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徐雅娟来到行李车,见大李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儿沙哑,
果然病得不轻。
药吃了吗? 吃了,刚吃完。
你得多喝点水。说着徐雅娟摸摸李美华的头,果然烧得跟火炭似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烧成这样为什么早起点名不说一声儿? 嘿,别提了,都是跟
我那口子闹的,昨天我俩说闲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生孩子的事,他居然骂我是不
会下蛋的鸡,气得我直哭,我跟他吵了半宿,最后搬到外屋的沙发上睡的觉,估计
是着点凉。
你是不是也骂人家了? 他骂我还不许我骂他? 我骂他是老公,撒的种儿是瘪种
子,还想让地里长庄稼? 我还说,你要是不信我跟别人过几天,你看我能不能怀上
?这下他可急了,跳着脚地嚷呀!美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再怎么着你也不该拿这
话刺激人家呀,你知道他最怕的就是这样的话。
没事儿,我那口子呀,过去就完,过两天咱回来,他一准得到车站接我,你信
不信? 要不,我就不带他到北戴河,看不把他急死才怪呢! 这趟车人挺齐,你要是
盯不住我就找个人替你一班儿,你好好休息休息。
没事儿,反正这趟车行李不多,你甭替我操心了。我自己照顾自己,你去忙别
的事,啊,我要是真的不行就跟你说,到那会儿你再找人替,行不行? 也好。徐雅
娟想了想说:可别硬撑着,药得按时吃,多喝点儿水。
我知道了,你走吧,前边可不能没有你。
徐雅娟从行李车厢回来,在餐车的厨房里找到包德利,说:德利,大李在发烧,
可能是感冒了,中午你给她弄点儿顺口的送过去。
发烧? 是不是闹春呢? 闹什么春? 徐雅娟不明白包德利说的什么意思。
闹春你不知道? 猫了狗了的到这时候都得闹腾几天,我看她呀是在闹春,昨晚
上……
餐车上的几个人听了包德利的话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
你别整天胡说八道的,嘴上留点儿德性,人家发烧,本来就难受的,你怎么一
点同情心都没有? 我不同情她? 我心疼她还来不及呢,要不今天晚上……
你还胡说! 不说了不说了,我再也不说闹春的事了,中午饭您放心,我一定给
她做最好吃的,吃完连药都不用吃就让她好,怎么样? 徐车长? 行了行了,别耍贫
嘴了,梁队不是说到餐车上等我吗? 他怎么没来? 刚才冒了个头儿,像个小王八儿
似的,转身就没影了。
你这么不尊敬领导,就不怕往后梁队长给你小鞋儿穿? 小鞋儿? 他再给我穿还
能穿到哪儿? 我现在就是最底层,还能把我再按到地底下去? 周围又传出一阵哈哈
的笑声。
你呀! 不跟你说了,好好干活去吧。
走好了您呐! 徐车长不送啊……
徐雅娟走出餐车时,餐车上的几个人还在开心地大笑,她知道包德利他们这几
个人就是这样,你跟他们说,这些人一会儿不定还能说出些什么。转过脸后,可徐
雅娟也忍不住笑了,心说:这几个坏小子,早晚我得好好治治你们。
徐雅娟在车上没见着梁亚军,等她再回到餐车时,却见梁亚军已坐在餐车上,
正和乘警长王玉兵聊着什么,她忙走过去,摘下头上的帽子放在桌儿上,一屁股坐
在王玉兵的身边。
梁队,您上哪儿去了,我怎么半天没找着您呀? 梁亚军笑笑说:今天我看硬座
车人多,有点儿乱,担心别出什么差错,就跟着玉兵去盯了一会儿,这不,那边儿
刚踏实下来,我俩就回来了。
有什么事吗? 大事倒没有,就是有两个打架的。
为什么? 还不就是为个座位。王玉兵点上支烟说:恨不得动刀子,要不是我和
梁队去了,说不定就真的打起来了。
列车员没在? 在呀! 可一个列车员管什么事? 现如今这人呀,除了对警察还有
点惧。别的就啥都不怕了。
梁亚军玩着手里的玉溪烟盒说。
怕警察? 我看现在是警察怕他们,你没见吗? 就为了一个座位,那女的比男的
都凶,像只母老虎似的。
徐雅娟白了王玉兵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女的是母老虎,
