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刘玮从车前到车后一路照顾旅客们上车,给抱小孩儿的旅客搭把手,为拿包多
的旅客帮下忙,走到头儿又一路走回来。不知是因为大伙儿要一块儿上北戴河还是
别的什么,刘玮今天的心情特别好。他路过餐车时,远远地看见餐车长包德利正和
餐车的几个人往车上抬一筐鲜嫩的小红萝卜,他忙上前帮助抬上餐车。
餐车长,你往车上弄这么多小萝卜干什么? 刘车长,这你就不知道了,眼下正
是闹病的时候,我给你们弄个冰镇凉拌小萝卜,败败火,保准谁都爱吃。
你还真有办法,别的餐料全都上齐了? 全齐了,一路上您就擎好儿吧! 好,就
等着吃你的冰镇凉拌小萝卜了! 放心吧! 这趟车说什么咱也得弄出个样儿不是! 刘
玮笑笑朝包德利挥挥手,说:没事了吧? 没事我可走了。
谢了啊! 包德利学着小品演员范伟的腔调朝刘玮使鬼脸儿,扭身钻进了餐车。
刘玮继续朝列车前面走去,心里却禁不住想:这个包德利还真是个不可多得的
人物呢! 包德利人长得中等个儿,突出的特点就是胖。人一胖就显得年龄大,看上
去他就跟五十多岁的人一样。其实车班的人都知道他刚到四十岁,结婚后也是一直
没孩子,为这事他可着了好长时间急呢! 后来反正也是没有,索性也就不拿它当回
事了。别看包德利长得胖,还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逮谁跟谁开玩笑,可他这人却
不能让人小视,因为他是全车队唯一一个特级厨师,全段才三个。
包德利过去在段上的职工食堂当厨师,职工食堂没什么可干的,也没技术,再
加上平常跑车的人都不在家,吃饭的一共也没几个人,最多也就是炒个小炒什么的
普通菜,灶台上的那点活儿路根本也没学到几样。可这个包德利不知天高地厚,大
话说得比天高,比地大,每次跟外人聊天,他都把自己吹成是个全能大厨师,居然
还到中南海给首长做过特色饭菜,在钓鱼台为西哈努克亲王服过务。干不干三分相,
包德利人长得胖,自然就有了几分厨师的样儿,再经他这么一吹呼,不知不觉便越
传越远,越传越大。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他自己这一吹呼,果真有了名儿,这一出名儿就招上
了事。
那几年人们口袋里还没有如今这么富裕,动不动一家人就敢到饭店去吃顿饭,
那时连结婚办喜事的人大都也是在家里准备几桌完事。包德利一有名气,免不了就
有人上门来请,结果有一次,—个老街坊把他介绍给一个朋友,去给人家操持婚宴
……那结果可想而知,简直现了大眼,一个好端端的婚宴让他搞得狼狈不堪,色香
味谈不上不说,还有一半儿的人吃了他做的饭菜食物中毒,又拉又吐。这回可真是
既丢面子又白花饯! 把个主家气得当时就把他轰出了厨房……
这事儿包德利不但没挣着钱,人家主家还不依不饶,居然找到了段上,非要让
他出一部分医药费不可,而且扬言:如果段里不负责掏医药费。
就把客运段和包德利以诈骗罪一块儿告上法庭……
这件事对包德利的教训可谓是极其深刻的,那些时候他在段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不要说外边,就是食堂的细活都不让他再干了。经过这么一场风波,包德利终于醒
悟,凡事靠吹牛和说大话是不行的,到了关键时候准得砸锅,绝不能再这样混下去,
说什么也得有点儿真本事。为了这他找到段长说出自己的想法,希望段上能给他创
造个学习的机会,也好让他掌握点儿真本事。段领导一看他真的有了悔改之意,就
把他送到北京一家厨艺学校去学习。包德利接受教训,刻苦学习,而且边学边实践,
一门心思全都钻进厨师的手艺里去了。他用了三年时间刻苦磨炼,不但拿下了厨师
的资格证书,而且在比赛中还拿了个名次,成了一名真正的厨师。
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段里正好拿他这个事例当做典型材料,教育青工爱岗
敬业,同时为让包德利学到的技术有用武之地,便决定让他上线跑车。这一来包德
利如鱼得水,干得越发起劲儿,几年下来他负责的餐车好声如潮……后来又经过几
次深造学习,包德利不负众望,竟在广州举办的全路厨艺大赛中夺得了第一名,当
场获得了特级厨师的任职资格。
