,又说了若干感谢的话才得以过关,免了扣奖金的决定。当然,这些他对谁也
没有提过半个字。
李治国对徐雅娟平时是有几分偏爱的。他觉得徐雅娟这个人不仅工作能力强,
管理上办法也挺多,工作做得头头是道。自从提拔她当了车长以后,她负责的列车
基本上就没有让他操过心。
这还不说,这个徐雅娟还能在年年的检查评比中拿个好分,当车长头一年就夺
了个全路红旗列车的奖牌,这就让他对徐雅娟更是刮目相看了。本来段务会议上研
究决定,凡是红旗列车班组都要轮流去北戴河休整,可哪一批先去却一直定不下来,
最后还是他亲自拍板:就让徐雅娟他们这个车班头一拨儿去,这既是个荣誉,也是
对徐雅娟工作的一种支持和肯定,更是对徐雅娟车班全体人员的鼓励。
为了给徐雅娟这个车班儿打打气,漂漂亮亮完成这趟乘务工作,在全段起到一
个标杆示范作用,李治国今天亲自来送行,他知道,只要这个车班去了北戴河,对
全段就是个促进,对全段工作一定是个推进。
此时此刻,他站在徐雅娟和她的车班儿乘务人员面前,未曾说话已是笑逐颜开,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徐雅娟回头看一眼李治国,赶忙把身子朝边上挪了挪,对全车班儿的人大声说
:欢迎李段给我们讲话。
大伙儿的掌声就在楼门口响亮地拍起来。
客运段的干部职工一般对段长不叫段长,只称呼一个段字,姓张叫张段,姓李
叫李段,既省事又显得亲切。
李治国透过眼缝看一遍面前的乘务员,挥挥手示意大家不要鼓掌。掌声就忽地
一下停了下来。他朝大伙儿笑笑,声音不高地说:同志们,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再过几天,你们跑完这趟车回来,就要到北戴河休养了,这是全段职工都关注的一
件事情,希望你们能更加认真地做好这趟乘务工作,优质安全地完成这趟任务,我
在家里给大伙儿做好一切后勤工作,等你们回来时如果条件允许,我腾出时间,一
定跟你们一起到北戴河玩几天,陪陪你们,大家说好不好? 好! 大伙儿就再一次鼓
掌。
李治国将手再扬一次,接着说:你们对这趟乘务工作一定要高标准,严要求。
做到一事不出,高质量安全返回,给全段做出个榜样,因为你们是全路的红旗列车,
就得有个红旗列车的样子,别的我也不多说,请徐车长安排工作吧。
徐雅娟觉得也没什么再说的了,她想了想,对段长,也是对车班的全体同志说
:我们一定圆满完成这趟乘务工作,请段领导们放心! 出乘! 全车组的人便打起精
神,提起每人的乘务箱,左转身列队朝段门外的火车站走去。徐雅娟刚要转身同车
班一块儿走,不料却被李段长叫住了。
雅娟,这趟车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据我的经验,越到这种时候越容易出些意
想不到的事情,特别是软卧车厢,你要多经点心,我听说这几天铁道部的联合检查
组正在线上检查,这回他们可是秘密上车,不通知段上,万一遇到什么情况要及时
跟我汇报,另外,这些天南方正在闹洪水,估计会有肠炎什么的发生,餐车上的蔬
菜和食品一定要把住关口,千万别有食物中毒在车上发生。
这我都知道了。
还有,列车员们吃的饭也要格外注意,别让他们在外边瞎买着吃,小心回来闹
病……
段长。您就放心吧,我又不是跑一年两年了,这些我都做了预防,再说车上的
人这么整齐,不会出什么差错的,我倒是担心您说出的话不能兑现,等我们回来,
您可别又说忙得脱不开身,不跟我们去北戴河。
咳,我这不就是一说嘛,让大伙儿高兴高兴,不过我肯定争取,只要能脱开身,
我就一定去。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我可没完全答应啊! 说到这儿。李治国朝四周看了看,
问:你们这趟车没有队里的干部添乘? 有呀! 昨天我们梁队说要跟着走这趟车的,
谁知怎么没来? 可能他直接去车站了吧。
那好,你也快走吧,一会儿我还有个会,今天就不去送车了。
徐雅娟同李段长握手告别后,提起自己的乘务箱,匆匆朝车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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