男的是什么? 王玉兵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咱车长也是女的,算我说错了行吧? 我
这儿赔不是了。
算了吧你,你一张嘴我就知道没好话。徐雅娟笑笑问梁亚军:用不用我再过去
看看? 杀只小鸡儿还用您这把宝剑? 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您处理大事,我跟梁队全
都处理完了。
又贫! 你个当官儿的一天到晚没正形儿。还人民警察呢! 我是人民警察,那徐
车长您是什么? 我当然是人民啦! 那人民警察人民爱,我怎么总也得不到您的爱呀
!说完,王玉兵坏笑着看着徐雅娟。
你个死鬼,这可是当班儿,你注意点儿身份。
我可是……
王玉兵还想说什么,梁亚军摆摆手打住了他的话头儿,咱说点正事吧,今天车
上人多,玉兵跟两个伙计说一声儿,多巡视几趟,免得有人趁机作案,给咱们找麻
烦,雅娟那儿安排上安全员。再配俩人,等吃完中午饭把车上所有的灭火器查一遍,
以防万一,前几天别的局出的事儿你们也都知道,咱们经点儿心,别在这节骨眼儿
上出点意外,咱的目标可是北戴河。另外……
梁亚军刚说到这儿,就见冯秋云走进餐车里,她看看坐在餐桌上的三个人,笑
笑说:今儿还真不错,硬座儿和硬卧车厢人都挺多的,软卧倒没满,是不是知道有
咱车队领导上车呀! 富余几个包房? 徐雅娟问。
两个,7 号车的7 包8 包,全是空的。
好,告诉补票员这两个包房先别往出卖,万一半道上有什么领导上车,搞得咱
措手不及。徐雅娟跟冯秋云说完,转身对梁亚军和王玉兵说:正好两个包房,你们
先上那边休息会儿,一会儿餐车就要开饭,这儿也不得坐。
好啊! 今儿个咱们的命儿不错,托徐车长的福喽! 王玉兵说着站起身对冯秋云
说:秋云呀,王哥我上你那车,你可得给王哥服好务啊。
想得倒美,谁给你服务,你爱找谁找谁去! 哎! 这就不对了,你是先进生产者,
不好好服务怎么能评上? 我是一名旅客,旅客可是上帝,你可别说一套做一套呀!
就你讨厌! 说着,冯秋云给了王玉兵一巴掌。
好了好了,这可是当班呢! 徐雅娟拉住冯秋云,也趁机打了王玉兵一巴掌,这
才问冯秋云:还有别的事吗? 冯秋云想了想说:别的倒没什么,不过有个事倒是挺
奇怪的。
什么事? 徐雅娟问。
7 号车厢里有一个乘客,三十多岁,四张票,可开车以后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自己占一个包房? 王玉兵立刻警觉起来,脸上的笑顿时没了踪影。
嗯,他自己一个包房,可票都是真的。
你问他是什么情况了吗? 王玉兵紧追不舍。
问了,他说前边那个站有同事上车,他给买下的;怕到时候车上没地方。
噢——王玉兵若有所思,沉思片刻问:这个人长得啥模样? 哪儿的人? 这个没
问,听口音是南方人。
他都拿着什么行李? 好像没什么行李,就一个密码箱。
他在几号包房? 在4 号包房。
王玉兵略一沉思,说:好,一会儿你回去搞一次旅客登记,从1 包开始,每一
位旅客是哪儿的人,到哪儿去,再加上身份证号码,全都登记详细,注意要做得天
衣无缝,别让4 包那个人多心。
三节软卧都登记还是就登记7 车厢? 三节车都登记,一个别落。王玉兵果断地
说。
那不是登记一节就行了? 不行! 要真是这个人有什么问题,你只登记一节的人
他就会多心,要让他感到这是我们列车上的一项例行工作。
这……
好了秋云,就按玉兵的话办,他说得总是有道理的,你要装得没事儿人一样,
就用咱车上那个旅客去向登记表。
好吧。
冯秋云走了,王玉兵掏出对讲机,调节了一个传呼钮儿,压低声音呼叫:2 号
3号,2号3 号,我是1 号,听到请回答。
对讲机很快得到回应。
餐车的厨房里已开始煎炒烹炸,为旅客准备午餐,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一会儿,一阵菜香在餐车里也弥漫开来。
因为列车挂三节软卧,正像王玉兵说的那样:如果只登记一节软卧的旅客情况
明显有破绽,万一4 号包厢那个人确实有问题,就会打草惊蛇,出现意想不到的严
重后果。为此,徐雅娟安排6 、7 、8 三节车厢的列车员统一行动,而把重点放在
7号车厢。
冯秋云倒是没像王玉兵他们那样紧张,她觉得这也许只是个个别现象,王玉兵