包德利越干信心越足,名气越大,后来,为了提高红旗列车的服务质量,包德
利被作为人才调到了徐雅娟的车班当上了厨师长。
包德利有了特级厨师的资格后,恰好赶上北京市饭店蓬勃发展的时候,钻出的
饭店如雨后春笋,厨师一下成了香饽饽,特级厨师更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那段时
间先后不知有多少人找到包德利,高薪聘请他到饭店工作,薪水不知比铁路要多多
少。开始包德利并没动心,到外边干谁敢说就能保到退休? 真要是半途而废,有个
灾和病怎么办? 再说没有单位,老了靠谁? 虽说客运段挣得不多,可那也是铁饭碗
呀! 旱涝保收,没有后顾之忧呀! 尽管这样想,有一次他还是有点儿举棋不定了。
那回请他的是北京一家十分有名的老字号饭店,经理通过朋友找到他,不但答
应每月给他薪水八千元,而且还要根据饭店的当月经营效益分奖,再给他带两个徒
弟,带徒费每月还给两千元。这样的诱惑的确太大了,包德利没舍得一口回绝。那
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很多很多,就是拿不准主意。这的确是个再好不过
的机会,眼看着大把的票子从眼前溜走,这一个月的收入快顶自己半年了呀! 可真
要离开铁路,他还是有点儿舍不得,毕竟自己在铁路干了这么多年,还是有感情的
呀! 再说自己今天有的这点儿本事,还不都是段上领导培养的? 人家要是不给你那
个机会,你能有今天? 想当年段上不但给那个街坊做了好多工作,还承担了一大部
分医疗费。自己真要就这么走了,是不是有点对不住人家? 是不是有点缺人味儿?
是不是有点缺德? 包德利婉言谢绝了对方的好意:不是我不想去,可我的确不能干
那种没良心的事,没有客运段就没我包德利的今天,我不能不讲一点义气和人性。
再说,我跟铁路这么多年,也有了感情,我离不开铁路。他最终没有到那个饭店去。
对方在背地里毫不客气地骂他:这个傻×! 关于这些事刘玮和其他人都曾经问
过包德利,可包德利把嘴一撇,一副牛气哄哄的样子说:这有什么? 咱哥们儿不是
吹的,现在我包德利要是跳槽,到哪家饭店也得天天小车接送,可咱不去,为什么
?咱不就是爱铁路嘛,这叫做爱岗敬业!你到底是为什么? 包德利眼珠一转,一副坏
相地说:咱呀,没出息,就是离不开车班里那些漂亮的小妞儿! 刘玮想着包德利的
那些往事,忍不住嘴上掠过些笑纹,心里说,这小子也还真是挺可爱的呢! 刘玮顺
着车厢往前走,除了汹涌扑面的潮水般的人流外,再什么也看不见了。路上他碰到
了乘警长王玉兵和一个乘警巡逻,简单说了两句话便继续朝前走,每到一节车厢他
便询问一遍是否有事,这样一路问来,不知不觉就到了软卧车厢。
冯秋云正在软卧车厢门口验票,见刘玮迎面走过来,朝他笑笑,却没说什么。
刘玮知道冯秋云有话要说,便径直走过去。
软卧车厢不像硬座或硬卧车厢那么多人,一节车坐满了才32个人,上下车门口
的工作显然比硬座车要少得多。
冯秋云你笑什么? 有什么事吗? 事儿倒是没有,不过我告诉你,梁队可又要到
咱车添乘了。
他今天也走? 肯定,刚才我看见他正跟徐雅娟在8 号车前说什么。而且是从行
李车那边走过来的。
他去干吗? 没事儿添乱。刘玮不高兴地说。
显然,是冯秋云的话让刘玮脸上的笑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刘玮想了想对冯秋云说:经点儿心,没别的事吧? 没有,你去忙吧,有什么事
我会跟你汇报的。
刘玮朝前看看,梁亚军果然在8 号车厢中间站着。和冯秋云所说不同的是徐雅
娟并没在跟前。
因为刘玮一直暗暗喜欢徐雅娟,虽说从没对谁透露过,但毕竟跟徐雅娟说过自
己的心事。由于他心里时刻想着徐雅娟,自然不自然关注徐雅娟的目光就比别人多,
用的心思也多。后来,经过一段时间的认真观察他意外发现,车队长梁亚军跟自己
一样,也是在认真关注徐雅娟的。其中原因有两个:一是他发现梁亚军每当看到徐
雅娟时,那双眼睛里就多了一些柔情或别的内容,刘玮能看出那是一双充满爱恋与
渴望的眼睛;再有一个原因是梁亚军平时到其他车组添乘的时候很少,除了有上级
领导坐车他不得不跟着走以外,只要车队添乘,他大部分时间都要到徐雅娟他们这
个三组来。全车队一共八个车组,他为什么偏偏爱到三组来? 何况三组是最让车队