小题大做,完全是职业所致。记得过去司马文坐这趟车的时候,也曾经有过这种做
法。眼下有钱的人多了,讲排场讲享受的人也多了,有了钱,上车多买几张票,自
己一个人一个包房,这谁也说不出什么。
她心里虽然这么想,可还是按着王玉兵和徐雅娟的安排,一丝不苟地按照作业
程序开始工作。她从1 号包房一路登记过来,和颜悦色,话说得十分得体。
对不起。打搅您休息了,为了更好地为您服务,也为了您生命财产的安全,我
们车上还有其他延伸服务,希望您配合我们做好登记……
她终于来到了4 号包房的门前。
包房的门是紧关着的,她左手托着旅客服务登记表,右手拿着笔,轻轻敲响了
包房门。
随着一声开锁的“咔嗒”声,包房的门开启一条小缝儿。
什么事? 门开处,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两只眼睛警惕地盯着冯秋云。
这是个中年人,看上去三十几岁,长脸,单眼皮,头发梳得很整齐;上身穿一
件深蓝色的名仕牌衬衣,腰里系着一条鳄鱼牌皮带,下面是条苹果牌牛仔裤,脚上
穿着一次性的拖鞋,从穿戴上看不出有什么不正常。
对不起,打扰您了,为了提高我们的服务水平,我们要对旅客进行登记,请您
把身份证给我。
登记? 我从没听说过火车上还要登记? 我们这趟车是红旗列车,为了提高服务
质量,也为了您的生命财产安全,我们对您的去向和身份都要做一个登记,请您协
助我的工作。
就登记我一个还是全都登记? 当然是全都登记啦! 不过,硬座车我们是不登记
的。
我看看你的登记表。中年人把手伸到冯秋云的面前。
冯秋云还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从来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旅客。一般旅客只
要上了火车,列车员提什么要求他们都会很好地配合,今天碰到这个人。确实和别
的旅客不一样。是不是他真的有什么问题? 王玉兵刚才的话顿时又响在冯秋云的耳
边,心里免不了“咯噔”一下。但她依然十分镇静地,双手把登记表递到中年人面
前,客气地说:您看,我们对软卧车厢的客人都是要做这项工作的。
中年人接过登记表仔细察看起来。
登记表上每一位旅客都登记得很详细,冯秋云今天把别的旅客还特意多登记了
几项,有的注明要到餐车用餐,有的写着要几点提醒吃药,完全是一种延伸服务的
状态,天衣无缝。
中年人把登记表递回到冯秋云手里,嘴里却不停地叨唠着:真是没事找事,这
有什么用? 嘴上虽说,人却转身去取放在上铺的密码箱,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
在密码箱打开的一瞬间冯秋云看得很清楚,箱子里的东西很简单,除了两件叠
好的衣服,还有一条芙蓉王香烟,衣服下面是几沓儿百元大钞,估计在十万左右,
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物件。
一年四季在车上跑,带这些钱的旅客冯秋云并不少见,不要说十万,在冯秋云
的经历中,五六十万也是常有的事。
中年人叫黄启刚,根据身份证号码显示是湖南长沙人,可这趟车并不经过长沙。
您是长沙人? 难道不是回家? 冯秋云亲切而又热情地问。
我是生意人,老家在湖南。
您到哪儿下车? 您的朋友在哪儿上车呀? 终点站下,朋友一会儿就到。
请问您需要我们帮助做什么吗? 没有,如果有我会找你们的。
大概这位黄启刚看到冯秋云长得文静,不像有什么敌意的样子,说话的语气也
明显缓和了许多。
谢谢您的协助,请问您的中餐是到餐车上用还是在包房用? 我们是可以送餐到
包房的。
一会儿我到餐车用。
用我给您预订吗? 不用,我自己去。
那好,不打扰您了,谢谢您的合作。
说完,冯秋云微笑着退出4 号包房,紧接着又敲响了5 号包房的门……
黄启刚探头看看冯秋云又在5 号包房重复刚才的过程,这才长舒一口气,关好
包房门,仰身躺倒在床铺上,大睁着双眼在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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