放心的地方? 他不去关键岗位而总在三组这个最坚固的阵地泡什么? 还不就是他喜
欢徐雅娟? 利用职务之便接近徐雅娟? 再说,你一个有妇之夫,家里有你自己的女
人,你干吗非摞着人家徐雅娟呢? 刘玮一想起这事心里就来气,他恨不能当面骂梁
亚军一顿。在他的心里,不管是谁过于热情地接近徐雅娟他都不舒服,别人他还可
以忍耐,可对梁亚军他就没有那么大涵养了。
关于梁亚军喜欢徐雅娟,没事就到三组添乘的事车班儿里早就有议论,但大家
都是有感觉却什么也不说,最多也就是使个鬼脸,或阴阳怪气地说上一句梁队可又
到咱这儿添乘来了的话,其感觉也没有刘玮那么强烈。这事当然还有另夕} 一层意
思:一个车班儿出乘在外,整天有个队长跟在后面,像个工头儿似的,说不敢说,
乐不敢乐,想想心里就别扭.加上老队长退居二线以后。
粱亚军一心想当队长的心思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再加上段里始终不提
他,梁亚军心里又有情绪,这谁也能看得出来,所以大伙儿背地里就说他是二迷:
官迷加色迷。
关于梁亚军想不想当官儿的事刘玮并不感兴趣,感兴趣的就是粱亚军总到自己
这个车班儿来对自己是个威胁。说心里话他一点儿也不惧怕梁亚军,论自然条件他
梁亚军当然不是对手,可他却担心万一哪天徐雅娟把握不住自己,跟梁亚军好到一
块儿了,那对他的打击可就真是致命的了,这也是他上次对徐雅娟袒露自己心里想
法的主要原因。他爱徐雅娟,是真爱,是从心底里的那种刻骨铭心,可以为徐雅娟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爱。这不仅仅是因为徐雅娟长得漂亮,还因为他佩服徐雅娟
的大度和为人,他从没见徐雅娟像那些小心眼儿的女同志那样,更没见过她在背地
里跟谁说长道短,这样的女人到哪儿去找? 再说,一个车长一年四季在外边跑,遇
到的那些难事、棘手事数不胜数,可徐雅娟都处理得那么果断,那么得体,那么让
人佩服,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这也正是他心目中最优秀的女人。前些天当他
隐隐听说徐雅娟和丈夫闹矛盾的时候,心里的第一感觉就是有些按捺不住的高兴,
或者说叫窃喜,他盼着徐雅娟快点儿和丈夫分手,那么自己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追求
徐雅娟了。夫妻两人闹矛盾尽管是常事,但刘玮断定责任一定在徐雅娟丈夫那一边,
徐雅娟是一点儿责任也不会有的。对于这件事他一直也没有问过徐雅娟,他觉得自
己还是不问的好,一旦他们真的自然分手,也免去了自己背一个不好的罪名,到那
时自己就可以大举进攻了。
刘玮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徐雅娟,因为前边那原因,这就注定他不可能与梁亚
军搞好关系了。他的确从心底里看不上梁亚军,甚至连话都很少跟他说,不是因为
工作或到了万不得巳的时候他是坚决不理睬他的,尽管他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在刘
玮看来,当不当这个副车长都无关紧要,或者干脆说就是扯淡的事,只要自己能跟
在徐雅娟的身边就行了。
刘玮用眼睛的余光看到这会儿梁亚军正站在8 号车厢中部,不过去吧,前边的
车厢他还没有走到,情况不明,过去吧,梁亚军旁边没有别人,不打声招呼明显不
合适,他禁不住皱皱眉头,使劲朝车下吐口唾沫,便把脸扭到车厢的一侧假装看不
见朝前走。可就在他硬着头皮打算穿过8 号车厢的时候,却忽然看见徐雅娟从进站
口的方向朝梁亚军走过来,因此他把刚迈出去的脚又缩回来。他心想得好好看看梁
亚军跟徐雅娟面前是怎么表现自己的。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他从兜里掏出记事本,
假装在那儿记着什么,眼睛的余光却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射注意着徐雅娟,耳朵也在
直直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徐雅娟走到梁亚军跟前,笑着说:您说这事还真巧,值班员那儿刚好有退烧药,
我一去就找到了。
我看看什么药? 您看,有扑热息痛、白加黑、感冒镇痛片,好几种呢。
挺好,要不你盯在这儿,我去给大李送去? 粱亚军讨好地对徐雅娟说。
行吧,谁去都行,反正我这里也没什么急事。
正在这时,徐雅娟抬头刚好看见旁边不远的地方站着刘玮,忙叫:刘玮,你那
儿干吗呢? 刘玮知道这回想躲也躲不过去了,转过身笑笑说:我刚从车后边过来,
没什么事。
那你那儿记什么呢? 没记什么,只是刚才有点儿想法。怕一会儿忘了,就记下
来了。
真没看出来,你还挺有心计的。车上的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什么事都没有,
只是今天的客流量不小。
那好,前边你甭去了,一会儿我去转转,行李车厢大李有点发烧,我找了点儿
药,你赶紧给她送去,趁车还没开让她把药吃了,别路上闹大发了。
行,我这就去。
刘玮接过徐雅娟手里的药,转身刚要走,不想梁亚军却开了口:你们都忙,要
不我去送药? 刘玮白了梁亚军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别介呀! 您就在这儿歇着! 好
好聊! 这事儿还是我干,反正我没事儿干,啊! 你……梁亚军受到抢白一时竟不知
说什么好,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怎么这么说话? 今天又是哪个鼻子眼儿不通气了? 我哪个鼻子眼儿不通气您
也管呀,管得太宽了吧? 徐雅娟一看情况有点不对头,推了刘玮一把说:练什么贫
?还不快给大李送药去?她那儿还等着吃呢! 刘玮还想说什么,看看徐雅娟终于没有
再吭声,却从鼻孔里狠狠地哼了一声,转身朝列车后边的行李车走去。
你说他怎么这么说话,我又没得罪他什么,真是的。梁亚军站在那儿悻悻地说。
徐雅娟见梁亚军脸色不好看,知道他小心眼儿,忙解释说:他哪儿是跟您呀!
刚才我说了他两句,他那儿正不高兴呢,刚好让您碰上,这事儿都怨我。
这小子……梁亚军若有所思,明显没有听进徐雅娟的话。但他也没再说什么,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梁亚军平时早就感到刘玮不乐意理自己了,而且有好几次刘玮都戗了他,可他
到底也没弄清是哪儿得罪了刘玮。因为这他也曾想过好久,却找不到和刘玮产生隔
阂的地方,为这他一直想跟刘玮好好谈谈,又一直没得机会。有了刚才这一场,他
禁不住想:这趟车要真是对了机会还真得找他聊聊,看他究竟对自己有什么意见,
这事儿要是解决了也算是个意外收获。
其实梁亚军上这趟车添乘主要目的的确是冲着徐雅娟来的。自从自己和柯梅办
了协议离婚以后,他一直想把这消息告诉徐雅娟,也是没赶上机会。他知道,如果
平时没别的事,自己突兀地提起这个话题,无疑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也容易
让徐雅娟看不起。另一方面如果徐雅娟过早地知道自己已经离婚,这事儿很可能会
起到相反的作用。徐雅娟就是想跟自己好也不得不多想,一个队长,一个车长,这
事儿说什么也还是得避讳着点儿。这次添乘他一来是要保证三组能顺利完成这趟乘
务工作,让全车班同志都能如愿赴北戴河休养,也好让徐雅娟他们这个班儿休整休
整;二来他也想找个机会把自己的信息巧妙地传递给徐雅娟,看她做何反应,以便
决定自己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如果事情顺利,他会决定和三组一块儿到北戴河,以
求得事情发生突破性进展,说不定就会有个意想不到的好结局! 梁亚军本来想得挺
好,可让刘玮这几句话戗得挺没情绪。他朝车前车后看了一眼,旅客们也上得差不
多了,便转过身对徐雅娟说:车快开了,我先上去,在餐车等你,开车后咱们碰碰
情况。
好吧,您先上去,等开车以后我过去。
徐雅娟的心情本来挺好的,家里那些烦心事刚刚忘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刘玮却
弄出这么一杠子,刘玮这么一戗梁亚军,她便又想起上回刘玮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从而又勾起了她心底里的烦恼事。徐雅娟茫然地看看远处,禁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她兜里的手机响了。
手机上显示的电话号码竟是家里的,她想了想,心情烦躁地挂断电话,可没过
一分钟,电话又响了,她皱皱眉,按下了接听键。,什么事? 说吧! 电话是丈夫打
来的,近乎于最后通牒。
我知道你的心早就野了,告诉我,这会儿是不是跟你喜欢的人在一块儿呢? 心
情也好多了吧? 我实话实说,也不耽误你,你自己好好想,回来咱也好有个了断,
我妈说了,就你这样的女人,天底下都难找……对方还在说什么,徐雅娟一句话没
说就挂了电话,而且关闭了手机。愤愤地骂一句:这个浑蛋! 车站预示将要开车的
铃声响了,徐雅娟看看腕上的表,又朝车前车后目力所及的地方扫视一遍,没有发
现有什么异常情况,她这才快步走到7 号车厢门口上了车。
铃声停止了,列车员们全都上了车,再关好车门,列车便启动了。看着外面向
后掠过的站舍和人影,徐雅娟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好像要把所有的晦气和愤恨全都
呼出去似的。
列车轰轰隆隆地出了站,转眼间已到了车站东边的弯道。徐雅娟从7 号车厢一
直往前走,看车上是否有什么情况,每到一个车厢门口她都要仔细试试车门是不是
已经关好,是不是已经上锁。过了硬卧车厢,她来到宿营车,但她想了想却没有推
开挂着“旅客止步”门帘的门,而是折过头来往回走,再从第7 节车厢往后,程序
一点不减,一个不落地把车门全都检查一遍,生怕出点儿什么不测。看车厢门是开
车后车长工作的一个重要环节,前几年曾发生过外局客运段车厢门没关好而旅客掉
下去的恶性事故,这一环节毕竟是人命关天,徐雅娟从来不敢含糊,每当开车后,
她都要亲自把紧这个关口。
车虽然已经开动,但车厢里的乘客还没有安静下来,有的在整行李,有的在找
茶杯,显得有点儿杂乱。
车长,您好,我出公差,没有买上卧铺票,请问能不能给我补张卧铺? 徐雅娟
正往前走,一个戴着眼镜,看上去像公职人员模样的旅客挡住了徐雅娟的去路。
徐雅娟笑笑说:您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半小时后您到12号车厢去,我们清点
完铺位就会在车上卖,只要有空铺,肯定会给您的。
好好好,但愿我能买上,不过,不会有人走后门吧! 走后门? 这怎么可能? 有
什么不可能? 眼下这社会,咳,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
您放心吧,我们这个车上没入走后门,不管是谁都得按顺序排队。
那好那好,是12号车厢,对吗? 对。
那我现在就去,没准能排上个第一呢! 徐雅娟看看这位有点儿饶舌的旅客,笑
笑没再说活,继续朝前走去。
在餐车,徐雅娟正好碰到从后边一路检查过来的刘玮,两人碰了个头儿,徐雅
娟问:有什么事吗? 没有,一切正常,就是今天人多点儿。
大李吃药了吗? 她烧得怎样? 我把药给她了,还没吃吧,我也没在那儿多待,
就开车了。
徐雅娟想了想,看周围没有别人,也没见梁亚军在餐车上,便压低声音问刘玮
:你干吗又戗人家梁队长? 人家是领导,又没得罪你,你哪儿那么大的肝火? 我就
是看不上他那个人,见着他就烦,戗他也是自找! 人家毕竟是车队长,再说又是到
咱车来添乘,何况你还是个车长,怎么着也得给人家点面子吧? 就是生人到了你家,
你不还得给人家一个笑脸吗? 他可比生人讨厌多了。
别再胡说了,一会儿跟梁队找补找补,他那人没啥坏心眼儿。
没啥坏心眼儿他干吗老上咱车? 他怎么不到别的组去添添乘? 看你,又来了,
好了,我这会儿没工夫,你先照顾一下前面,我去看看大李,别忘了,见着梁队跟
人家赔个笑脸,你也不会缺了什么。
行,这话也就是你说,我听。刘玮边说边出个怪样儿,给徐雅娟敬个礼,两人
擦肩而过,一个往前,一个往后。
列车轰隆隆正在提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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